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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三更归梦三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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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毒酒!顺着千折百回的甬道,薄日镜奁的心中只剩下这一念。
姜拊年哪姜拊年,我不怨你再一次舍我而选择紫鸳,我也不怨你为了皇权而架空太后,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欺骗的方式,让我们不甘的死去?你真的恨不得我们死吗?拊年啊,如果你赐一杯鸩酒,我会沐浴更衣毫无二话地一饮而尽,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样的事?你真的无情到这等地步了吗?
她忘不了。忘不了他在毒死她后淡然放下合卺酒,转身便纳了另一个人为妃。她忘不了。忘不了他还在前一日笑拥她入怀,说着明朝的大婚,笑她不知羞偷偷溜来见他。她忘不了。忘不了他乘着秋猎出宫,策马几日几夜只为与她私会。她忘不了。忘不了儿时坐在秋千架,她穿着新裁的长裙,他一推,她的裙摆便如天女的舞袖翩然拂过他的脸庞。
软玉温香,春色恼人……
呵!
太后的嘴角还淌着鲜血,凤目圆睁,似有不甘。“快!宣太医!”姜拊年朝太后看了一眼,大喝一声,来不及近前扶住她软倒的身子,又急忙朝殿外追去。姜拊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怨恨过宫里层层叠叠的曲苑回廊。
长长的袍袖迤在地上,薄日镜奁从乾心殿到清寒宫,又取道翠茵亭,折到明颜宫。姜拊年一路追过来,却见她在回廊的转角处停下。姜拊年心情稍定,也放慢脚步。
薄日镜奁又向里面退缩些,只露出朱红的裙角。阳光的照射下,颜色发亮,红着红着好像要熔化了。“镜奁。”姜拊年停下脚步,解释道,“是紫鸳,是紫鸳。上次你说我若再负你,你绝不会再原谅我。紫鸳大概是听到了,她给太后下毒,是故意让你误解,她知道你一定会恨我。”
好半天没有等到回答,姜拊年靠近了转角些,有些艰涩地说,“镜奁啊。紫鸳只是做了从前她不敢做的事,这么多年的貌合神离,她心中也是有怨意的吧。是我害了你们,可我还又能怎么样呢?我是皇上,我总不能任由外戚当权不管不顾,我想要顺从自己的心意,可是不能,可是不能哪。镜奁啊,虽然我没能说出我的心意,你应当知道,我只是想保住你。何况,我虽然恨太后害死我母妃,但养育之情犹在,绝不至于陷她于死地。我不会一错再错的……”
“你要信我!你要信我啊。”
“镜奁!”
风吹过来,朱红色的衣袖微动。姜拊年满以为薄日镜奁肯听自己解释定还会给自己机会,振奋道,“这些事情,不管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发生了偏折。我愿意活在这个世界,做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我愿意在这个世界中直至老死,爱着你,护着你,直到有一天你对我也能坦诚相对。等我们有了子孙,我就传位给他们,我们一起去名山游玩,一起去江湖荡舟,一起补偿曾经亏欠的时光……我们相爱着,我们本应如此快活。镜奁。”他一面说着,一面露出向往的微笑。
“镜奁……”姜拊年又向她靠近一步,这时才发觉她沉默得古怪。他快步走过转角,一下子便怔住了。只见朱红色的礼服用步摇死死钉在柱子上,薄日镜奁早就不见了。
“皇上。”
姜拊年转过身,却见紫鸳一身华服站在身后。
紫鸳惨然一笑。“皇上,她在您的寝殿。”
谁是谁非何从论,孰赢孰输亦何妨。就像不管怎样挽留,花开必有落花时,就像不管怎样期许,人间如水、世事如风……
镜子里的水纹,一轮轮、一轮轮地展开,将光和影一齐吞噬。姣美的容颜投射在镜中,只一瞬,便如泡影一般消逝不见。
十年的孤寂值得吗?飞蛾扑火终究不为上天悯恤。昙花一现,只为韦陀,世人只识昙花的美,却不知它流淌在幕下的深深泪痕。韦陀又是何等之无情,夜夜相见,却不能忆起分毫旧情。薄日镜奁缓缓举起铜镜,却听殿外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镜奁!”
别呀!——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
不,我有千言万语,只怕你不肯听——
不,不是千言万语,该是花言巧语、巧舌如簧、口蜜腹剑……
你要我如何做才能剖白我的真心——
晚了!拊年。晚了!……
爱你啊,我——
拊年,我爱。可是,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说出这个字眼。我好恨哪……
“镜奁!”
歌者的声音浸润着微湿的水汽,一叠又一叠,如环无端。听呵,是谁的梦语。唱呵,是谁的相思。铜镜中浮起清朗的月色,月色中浮现出美貌的佳人,佳人手中举起的,是何年曾见的镜里朱颜。
拊岁说空年,临镜锁妆奁。意晚梦不识,回看坠双鸳。
今朝绝决,来世莫见。
“咣当……”
咣当……
哪还有什么镜奁?哪还有什么铜镜?哪还有什么痴痴念念的生离死别?姜拊年从朦胧中醒来,余光掠过一道青碧色的影。
“谁?”
“是奴婢。”声音轻柔而甜美,正如那一年的紫鸳。
九龙翔云的帐顶,繁复细密的纱帐。仿佛一处华美的棺殓,又似一方醉人的幽闭。
“镜妃呢?”
“镜妃?”宫女一惊,“宫里除了鸳妃,没有其他妃嫔了呀。”
“什么?”姜拊年披衣起身,刚撩开纱帐便怔住了。石板上,铜镜碎成了一片一片,宫女拾起了几片大的,余的散落在四处。碎片当中躺着一只碧绿的荷包。
他赤脚踩过碎片,却见那荷包上插满银针。
“铜镜怎么会摔得碎?”他喃喃道。
梦醒了。
“对了。今年是哪一年?”
“天佑十三年。”
虽然猜到,拿着荷包的手依旧震了震。姜拊年面色惨白,半晌道:“朕问你,朕封过皇后吗?”
宫女一惊,“奴婢……”
“朕让你说。”
“奴婢惶恐。奴婢听嬷嬷说皇上曾经封过皇后,但她在封后大典上死了。”
“怎么死的?”
宫女瑟缩着,怯然道:“好像……”
“但说无妨。”
“奴婢告罪。”宫女觑着姜拊年的脸色,颤颤巍巍地说,“据说先皇后原本还好好的,封后大典快结束时却突然薨了。传言是合卺酒中有毒。当时皇上说后宫不能无人,就封了鸳妃,以后宫里就不让提起她了。”
“是么?”姜拊年费力喘了口气,“宫里有人说这毒是谁下的吗?”
“有人说是皇上,有人说是她自己,还有人说是鸳妃。”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如生锈的铁,姜拊年轻踱几步,却又仿佛被什么所阻,再不能往前。宫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唬地就要跪下请罪。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起墨绿色帘幕和明黄纱帐,撩起几许惨淡的凉意。
“是朕。”姜拊年忽然道。
“皇上?”
“朕负了她两次。”
“皇上?”
手指摸索着将荷包上的银针一根根地拔下,终于只剩柔软的丝缎。柔软而轻盈。姜拊年闭上双眼,宫女惊叫着跑出寝殿,“快传太医,皇上又被魇镇了。”
梦里还有似曾相识的再遇,现实中只有冰冷的呼吸。
魇镇已经被破,她或许已经到了奈何桥边,或许已经饮下了孟婆汤,只因为他已不值得再留恋。闭上双眼,他只是觉得倦啊。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那铜镜里锁满了圆润的月影,团团光芒当中浮现起薄日镜奁的倩影,似乎哀伤,似乎欢喜。忽然,铜镜掉了下来,碎了。
碎片里躺着一只碧绿的荷包。
“等你在别的地方再看见它时,你就能明白我了。”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当年的事太过突然太过惨烈,因为不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薄日镜奁的魂魄无法释然。每一年忌日,都会集起心中的不甘,在荷包上插一支银针。她只想问他,他却只想逃避。于是将荷包弃在卧凤宫的蝴蝶花丛中。待后来他再想去寻,荷包已经不见了。有谁想会在镜中?谁想一藏就是十年?
荷包是青缎缝制的,没有挂流苏,却缠着一缕青丝,内里缝着的香料中包裹着一张微皱的纸条。
他知道,这是他的生辰八字。
这一夜,紫鸳从梦中惊醒。
“娘娘?”
“皇上!”紫鸳大声呼喊道。
“皇上在暖心殿。”宫女擦着她的冷汗,“怎么了,娘娘?”
鸳妃僵着身子喊道:“备辇。”
“现在?”
“快去!”
紫鸳坐起身,耳傍犹响起铜镜破碎的声音。别人不知,她却清楚那是禁锢邪妄的灵镜,她为了阻断薄日镜奁的怨气,亲手将荷包藏入镜中。原来十年过去,仍逃不掉……
这一次,他该是恨了她。
紫鸳不禁伸手抓住锦被,手心微疼,也不知是被哪只指甲磕住。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会儿,直到宫女准备完一切,在她耳边唤道:“娘娘?”
紫鸳缓缓抬起眼。
“无妨。”她的话音仿佛被冻住,说到一半便僵在半空中。半晌,她松开手,说:“无妨,快些走吧。”
紫鸳步入寝殿时,太医已经在了。从绣着龙游九天的锦被中伸出一只手搁在高凳上,太医正凝神诊脉。
“下去吧。”帐内忽而传来淡漠的声音。
太医一惊,“皇上您醒了?”
“下去罢。”
“是。”
姜拊年的目光扫过众人,在紫鸳面前极轻的一睹,云淡风轻地却似什么也没看见。
“皇上?”
姜拊年伸手扯下银钩,床帐散落在两旁。
“都散了吧。”
何论生死与幽情——
“都散了吧。”
『注』中土四国:支离、歧幽、赭石、伯庸。
涵裂十四年,赭石国后妃燕潋云及纪流色离宫,燕潋云投水而亡,纪流色顺水穿过镜海,漂至薄日岛(见《琉璃梦》)。燕潋云与赫连泽之子由纪流色与薄日慕音取名为薄日笙,意为在薄日岛生长的孩子,又有怀念赫连泽吹笙为燕潋云伴舞之意。二人逝世后,薄日笙在舜泽中与萱青砚相见,意趣相合。萱青砚被封为歧幽国皇后,二十年后以病终。萱青砚遗命薄日笙之女薄日镜眠为太子妃。又三十年,乃有镜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