《提灯》洛听青

10、第十章

　　【桃骨篦】
　　如果记住太痛苦，不妨忘却。如果舍不得忘却，不妨放逐。

　　他开始一整夜一整夜的失眠，用了无数的办法都睡不着，甚至是服用安眠药。饿是饿的，食物摆在眼前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吃下后就会吐出来，他饿得快疯了，却无论如何都吃不下自己想要吃的东西，只能靠输营养液维持着，痛苦不已。夜里他闭着眼，神思无比清醒，侧身躺着，能感觉到有另一道呼吸就在他的脖子后面，轻浅冰凉，他觉得浑身冰冷，僵直着身子，不敢回头去看，然后那呼吸停了一下，脖颈处划过一道凉凉的触感，好像是有人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又好像只是夜风吹的。那个声音开始轻轻的哭，每一声都荡进他心里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心脏，她又来了，那个反反复复在他耳边念着同一句话的女人，她说：“相思无穷极，郎君归不归。” 顾远带着阿弋回来的当天晚上，姚城发生了地震，震感强烈，严重到邻城的地面都在抖动，奇的是震源只维持在姚城不远处的一座山上，山体整座塌陷，埋了山脚下的一个村子，好在预震时大家就有所准备，伤亡并不大。顾远一只手撑着下巴翘腿坐在厅中的罗汉床上自己摆棋，身上藏蓝色的束袖长袍跟整个古色装潢的奈何相得益彰，唯一不融洽的，除了阿弋大概就是他悬在眉梢隐而不发的怒气，压得整个奈何都乌云盖顶，一点也不比外面屋顶上一夜的积雪轻。过了好大一会儿，顾远脸上的恼怒不仅没减，还慢慢增添了不耐烦，终于在最后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之后情绪宣告爆发，手中乍现阿弋见过两次的那把长刀，顾远阴着脸往楼上大步走，阿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顾大爷头一次这么大火气，白兑好像捅了大篓子啊。 “哎……干什么…...且慢！！！” “有话好说…….” “你当真舍得你这奈何夷为平地吗？” 楼上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阿弋看着楼梯口方向歪了歪头，其实发泄出来也好，憋着生气一言不发的顾远太吓人了，反正白兑也不是正常人，应该死不了。听得白兑渐渐没了说话的声音，阿弋以为事情了了，却还在一口气都还没来得及松下去的时候，楼梯口处突然晃出两道影子，刀锋扇影来往，阿弋还没看清怎么回事的时候，月白色被藏青色一脚踹下了楼，奈何的楼层并不算矮，阿弋惊了一下，却见月白色的影子凌空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在地上，毫发无损。 “顾……” 白兑话未出口，刀锋再度迎面而来，度厄刀气阴寒，不伤生人不斩善灵，可白兑，算不得生人，也算不得善灵，受这一刀即便不死也得消半条命。避开锋芒，白兑手里的山河扇脱手而出，飞快绕过大半间屋子朝顾远攻过去，接着几步窜到阿弋身后把阿弋当做挡箭牌。没地方可以退的阿弋：“……”你要死自己死别拉上我啊！ 顾远眉也不抬的打开他的扇子，提着刀冷眼看过来，倒也没再继续动手的意思。山河扇回手，白兑气喘吁吁的扇着凉风：“能好好说了吧？” 度厄长刀消失在掌中，顾远把一只眼熟的黑色锦囊扔到地上：“你最好给老子个合理的解释。” 阿弋看着那只重重摔下的黑色锦囊眼皮跳了跳，有点心疼还在里面没被放出来的纪岚。 “嗯？”白兑不明就里的扒开阿弋上前几步，把锦囊捡起来看了看，系结打开后纪岚稳当当站在面前，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样子，阿弋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原来这东西还挺防震。 “纪小姐？”白兑看了一眼纪岚之后视线又投向顾远：“什么问题？” 看见顾远眉眼间又漫上薄怒，阿弋连忙接过话端：“长生锁，姚城山塌。” 话至此，白兑就算是真糊涂也不该再继续一脸懵，山河扇轻摇，他再走近些把魂囊递给顾远，唇角噙了一丝浅笑，道：“长生锁因何现世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姚城山因何塌陷你清楚的也不比我少。” 顾远没有任何动作，只冷冷看着他道：“白兑，老子只问一遍，姚城那座山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的答案你必定不满意，但落渊，我是真不知道。”白兑做无奈状：“你亲身进去过尚且摸不清底，何况我。” “白兑，你应该清楚，老子讨厌被人利用。”顾远眉头再沉，握着的拳心再紧。白兑反倒笑了：“落渊，你不能因为纪小姐是我引荐的就将责任归咎于我啊，让她来寻我的人是冥主，她儿子的魂气更是你亲自寻到的，你以为，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罗相只有一枚。”顾远沉声道。听到这句话，白兑立时敛了笑，竟也沉了面色：“顾落渊，你可知将罗相舍予你，我下了多大的决心！” “便是知道这罗相对你有多重要，才不得不多想，白兑，阴司两界，谁都不希望她活着，也包括你。”顾远冷冷道。 “呵。”白兑怒极反笑：“若非四娘殒命在她手中，我也绝不希望她生还。” 在旁观战不明所以的阿弋忽然被白兑扔了一个眼刀，一脸莫名的看回去，却发现顾远渐渐收了脸上的阴沉，好似白兑这个反应才是他想要看到的。 “既然如此，这女人就交给你了。”拳心松开，顾远恢复了平常语气。 “我自会让她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白兑也收了手中的山河扇，甩手将手中魂囊扔至半空，同阿弋一样云里雾里夹带担惊受怕的纪岚一句话都没说又被收了进去。 收回魂囊，白兑踏步与顾远错身，径直往门口而去，将要出门之际，又停下步子多说了一句：“落渊，我想要的与你想要的虽求不得圆满，却也绝不相悖，五百年同路，试探大可省下。” 顾远与他背对背，没有回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奈何门再开，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人，西装眼镜，表象斯文，看起来就像个刚出学校的大学生。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阿弋摆出待客的微笑问。 “我找他。”来人抬了抬下巴，径直朝背对着门的顾远走过去：“顾先生，” 顾远转过头看着他，态度还是跟平时一样的满脸不耐烦。 “我家先生想麻烦顾先生走一趟。”他也不拐弯抹角，径直说明来意，边说边还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金色请柬递给顾远。顾远本来想说点什么的表情在见到那张请柬后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种嫌麻烦的表情也略微收了些，顿了会儿，他十分惜字如金的开口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麻烦顾先生了。”年轻人点点头转身就走，阿弋礼节性的说了句慢走，想的是顾远这个态度肯定是以前欠过人家人情。黑金色的独特请柬在顾远指尖转了转消失不见，顾远远远一伸手，置在博古架旁灯架上的那盏不灭明灯就忽然腾空而起飞到他的掌中。提着灯往门口走了几步，在将要出门之时，他忽然又回头跟阿弋说：“你跟我走。” 阿弋愣了愣，又要带上她？还要献血吗？ “磨蹭什么？快点！” 顾远不满的说了一句，阿弋只好跟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可不是移动血库。” “你说什么？”前方的顾远偏过头侧了她一眼。阿弋立刻把疑问的表情换上：“我有说话吗？” 顾远哼了一声把头转过去，一脸老子不想跟你计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