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姝》姜迷湮

4、第4章

　　梁宫一角。
　　正是晚霞时分。秋日树叶的颜色与此刻天空的色彩骤然重合，从宫中的树木上，不断有霞色掉落在宫墙两侧的地面上。
　　“哇——哇——”
　　空中忽然传来乌鸦的嘶叫声，正在宫墙一侧扫地的两个宫婢听到后都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喂，你听说了吗？陛下登基不过一月之久，却从未到过其他后妃宫中，只日日都来这鸾宫……”这宫婢说着，指了指她们身旁朱红色的宫墙，暗指后面的宫殿。
　　“可不是嘛？”另一个是个喜欢碎嘴的，早就将这些事打探得一清二楚了，“这里面住着的，听说是个男人，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术，竟迷住了陛下！”
　　“男人？！你可有听错？”
　　“自然是错不了的！听说鸾宫里住的还是前朝宋相的幼子，宋相站错了皇子，陛下登基后将他们一家发配。只留下宋相嫡女和这幼子两人，一并入了后宫。但最后不知怎的，那嫡女被关进了原先的一座禁宫，反倒是这幼子住进了鸾宫里……想来现在鸾宫里住着的那个，倒是个厉害角色！”
　　“果真？宋相嫡女也就罢了，可这宋相幼子……”
　　“可不是，听闻这人男生女貌，宋相极不喜他。就连他的名字，也是他那妾侍娘取的，好像是叫‘好’！”

　　那一年，年仅十六的宋好站在宫墙另一侧，第一次听到了梁宫中的人议论他的声音。
　　此后，诸如此类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在梁宫内停下来，甚至比这更难听的都有。
　　哪怕后来梁皇周遂知道后，也曾明令禁止不许他们继续议论这件事，但毕竟这件事不寻常，总还有人要在背地里说的。

　　宋好就这样在梁宫内渡过了近三年的时光。

　　四年后的秋日，身着一袭梁国官服的宋好站在一道有些陈旧的土泥堆砌的墙面前，耳畔又想起了那群人的声音。
　　他虽已离开梁宫为官快两年了，但梁国内关于他的各种流言从来都没有停过。

　　宋好握紧了拳头，蓦地一拳打在了墙上，血从指缝流了下去。
　　“公子，你怎么了？”宋好身旁站着的小厮忙问道。
　　“无事。就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小厮松了口气，道：“等明日离开曲城，公子便能彻底逃离梁国了，您该是很高兴的才对！”
　　曲城，正是梁晋交界处梁国的边界。
　　宋好看着从他手上留出的鲜血，眉头仍旧没有舒展，“这里离西狄也不远了。”说着，又望向了西狄的方向。
　　“小姐既说了晋国定会答应借兵，公子也就无需担忧了……公子还是先去包扎一下伤口吧。”
　　“不。”宋好摇了摇头，反倒低声自语道，“我信阿姐，可我不信他。”
　　他，既是姜渊南，也是晋国。
　　“明日入晋国，只带着周遂安排在我身边的人，其余我们的人，一概不带。”

　　***
　　不出半日，晋皇的密诏就送到了丞相府中。
　　顾家是晋国的开国功臣，世代为官效忠皇室。顾家历代中官职做到丞相之位就有五六位，其余大小官职更是数不胜数，顾家，可谓是晋国朝野中的一大顶梁柱。
　　只是前二十余年，顾家稍有衰败之势，族人在朝中的官职一直不算太高。
　　直到几年前，顾家的嫡长子顾熙若入朝为官，一举成为了晋国立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

　　顾熙若在晋国一直都颇有盛名。
　　晋人皆道顾相风流。
　　想当初，顾相还是个少年郎时，便以其相貌清秀俊朗，以及胸怀满腹诗文、才华横溢闻名整个玉川。但倘要将顾相与风流二字联系起来，最初却是在晋皇首次征辟顾相那年开始的——
　　晋人都知他们的顾相，不仅是位神医，而且是位美相，其姿态容貌，皆比女子还美上不知多少。
　　晋人尚风雅，而顾相的骨子里就似有一股风雅天然雕琢而成。
　　昔日晋皇知其风姿文采堪称玉川乃至整个晋国的一绝，便欲请其入朝为官。谁料他知晓后，兀自跑去了烟花之地，招几歌姬，饮了几杯醉酒，竟生生睡了一月之久。
　　待使者去时，便见顾相袒胸露乳，几个妓子在其侧笑颜如花，对那使者笑道：“顾郎已睡去，劳烦使者与吾皇言明，待顾郎醒后，再议旁事。”
　　使者侯了三日，不见顾相醒来，便只得归去，如实禀告此事。天子无奈，又因惜才之心作祟，便只得姑且搁下此事。
　　自此顾相风流之名便闻名天下，世人俱慕之。

　　后来正是也因为有顾熙若的丞相之位，顾家才得以再度崛起，成为如今庙堂上的中流砥柱。

　　密诏送到丞相府时，顾熙若正在书房读书。待顾熙若接了密诏、送走宦官后，其妻岑氏便端着茶水走了进来，见他微蹙着眉，就问道：“相爷，怎么了？”
　　“……陛下想联合西狄攻打梁国，让本相去同西狄协商！”顾熙若略一犹豫，在看到她担忧的神色后，终究还是说了。
　　岑氏大惊道：“怎么会？梁晋之间不是已有两份和亲，怎会忽然要……”
　　听了岑氏的话，顾熙若眉头更紧，打断她道：“你出去吧，叫下人备好马车，本相待会就去行馆见西狄二王子。”
　　岑氏又惊，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咬了咬唇，许是知道劝阻无用，自己一介妇人也不好多问这些国家大事，便转身出去了。
　　顾熙若揉着眉心，趁这会儿功夫，心中猜测着是谁提出的这个提议并且还举荐他的。
　　最后思来想去，除汝阳王姜渊南外，不做第二人选。
　　只是不知对方的目的究竟何在。

　　两盏茶后，顾熙若换好官服出去时，马车业已备好。
　　等他上去后，马车便辚辚驶向了行馆。顾熙若到行馆时，方见今日的行馆甚是热闹，除了西狄二王子兰因外，还有另外两个在晋国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来了。
　　不对，现在若再加上他的话，那就算三个了，所以他来得似乎就更加不是时候了。

　　汝阳王姜渊南是第二个到的，第一个到的，是晋国太子姜玉安。
　　姜玉安作为太子，是替晋皇来看西狄二王子兰因的，而姜渊南本就是负责招待兰因的，在此自然正常。
　　历来朝廷之上总少不了党派之别，毫无疑问，姜渊南是太子一党的人。因他二人皆是在皇后身边养大的，私交自然不错。而顾熙若虽是丞相，却是中立派的，与二人的交谈仅限官场上。
　　所以三人相互询问时皆是官话官腔，倒是兰因见着顾熙若的时候，眸光一变，迎了上去，口中嘲讽道：“多年不见，本王观顾相似有了几分憔悴之色！”
　　“兰因王子，”顾熙若也看向了他，忽然笑道，“您都长这么大了，本相自然也该老了。本相还记得我初次去西狄宫殿时，兰因王子似乎才十多岁，想想那时您的性子，似乎……很是张扬。”
　　一句话，挑起了兰因的怒火。

　　那是在几年前，晋国与梁国关系正紧张，两国大战多年，而西狄却才刚刚崛起、兵力正盛的时候。
　　兰因在西狄乃是出了名的少年天才，西狄制度的变革是正是由他提起实行的，再加上他这样显赫的身世，性子中难免会有几分张扬。于是在西狄富强之后，他便想说服西狄王进攻中原，首当其冲当然就是晋国。
　　消息传到晋国时，晋国朝野上下都对这个蛮夷之邦不甚在意，更不信他们能打进中原。只是西狄太过猖狂，群臣都看不惯了，嚷嚷着要陛下去讨伐他们。但等晋皇问何人愿往时，群臣顿时都闭了嘴。
　　一群纸上谈兵之辈，倒叫晋皇大怒，狠狠骂了他们一顿。

　　“后来是顾相出现，才替陛下、也替群臣解了围。”
　　嘉宜殿内，宜妃边为晋皇揉肩，边轻声说道：“那陛下还在担忧什么？”
　　宜妃是晋皇宠妃，为晋皇育有一子。其父在地方为官，不能左右朝野局势，于是晋皇便总喜欢来她这里同她倾诉，毕竟就算她知道了些什么朝堂上的事，她一介女流，也不可能做出些什么事来。
　　晋皇听罢，反握住她的手，笑道：“朕当然信顾家，朕也不怕告诉爱妃，那件事本就是朕与顾家设计的。顾家怕朕还在为之前顾熙若拒绝入朝为官的事生气，就想借此机会让朕看到顾熙若的本事。朕当时在朝廷之上实在无人可用，便答应了他们。
　　“后来顾熙若班师回朝，朕便顺理成章封他为相，也趁机提拔了顾家其余人。顾熙若有才是有才，只是年轻时太狂妄了些，所幸现在，顾家已成了朕的左膀右臂。
　　“所以就算他们有心拉拢，也绝不可能成功的。”
　　宜妃手上动作一滞，但马上便又继续为晋皇揉肩了，“陛下说得好生复杂，妾听得都有些糊涂了。”
　　“你呀，”晋皇转过身来，宠溺地看着她，“朕只是在想，当初留下皇兄的儿子，究竟对不对。以前朕见他对朕尚无威胁，就一直宠着他，但近一年多来，他的锋芒露的似乎有些太大了，朕有些怀疑……”
　　“这么多年，陛下对待汝阳王如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还让他在加冠礼之后继承老王爷的王位。汝阳王是皇后养大的，又懂得知恩图报，一直扶持着太子，想是陛下多心了。”
　　“希望如此！”虽是如此说，但晋皇的疑心依旧没有消失。

　　***
　　晴日无风。
　　姜渊南与姜玉安二人走出行馆时，太阳已开始向西边倾斜。
　　“顾相与西狄二王子有如此渊源，父皇为何还会同意你的建议？”走到马车前时，姜玉安停了下来，同姜渊南道。

　　那年，身着一袭白衣站在庙堂中央的顾熙若只同晋皇要了一万人，便赶赴西狄。
　　最开始朝野上下没人相信他能平安回来，但最后他竟不费一兵一卒与西狄王签订了盟约。西狄多年来一直未曾与晋国真正开战，才使得当时的晋国能够与专心与梁国打仗，而不用分心对抗西狄。
　　顾熙若成了两国暂时和平的中间人，但同时自然也得罪了当初主战的二王子兰因。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姜玉安才会有些怀疑的。
　　姜渊南回道：“因为陛下相信顾相，而且顾相也确实有能力做成这件事。”
　　姜玉安盯着姜渊南的眼睛，笑道：“渊南，本宫也信你。”说罢上了马车。
　　姜渊南微微躬身，恭送太子离开。

　　西狄与晋的局势，当然不会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顾熙若倘若真的说服了兰因让他与宋好一同对抗梁国，晋国便可得渔翁之利，自然极好。
　　可梁皇周遂也不是省油的灯，那么接下去就不只是之前梁晋之间的小打小闹了。
　　三国混战，天下必然大乱。
　　姜渊南翻身上马，透过喧闹的闹市，看到西方开始渐渐隐去身形的红日，神情忽然浓重起来。

　　***
　　姜渊南回到汝阳王府时，就见宋冉也刚好回来，于是便弃了马，同她一道走进府去。
　　“我之前就觉得周婧所嫁非人，在这样的乱世，就算是一个受宠的公主，也不一定能拥有自己的幸福。”宋冉忽然叹了口气，同姜渊南如是说道。
　　姜渊南看向她，不解道：“卿卿为何忽然这么说？”
　　“今晨周婧遭人下毒，腹中胎儿险些不保，最后查出那人是太子府的侧妃，因太子侧妃的父兄在朝中也有些势力，周婧怕此事传扬出去会对太子不利，就忍气吞声，说自己只是受了惊讶才会险些滑胎。
　　“所以我在想，历来和亲公主皆是枚棋子，哪怕太子也可能是真的喜欢周婧，但他也依旧不会是她的良人。”
　　在一同嫁来晋国的途中，安清公主，也就是周婧，就曾同宋冉谈起过她的过去——
　　周婧与姜玉安幼时便在梁都阳城相识了，而周婧自那时便喜欢上了姜玉安，周婧说姜玉安也曾说过日后定会娶她。
　　后来虽也经历了一些波折，但她仍是嫁给了他。
　　周婧说她自己觉得是幸福的，起码是对于能嫁给姜玉安这件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够原谅了姜玉安一开始对她的欺骗与隐瞒——在娶她之前，他已有了妾室，并且已有了一子——开始知道这件事后，周婧确实也是极为恼怒的，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接受。
　　甚至于现在，她还可以为了姜玉安忍下差点丢掉孩子的委屈。

　　姜渊南不语。
　　他已经知道了她话中含义，昨日他借宋好试探她，于是今日她便想借周婧来试探他。

　　就在宋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姜渊南忽然与她十指相握，低声耳语道：“卿卿，我非太子，也决不会成为太子！”
　　所以我也定不会让你如太子妃一般受到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