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番外 姜玉婷 ...
-
我已偷偷跟了他好几日。
算我生平所见之男子，虽不算多，却也不下数百，样貌俊秀者自不在少数，但他作为使者来晋那日，我方知我这半生算是白活了。
——世上怎的有这般俊俏的人？
那日站在楼上远远一瞥，我便痴了，眼中再容不下别的男子。
我自小任性，当下便瞒着众人，换了身小黄门的衣裳，偷偷潜进使馆，只为了能多瞧他几眼。
“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
他身旁那内监宛若惊雷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叫我猛地回过神来，眼神从他脸上挪开，“我……小人……”我吃吃地不知该说什么，脸已被烧熟了大半。
“公子要歇息了，叫尔等不必伺候，你怎还不走？”那内监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虽不甘心，却也只好出去。
待离远了，我狠狠地跺了跺脚，喃喃道：“好不容易见着一面，方才进去，他又撵我出来。”
他休息时，从不许身旁有人。
“不行，难得见他一面，必不能就此走了！”
我打定主意，又悄悄潜了回去，稍近时，隐隐约约听到了屋内竟传出了说话声。
——他不是歇息了吗？
心下疑惑不已，我加紧步子走近，谁知甫一靠近，便有几把兵刃架在了我脖子上。
再然后……
还没等我搞清发生了什么，也不等我喊冤哭诉，我竟就被绑了起来！
“你们要作甚？！”
无视我的呼喊，他们竟把我关了起来。
等有人来放我时，天已入夜。
“平山公主，小人奉旨来接您回宫。”
“你奉了谁的旨？”我忙问他，生怕是父皇知道了此事，我才被突然抓了起来，却也疑惑，若是父皇，他向来十分宠我，定不会绑着我的。
“是太子的旨意。”
还好是皇兄！
我当下松了口气，既知身份暴露，只好跟他回去，哪知回到宫里，就先迎来了皇兄好一阵劈头盖脸的臭骂。
“平日里父皇母后宠你也就罢了，你竟偷偷去了使馆，就算那宋好长得再俊，你也不该……”
顶着皇兄的责骂，不敢去瞧他的怒容，于是眼睛无处安放，忽的瞧见了我宫内的几个婢子被罚跪在殿外，看那神情，似是被动过了刑。
“皇兄皇兄，便饶了婷儿这次吧！”我向皇兄撒娇，竖起三根手指，“婷儿答应你再不偷偷去使馆便是了，你快叫她们起来，饶了她们吧。”
皇兄听我这般说了，竟也无奈，都怪他平日也同父皇般过分宠我，我又多撒了撒娇，皇兄也就走了。
此后我果不再扮小黄门偷偷去，而是正大光明地打着“怕梁国使者住得不习惯”的旗号，代表父皇去使馆探望一下梁国使者。
他定已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见我到时并不惊讶，我心中恼他无趣。之前我着男装，他虽知我公主身份，可先下换回女装，他眼中竟没露出半点惊艳。
我日日去寻他。
我亦看得出来，他不喜我活泼。他当是喜欢如堂嫂，皇嫂，或如宫内侍者那般的呆木头，偏我心高，日日要逗他玩笑。
我喜欢瞧见他恼怒的模样，却更心疼他眼中时常会流露出的忧伤。
许是因我身份，他虽时常恼极，却从未发怒。
倒是叫旁人看了他的笑话，从前因长相俊俏被我烦了好几年的顾相，这下似是终于逃出了我的魔爪，好几日宫内见了他，他都满面春风。
哼！再有便是皇兄他们，个个说我好色。
他们只道我同从前一般，只是贪玩，我却知自己是动了真情，心中已有打算，此生非他不嫁。
父皇的寿宴同往年一般，着实无趣。
唯独是这次他来了，我方觉得有了盼头，可也知寿宴过后他就会返回梁国。
唉！父皇寿宴虽无趣，我却希望能多有几日热闹，他也能多留几日。
寿宴终于还是结束了。
这些天我都没去寻过他，怕自己不争气，哭了出来，叫他最后记住的是我哭哭啼啼的模样。
我一反常态，把自己闷在宫里好几日，跟着绣娘姐姐学做荷包，本想绣对鸳鸯，却觉俗气，忽想起他眼底的忧伤，我在就包上绣了浴火重生的凤凰。
盼他如这凤凰般，永远美好，纵有不悦，纵有烦恼，也要艳丽。
偏生我无半点天赋，绣的倒像是只在火上烤的鸡一般……
皇嫂和堂嫂都是从梁国嫁来的，皇嫂胎位不稳，不便出去送梁国侍者，堂嫂必会前去，于是我便委托堂嫂将这荷包偷偷赠予他。
皇嫂见着荷包时，神色古怪，我只倒她是在嘲笑我绣得丑，未曾多想。
他走的那日我未去送他，自己悄悄在躲在宫内一小湖畔前，哭了半日。
隔日便因吹了凉风，染了风寒。
他并未如我、甚至如天下人想的那样，回到梁国，带回父皇的回礼，然后两国就此修好，百年内再无战争。
恰恰相反，他是举兵打回的梁国。
这时我才知，原来他来晋国并非为了贺寿，而是为了——
借兵。
虽不知他为何这样做，但我仍日日关注着前方战况，生怕他就此战死。
好在他胜多过败，许是出其不意，他一路打到了梁国国都，逼的梁皇被迫迁都南下。
梁国已败。
他进了梁都，成了梁国新皇。
在他举兵前不久，堂兄去攻打一直犯我边境的蛮族西狄。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与我晋国和西狄都有盟约。
晋国假装攻打西狄，西狄却趁梁国不备南下，加上他的正面围攻，梁国必败，而后他们会按照约定，三方平分梁国。
那日我被抓住，他便是想以此来威胁父皇，说父皇不信他，然后趁机多借些兵，后来不知怎的被人拦住了，才没了后续。
父皇按原先约定的借了他兵。
然而攻下梁国的那日，他却违约了。
他不肯按约定赠于晋国梁国三分之一的国土。
我生怕父皇恼怒，派兵攻打他，亦怕他向父皇借的晋兵背叛他，梁皇再趁机攻打，他必死无疑。
于是我去求父皇。
父皇大怒，骂我不忠，骂我不孝，骂我叛国，最后竟吐出一口黑血，昏了过去。
我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这时皇兄来了，救我出去，还叫我别担心，父皇无事。
翌日，便传出了父皇病重，太子监国的消息，而后，又闻二皇兄不服，欲杀太子以救陛下。
晋国境内一片恐慌。
彼时，原本或可镇住各方叛乱的堂兄汝阳王，此时还在抵抗同样违约的西狄。
等看到堂嫂也被关起来的时候，从她口中我才得知，堂兄无法离开，便叫堂嫂悄悄前来救驾，谁知一进皇城，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我那太子皇兄的计策。
皇兄早就存了篡位的心，他平日虽和堂兄交好，但私下里其实一直忌惮堂兄，面上却装作无能的模样，叫众人放松对他的警惕，就连父皇平日里的饮食，他都暗自下着毒药，故而那日父皇才会因我而生气吐血。
惊于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我已然麻木，再也不似以前般总会胡闹了，当然，形势也不容我胡闹。
皇兄不知为何也迁怒于我，我亦自身难保，更难去护他，亦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再见到皇兄的时候，从皇兄口中，我知道了一切。
原来皇兄嫉恨父皇宠爱我，于是也故意把我往天上宠，好叫我养成刁蛮的性子。
终于，因我顽劣，气死了父皇。
“现在宋好联合姜渊南，迫我来放了你们。”皇兄将我狠狠摔在地上，“许是他宋好果真爱上了你，不仅要救姐姐，还要救你，竟逼的我走投无路。”
“姐……姐姐？”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你那好堂嫂正是他的姐姐，是他早就安排在我晋国的眼线！
“父皇病死，晋国疆土也失了大半，所以，你要恨，是不是该恨他呢？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怕是不知道吧，你这心上人，原先也算是梁皇的‘姘头’呢！”
我的脑中嗡嗡的声音响个不停。
皇兄一番话比起前几日发生的事更叫我触目惊心。
因堂兄和宋好的接连进攻，皇兄大败之下异常恼怒，每次战败后就会亲自去对堂嫂动刑，以发泄自己的愤怒。
堂嫂却从不喊疼，只叫他觉得更气，便去宠幸宫内的宫人。
听闻皇嫂日日伤心，最后干脆皇兄宠幸一个宫人，她便杀一个。皇兄也不管她做了什么，只是从不去看她，封了她当皇后，自己做了皇帝。
现在的他根本不像是我认识的皇兄，皇嫂也非昔日皇嫂。
他疯了。
他们都疯了。
没多久，堂兄就攻到了皇城。
皇兄本欲以堂嫂威胁堂兄，谁知皇嫂竟先将堂嫂藏了起来。
皇兄这下彻底败了。
皇兄死后没多久，听闻皇嫂难产，我特意去看望她，谁知她只一个劲的叫着要见堂嫂。
堂嫂身子还没恢复，就去见她。
后来皇嫂求堂嫂，若她生下男孩，便干脆随堂嫂处置，是杀是留，若是女孩，求堂嫂收她做义女。
堂嫂答应了。
一日后，皇嫂终于生下了一个女孩，堂嫂收那孩子做了义女。而她便随皇兄一起去了，死时口中还唤着皇兄的名字。
次日我去见了堂兄。
“他既是嫂子的弟弟，那我嫁过去，也正好能使得我们两国更加友善。”
晋国这几个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已不愿呆在伤心地，若能嫁给他，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我始终记得皇兄那日和我说的，他许他是喜欢我的，不然他怎会和皇兄要我。于是我便来求堂兄了。
堂兄当时并未说话，他没同意却也没拒绝。后来许是堂嫂不许，他和堂嫂吵了几次，我就去见了堂嫂一面，盼她许我这无理请求。
最终他们同意了。
我南下嫁去梁国，嫁给了那日站在皇城头上，我一眼便许了终生的男子。
然而婚后生活并不幸福。
除了嫁来那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倒是他手下有个叫路子沛的将军，总来关照我吃食，怕我住不惯，处理不好后宫诸事。
我感激他的照顾，一直敬重他。
谁知竟有人传出了我和路将军私通的谣言！
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
他那日怒气冲天，不知喝了多少酒，来我宫中，行了本该在大婚当日做的事，而路将军则被贬斥，连降五级，到了边远地区做官。
我不知是该继续爱他还是恼恨他。
我病了几日，稍好些时，他身旁那个常服侍他的内监来拜见我。
他说，“皇后知道为何小人在陛下面前，从来都是自称‘我’，而非‘小人’的吗？”
他说，“因为陛下曾对小人说……你我同是被烙上奴隶标志的人，哪有什么贵贱之别？你一个身残之人，我一个身脏之人，都曾被人践踏，被人屈辱，你倘若愿意的话，我们便在深宫中相互扶持，让那些辱我们之人，也都尝尝被人羞辱的滋味。”
他说，“也便是那时，小人才坚定了决心，要跟随陛下的。”他说完这话忽的拜了下去。
我忙伸出手去扶他，“你、你这是，做什么？”
甘延却轻轻地拂去了我的手，坚持行了一个最规矩，最完整的礼：“小人看得出来，陛下待您，与旁人不同，他虽总在拒绝您，但他心底里，却也是很伤心的……不然他那日不会这么对您。”
“他许是，从没见过如您这般干净清纯的人，从小有父母宠着，兄长宠着，可以为所欲为。虽然晋太子非真心，但您好歹从小衣食无忧，不知何为烦恼，不似他一般……”
甘延一席话，在我脑中环绕了好几日。
这几日宋好都没来瞧我，我也懒得去关心他在做什么，只担心路将军因我受到牵连，不知现在怎样了。
后几日，宫内忽然乱了起来，我胡乱抓来一个宫人问发生了什么，一问竟是“陛下亲征，身受重伤，外贼入侵”。
他时常亲征，这次我以为和往常一样，他也会平安归来，谁知竟等来这个消息！
甘延来找我，预备护送我离开。
我紧紧攥着拳头，坚定地说道：“带我去前线寻他。”
甘延拗不过我，也不敢违抗我的命令，只得带我去了前线。
听闻这仗是和前梁余孽打的，他和前梁皇亲自对峙，双方僵持了几日，前梁皇主动要求要见他，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就传出了他重伤的消息。
我心如刀割，坐立难安，终于到了前线见到了他，他果然受了伤。
不容我去关心他，他就要赶我走，我不肯，“我是你的妻，自然要陪你生，陪你死。”
“你……你难道不是喜欢子沛吗？”他眸中有些惊讶，却看不到喜悦。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后来不顾礼节追你，再后来不知廉耻主动求嫁你，宋好，我喜欢的，由始至终只有你。”
他听后不再言语，却也不再反抗我给他上药。
后半夜，前梁叛军忽然袭击，他拉着我手，带我冲出重围，偏偏对方人数太多，我方因他受伤，军心大乱，抵不住敌方接连进攻。
他伤上加伤，忽将我扔给旁边一个小兵，我不肯离开他，挣扎着不愿走。
“娘娘，是臣。”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去，见到抱着我的竟是路将军。
“怎么是你？”
“……从甘延处得知你要来后，陛下就快马加鞭叫我前来，护送你离开，保护你，从此远离梁国纷争。”
我瞬间没了力气，昏了过去。
宋好。
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宋好。
你这到底算不算是喜欢我？
再醒来时，听路将军说，他战死了。
我已猜到是这样的结局，于是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你……有了他的孩子。”
“什么？！”
原先还想随他去了的心思就此打消了。
我竟有了，他的……孩子。
后来听闻那日其实是前梁国太子派兵杀死的他，不，现在应该是新的梁皇了。而梁国先皇早已死去，那日他和宋好所谓的对峙根本不存在，宋好见到的，其实是他的尸体。
梁国疆土已失大半，梁都被迫南移。失去的疆土则大部分归了晋国，少部分归了西狄，自此天下三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变故，发生了太多战争，三国皆都耗损太多国力兵力，于是签下了合约，二十年内，彼此不再侵犯。
天下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而我则带着他的孩子，和路将军一起，隐居在了梁国境内，不再去关心外界发生了什么。
至此以后，再不知天下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外 姜玉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