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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唐毒 忘记(番外)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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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曲拂朝,拂是拂晓,朝是朝阳,拂朝就是黎明的朝阳。
如此有诗意的名字,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我那个饱读诗书的阿爹给取的,若是让我那不着调又没正形的阿娘取,指不定得多难听。
比如,我阿爹唤她“溪岚”“岚岚”“娘子”。她呢,开心时喊“小郎君”,生气了便骂“崽种”。
阿娘再胡闹也有阿爹缱绻的目光相随,他们的爱情如同仙侣,羡煞旁人。
当然,如果阿爹不是长歌门的弟子就好了,如果阿爹不曾参与朝政就好了……
他们就不会死。
那天是五月十九,山下的火光几乎燃上云霄,浓重的血腥味风都吹不散。
《凤求凰》夹杂着厮杀声,一曲终,阿爹从琴身下抽出长剑,平日尽是柔情蜜意的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阿娘跪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在哭泣中变了调。
我想,不过一死罢了,有何可怕?
阿爹死了,为了保护他的妻和子。
他最宝贝的凤鸣秋梧被劈成两截,长剑深插入地支撑着他不让他倒下。在断气前他曾抬头看我们,眷恋又悲戚。
令人可惜的是,他的死并没有让他的妻儿逃出生天,阿娘带着我没跑多远就被两个人追上了。
那是一对夫妇。男人拿着一把弩,女人的小腹微隆。
呵,尚在娘胎就染了杀业,那个小生命往后定是个杀胚,不得善终。
我承认,我在诅咒他。
阿娘把跟随她多年的玉笛放到我手中后放开了我的手,一步步向那女将军靠近:“这就是所谓的为国尽忠,这就是所谓的道义吗?这奸佞当道的国、昏庸无道的君主,对得起你们手上沾染的鲜血吗?谋害皇子、拥兵自重?呵……放屁!”
“曲溪岚,证据确凿你还无悔意?”女将军用长长的佩剑指着阿娘,眼里有些不忍,最终却还是压了下去。
“悔?我曲溪岚这一生光明磊落,要说最后悔的,便是放任杨无风蹚了朝堂的污水!”我听见阿娘在笑,看见长长的剑刃从她的胸膛穿过,剑尖慢慢从她的后背戳出,带着血。
忽然那个女将军脸色一变,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捂着胸口弯腰,面色十分痛苦。
同时痛苦的还有我。
阿娘疯了一样的在笑,鲜血顺着剑身像水一样不停流下,她一边笑一边说:“你身上中了我独制的蛊,你猜猜我把母蛊下在了哪里?”
“毒妇!快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杀了他!”那个将军扶住他的夫人,几乎暴怒,冰冷的弩对准了我。
“你杀呀!你杀了他,你的女人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会跟着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你不仅不能杀他,你还要百般呵护他,不要让他死了!否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到子蛊苏醒的那天就是我儿复仇的时候!”阿娘跌跪在地上,鲜血汇成一个小血洼,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跟着衰微的还有我的希望。
“子蛊苏醒……母蛊沉睡……咳……我的小朝……杀了她……活下去……报仇……”
“小朝,活下去……”
那个纤弱的身子摇晃着轰然倒地,我的心似乎也被她这一倒给砸了个稀烂。
我原以为最坏的可能就是和他们死在一起,那一刻我才知道……
独活,才是最坏的结果。
这也是阿娘在我体内种下的蛊的名字:独活,遗世独活。
我没得选择,我必须活下来,这是阿爹阿娘用生命为我选择的,我没有资格拒绝。
五脏六腑的疼一波又一波,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失去双亲。我发誓,我从没有流过那么多眼泪。
我逃了,他们无暇来追。
独活蛊发作的疼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难以忍受,何况是一个怀着孕的女人?
噬心断骨般的疼不停地扰乱我的头脑,那一刻的我连本能的哀恸都忘了,阿娘的声音像魔障一样支撑着我往前跑。
“小朝,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为他们报仇。
跌落山崖时,我以为我会这样窝囊的死去。
可我没有。
在意识溃散前有人走到我面前,轻轻地踢了踢我:“居然还有气?”
他说他叫曲断云,从我醒来开始,他便是我的师父。
他可真好看,像山间精怪似的。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顶好看的人,用五年时间改变了我,让我成了一个怪物……
他改了我的名字,拂朝已死,这世间只有曲潋……
他逼迫我泡各种各样的药液,吃各种各样的毒虫毒花……
“滚过来!不许哭!”和五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他把我带到了山崖上,在我和他之间的地上躺着一束浓紫色的花。
阿娘是五毒教的大祭司,我是她的儿子,在不出意外的未来里我是要继任的。为此,她曾教我认过无数的奇蛊毒花,包括眼前这些——断魂花。
我哭着跪下拒绝,却没有得到他的一丝怜悯。他拽着我的衣领往前拖,地上的沙砾石块磨得我的膝盖血肉模糊,他摁着我的头要我吃下那些断魂花,口中尽是残忍之词:“曲潋,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捡你回来?你的价值也只剩下这么可怜的一点点,你最好别死掉!你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废物!”
曲断云把我捡回来不过是为了让我成为一个受他控制、半人半鬼的凶器罢了,没有半分情谊和怜悯。
在这五年里,我完成了他交给我的所有任务,也吃遍了所有的毒草毒花。我之所以还活着,那还要感谢我阿娘在我体内种下的独活蛊还有我那颗想要活下去的心。
报仇的机会来了,曲断云交给我一个难度极高、赏金丰厚的任务——血洗镇南亲王府唐家。
惨叫声充斥我的耳膜时,仇恨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的攀长。我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五年前的那天晚上,火光也像这样冲天,而镇南王夫妇也像我的阿爹阿娘一样在屠杀中看透了什么,他们的抵抗带着绝望。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长姐正拉着他试图从后门逃走,我从房檐上跳下堵住了他们的去路,就像五年前他们的双亲拦住了我和阿娘一样。
他的长姐很英气,他却看起来病殃殃的,苍白的脸上满是眼泪,真是可怜,像我。
“求求你,放过他,他才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生了怪病不会记得一切的。”他的长姐丢下千机匣对着我跪下,额头磕地的声音十分响。
是啊,他才五岁,他做错了什么?
他母亲灭我满门时,他也只是腹中毫无知觉的胎儿,他又知道些什么?
他的长姐死了,为了替他挡飞来的箭矢。
我抬头看向那个射箭的人,灵蛇从暗处爬出死死咬住他,在弓箭手不敢相信的目光下,我朝跪在那个女孩尸体旁的他伸出了手。
我把唐沉带回了他真正的家——唐门。
我背叛了曲断云,这个消息几乎是我刚带着唐沉启程回唐门的时候就传回了五毒教,杀手很快跟了过来。
唐沉不爱说话,还有点蠢,蠢就蠢在他牵住了我的衣角。为了防止他把我的衣服扯坏,我只好勉为其难的把手递给他。
哦,对了,他还把所剩不多的干粮偷偷让给我。
也是,如果他不让给我,我死了他也别想完整的回到唐门。
我的心智常年被毒物浸染,因而经常失控,唐沉却总是平静的看着我,任由我把他掐到脸色发紫,但在我平静下来后他还是会牵着我的衣角睡觉。
唐沉真是我见过最蠢的人。
曲断云派来的杀手似乎根本不需要休息,也不知道疼,杀招凌厉,完全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十天后,我们到达了嘉陵江,衣衫褴褛,满身伤痕,所幸这是唐门的地界杀手已经不敢再追来。
唐沉失忆了,是在正式回唐门的那一天。
也好,反正之前也不是什么好记忆,忘了就忘了吧。
我把他交到唐门弟子手里的时候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清澈的眼睛里有些害怕和不舍,紧抿的嘴在克制着哭意。
早就说他蠢了,哪有人会舍不得自己的仇人。
但我还是对着他许诺:“放心去,我会经常来看你。”
心里却道:你记不记得我还是一回事。
送走了唐沉,我该怎么办,我只能回去。
我身上还有曲断云下的毒,没有他的解药,我去哪里都是死。
满身的伤口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却也结了痂,偶得心善的万花弟子救助也算是完好的回到了我的家。
是,我的家。
不出所料,曲断云冲进院子里像以前那样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拖了出去,骂骂咧咧,用词狠毒。
不受控制的人就该毁了。
这是他把我丢进万毒池里最后的一句话。
万毒池是一个深坑,里面尽是毒物。
当数不清的毒蛇、毒蝎爬来时,我想起了一双眼睛,一双清澈懵懂的眼睛。
我答应了阿爹阿娘会活下去,我也答应了唐沉会去看他,我要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靠着和唐沉逃亡时他递给我的匕首一点一点的爬出了深坑,身上挂满了不肯松口的毒物。
将毒物一只只扒下丢回深坑,我想我真的没力气了。
在昏迷之前我依稀听见的银饰碰撞发出的声音和一个女子的声音,她在不远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很快她惊叫一声跑了过来:“拂朝!!”
看着她模模糊糊的面容,我竟以为看见了阿娘。
随后她将我背起来,一边走一边同我说话:“曲拂朝,拂朝,保持清醒!”
我伏在她柔软的背上扯了扯嘴角,讽刺的不知道是谁。
曲拂朝?那是谁?
我……是曲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