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寒冬与深渊将至 ...
-
赫莱尔觉得自己应该是醒着的，疲惫和困倦让他几乎抬不起眼皮，但是大脑的思维却又如此清晰地告诉他：快醒醒，睁开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四肢几乎不能动弹，浑身上下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所包围，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与世隔绝。
“赫莱尔，赫莱尔。”
他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而这声音就像溺水的人能够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般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长长的沙发上。
“赫莱尔，看来你睡得不大安稳，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
声音从赫莱尔的左手边传来，他这才看清说话的人坐在他左手边沙发的另一头，正晃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但是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有着白色长发的男子，他垂着眼睛，并没有看向赫莱尔这边，说起话来也更像是在喃喃自语，似乎并不打算听到赫莱尔的回答。
“你最近真的很嗜睡，我不清楚那是否跟你的身体状况有关，但是那并不是一件好事，赫莱尔，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完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赫莱尔并没有做梦，实际上，他很久没有做过梦了，甚至是看到身旁这个陌生男子之前他一直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每次睡眠对他来说都是一次煎熬。
事情？什么事情？
赫莱尔感受到自己的嘴巴在动，内心也像火焰一样焦灼，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撑着沉重的脑袋，把头转向那个白发男子。
“既然你一再地询问玛门，想要回忆起过去，那你为何不愿从梦中醒来，为何要下意识地沉湎于现状。”
白发男子垂下眼睛，没等赫莱尔再说些什么，他猛地一抬头，转向赫莱尔，那双金色的如漩涡般的眼睛映入赫莱尔的眼眸。
“嘘，有人来了。”
——
【叮——】
赫莱尔被报时的闹钟吵醒，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发现一个堕天使正好打开了自己的房门，见他醒了，眯起眼睛说道：“居然现在才起床吗，你猜猜已经几点了？”
阿……阿撒兹勒？
赫莱尔抽抽嘴角，在堕天使将军的视角看来就像是在傻笑。
没等阿撒兹勒再开口说些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阿撒兹勒身后传来：“我给他定了十个闹钟，刚好能从凌晨响到中午，你不如猜猜他究竟睡得多死啊，阿撒兹勒。”
这个末尾上挑的欠揍语气，也就只有那个家伙了。
“哟，赫莱尔，休息得不错嘛。”亚慈，或者说是魔王玛门，搭着阿撒兹勒的肩走了进来，全然不顾身边这位堕天使肉眼可见的低气压，反而是先一步跟赫莱尔打起了招呼。
“嗯，早上好……？”
“不早了，太阳晒屁股了，赫莱尔，”阿撒兹勒打量着这个房间，“他睡了多久？”后边这句话明显是对玛门说的。
“呃，大概是从昨天下午三点到……”
“十个闹钟一个都没把你叫醒？看来你还挺优哉游哉的啊。”阿撒兹勒看着他，说出来的话不管怎么听都觉得是嘲讽。
“啊……我……”赫莱尔一手抓着被子，嘴巴一张一合，只觉得自己现在尴尬得几乎能用脚趾抠出一座魔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这么久啊！
“给你五分钟穿好衣服然后到门口找我，有事要跟你谈。”
阿撒兹勒不容拒绝的口气让赫莱尔的心凉了半截，不由得让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被这个堕天使军将领切片。
然而切片倒是没有，阿撒兹勒只是让他跟着自己走，赫莱尔花了点时间适应第九狱的寒冬，前面的阿撒兹勒打破了二人一言不发的尴尬气氛。
“我已经跟黄道天使军团的下属说明情况了，不会有人过问你的身份，你也不会在这儿见到除了他们和传令员以外的堕天使，所以你也不要乱跑，要是让其他的堕天使看到就糟糕了。”
不知道为什么，赫莱尔总觉得阿撒兹勒的语气比之前和缓了许多，他尽量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随口答应了两声，脑子里还是在想之前做的那个梦。
那个白色的房间，那个白色头发的男人，以及他对自己说的话。
“为何沉湎于现状，为何不愿醒来。”
我在……沉湎于现状？不对，我明明比谁都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说我，不愿醒来？
“阿……阿撒兹勒！”赫莱尔下意识地喊出了走在前面的天使的名字，奈何嘴比脑子动得快，他甚至没想好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什么，有什么事吗？”阿撒兹勒看起来比之前耐心了不少，让赫莱尔多少沉下心来。
“阿撒兹勒，如果有人告诉你说，他不愿意从梦中醒来的话，你觉得那是什么原因呢？”
“不愿从梦中醒来……啧，这种话应该去问问那些跟文书打交道的天使。不过照你这么说的话，只有不愿意面对的人才会只想做梦吧，有些人确实是这样的，在经受挫折之后只能寄希望于梦境，这种时候要是连梦都碎掉的话可就真的会一蹶不振了。”
——
“阿撒兹勒，这是……？”赫莱尔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眼熟得不行的天使，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甚至顾不上觉得冷了。
“就是让你跟着黄道部队训练，玛门没跟你讲过吗，那你去问他好了。”阿撒兹勒看起来不怎么想回答问题，赫莱尔也就乖乖闭上了嘴。
但是他好想知道为什么啊！为什么突然要让他跟着黄道部队一起做训练啊！
“看好了，就像这样。”阿撒兹勒的动作相当敏捷，轻易地躲过了玛奴尔投掷过来的速度极快的碎石。
夹杂着凛冽寒风的小石头划过赫莱尔的侧脸，让他感觉像被刀割了一样难受。没等他来得及反应，阿撒兹勒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趁着玛奴尔调整装备的时机击落了他的武器，一个流程下来估计不超过五秒钟。
“十二宫暗杀部队的日常训练就是这样……不，比这可困难多了，这已经是最大程度上减轻负重了。感觉怎么样，能坚持住吗？”后面那句话明显是对赫莱尔说的，但是这样的话居然是那个天天板着个脸的阿撒兹勒说出来的，还是让赫莱尔多少觉得有些大脑宕机。
“当，当然没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赫莱尔总觉得阿撒兹勒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苦大仇深了，但是这反而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说没问题，多半也不能算是实话，赫莱尔知道自己在体力上压根比不上十二宫队伍里的那些神选的怪物，但是真正练习起来的时候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超额完成训练任务？”阿撒兹勒正在听传令员汇报工作，玛奴尔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是的，阿撒兹勒殿下，那位……嗯，赫莱尔，他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强大，或许我们现在的训练强度已经不适合他了。”玛奴尔磕磕巴巴地说道，本来他在脑内打的草稿里面还有“没想到那个瘦巴巴的小孩儿居然是这种怪物”这句，但是一看到面前的上司皱起眉头他就自动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好了玛奴尔，那你说说吧，”阿撒兹勒对身旁的传令员挥挥手，示意她先出去，“那个叫赫莱尔的天使是怎么超额完成任务的？”
玛奴尔听到这话，基本已经把阿撒兹勒脑子里的想法猜到七八分，自然而然地顺着对方的话说了：“就是说，赫莱尔他……”
——
玛奴尔其实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当时阿撒兹勒跟自己交代完事项就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对自己强调不要把训练强度弄得太过分，那种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不由得让他想起昨晚他跟其他黄道天使打赌赫莱尔究竟是什么来头的时候亚德南丘说这家伙绝对是路西菲尔的私生子，吹得天花乱坠，玛奴尔差点就真的信了，结果一旁的哈马列尔一句“得了吧让阿撒兹勒的话听到他可是真的会把你烧成烤鸡的”直接让营地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现在他只觉得亚德南丘说的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他现在觉得赫莱尔很有可能是阿撒兹勒和路西菲尔的私生子，正当他准备把这话回去跟哈马列尔他们再说一遍的时候他就感觉自己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他转头一看，啊原来是赫莱尔，那没事了，啊赫莱尔一下子就跑完了他们半小时才能完成的负重奔袭来回跑呢，啊真不错，赫莱尔甚至没用翅膀飞只能用脚跑呢……
……什么？
玛奴尔突然觉得自己醒了，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在他眼里跟初中生一样瘦小的天使硬是扛起了可能比他重几十倍的负重沙袋，又完成了一次来回跑。
“咳……咳咳……一下子跑这么多步果然还是，不大行……咳咳……玛奴尔，这个速度还行吗？跟得上你们的训练强度了吗？……”赫莱尔半弓着身子，双手撑在沙袋上喘气。
玛奴尔觉得那双跟路西菲尔相差无几的蓝眼睛绝对不会骗人，他只是觉得内心突然有点接受不了。
“所以……他不仅完成了相当于你们三天的负重奔袭练习量，还做到了连续一百次的无伤闪避敌方攻击？”
“呃，是的，阁下，虽说他好像还是不能使用法术，但是如果作为一名骑士的话，他绝对是合格的……”玛奴尔觉得自己多少是在睁眼说瞎话了，“所以我觉得，以赫莱尔的身体素质来说，满足玛门阁下的要求应该是没有问题了。”说完，他还悄悄瞥了眼一直在旁边抛金币玩的看起来闲得要死的第九狱魔王，而魔王陛下似乎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嚯，我可不觉得意外啊，阿撒兹勒阁下，别这样看着我啦。”玛门收回了硬币，优哉游哉地走到房间门口，路过玛奴尔身旁的时候还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你啦”，把玛奴尔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那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好了，阿撒兹勒阁下，就跟我们约定的那样，我会把你的路西菲尔殿下完完整整地带到你面前。”房门关闭的巨大响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现在已经是晚上，冬天的夜晚比赫莱尔想象中来得更早，他感觉玛奴尔只是刚离开没多久，他靠在堆满积雪的大树旁发了会儿呆，而夜晚就这样悄然而至。
今天的训练对他来说并不算困难，疲惫的感觉也很快就恢复了，但是烦躁的内心直到现在都没能平复下来。
因为不想面对所以才沉湎于梦境……是这样啊……
赫莱尔想起上午阿撒兹勒的回答，又开始琢磨起梦中那个白发的男人所说的话。
“为何要下意识地沉湎于现状。”
赫莱尔突然想起来，虽说他一直在问玛门，在问别西卜，问阿撒兹勒，问那些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但是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自己去寻找真正的答案，那些反反复复的问询现在看来更像是做做样子的无病呻吟。
“是我……一直都不愿意醒来吗？”赫莱尔看着变得越来越暗的周围的景色，喃喃自语道，甚至觉得自己也快要跟周遭的黑暗一起沉沦。
“赫莱尔，原来你在这里。”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赫莱尔睁开眼睛。
“玛门……？”
“是啊，我以为你会跟安蒙他们待在一起，还特地去他们那儿转了一圈回来，居然一个人躲在这儿发呆吗，真稀奇啊。”
赫莱尔看着玛门又像之前那样装模作样地装作一副很伤脑筋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了答案。
“玛门，我问你，我该怎样找回我的记忆呢？”不像之前那样祈求直接的答案，而是询问找到答案的方法。赫莱尔蔚蓝色的眼睛看上去比之前亮了很多。
玛门听到这句话，放下了刚刚还在摸后脑勺的手“这样啊……我还以为阿撒兹勒多少跟你提了几句关于今天的训练的事，居然还是要你亲自来问吗……”
白发的恶魔收敛了刚刚的气息，此时此刻看上去更像是当初在跟玫拉杰谈话一样：“我记得之前跟你说过吧，关于世界的体系，伊罗兴，撒旦叶，卡巴拉生命之树，这个即将坍缩的世界，还有你的记忆，只要去深渊，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不清楚你现在的身体素质究竟是怎样，如果在下到深渊之后承受不了深渊的强大魔力崩溃了，那一切就功亏一篑了，所以，从现在开始的一个星期内，你要跟着黄道天使们一起做准备训练。”
“深渊……是要我下去吗？”去那个连玫拉杰的白鲸部队都下不去的深渊？！
赫莱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有了一种激烈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兴奋，以至于让他觉得自己疯了。
“什么时候？”
“嗯？”
“什么时候去深渊？”赫莱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新年之前，我们的动作得快点，还要很多事要做。”
玛门拍了拍赫莱尔的肩膀：“好啦，你不会有事的，与其现在就在想七想八，你不如去跟贝尔芬格尔他们一起去吃晚饭，放松一下。”说着，把赫莱尔推了一把，然后看着他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魔王的灿烂笑容在看到赫莱尔的身影消失在远方之后就突然垮了下来，他看上去眉头紧皱，拳头也紧紧地握了起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无可奈何。
“反正他已经不记得我了……”玛门的声音随着风雪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寒冬与深渊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