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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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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好来晋国,想必目的并不简单吧。”
声音的主人右手伸向棋盒,用食指与拇指轻捻起一颗白玉棋子,不多思索,便掷在了棋盘之上。
“嗯,他说趁着这次来晋国,便会向你提出昔日你我之约定,然后他要你提前履行诺言,借兵与他。”语毕,一颗黑子已然落下。
宋冉执棋的手刻意在棋盘之上停顿了一下之后才收了回来,而后挺直身子,双手搭于腹部,低声说道:“渊南,其实我亦清楚,之前你与太子联手对付二皇子,逼得他离开玉川去守卫城。陛下起先虽未怀疑,但只要有顾相在,就难保他过后没有怀疑过你们……好弟若此刻前来借兵,在陛下那儿于太子、于你都恐会不利,但我……”
她对面的人忽然低笑了几声,打断了她的话。那声音沉稳干脆,给人一种他极为自信的感觉,就好似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般。
“卿卿,你我夫妻之间,何必多解释这些?”
端看他此刻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分明该是那种杀伐果断君临天下之人才该有的,可偏偏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宋冉身上时,就莫名地化作了一滩温柔,叫人不禁陶醉,沉溺于他的温柔之中,无法自拔。
此人便是晋国汝阳王姜渊南,亦是宋冉的夫君。
“况且宋好此刻来晋借兵,也并非是全然于我无益。”姜渊南收回眸色,转而看向棋盘,不急不缓道:“陛下虽比不得周遂聪明,但开疆辟土之心也还是有的……”
一国君王,到了他口中似乎就变成了一个他所深深熟悉的、可以随意任他褒贬评论的人。
宋冉不禁笑出了声。
他之谋略,她从来都不会质疑。他倘若说一件事能够办成,哪怕旁人觉得绝不可能,可他也一定会将这件事办得非常好的。
——因为姜渊南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倘若本王告诉他,借兵宋好的条件可以是让宋好答应待他占领梁国后会分一杯羹与晋国,那么陛下必然已心动了五分。然后本王再告诉他,此举还能让他们梁国自己人斗自己人,届时晋国渔翁得利,未尝不能趁此再多占一块梁国的地,那么陛下就一定会答应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一瞬,棋盘上又多了一颗白子。
霎时间,棋盘上的局势就变得明朗了起来。
原先黑子一直在守,暗中不动之际,实则是在棋盘四处培养自己的势力,企图蓄积了足够的力量后便一举击败白子。而白子则是或守或攻,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战术。从开始下棋,黑白两子虽然一直在增加,但纵观全局,谁也没有占多少优势。
只是,当姜渊南这一子落下的时候,黑子霎时间就落了下风。
宋冉神色一动,思忖少顷,方笑道:“王爷莫不是忘了,晋国还有来自西狄的隐患?”
“啪”!
黑子落下,棋盘局势又变!
当今天下,梁晋两国占据中原之地,一南一北,对立百余年之久。一直以来,两国时打时和,战乱不休,民不聊生。
然而,正当两国对立之际,西边有一族群忽然以雷厉风行之速崛起,短短几十年,便有了能与梁晋并立于天下之林的势力。
可他们始终还是比不上梁晋强大,所以他们的首领也只是称了王,他们的蛮语翻译成中原的话,就成了这些年来,梁晋两国的百姓偶尔会在饭后谈起的那个名字——西狄。
西狄之人,多为蛮族,近几年来,却学起了中原的习俗,就连姓氏都一并改做了中原姓氏。譬如他们的王室族人,便皆改做以“兰”为王族姓氏。
西狄与晋国边疆的卫城紧邻,然而其与梁国却并未相邻。
梁国与西狄之间,隔了一道天然峡谷,普通人尚且无法轻松通过,更遑论是百万军队大批而过。梁国最西北处有一山峦名为祁山,祁山之阴便是那道峡谷,而峡谷以北就是西狄。西狄这边同样也有一山,因与祁山相对,之间仅隔了一道峡谷,故而这山名也就被梁国人顺势翻译做了北祁山。
所以说西狄之于梁国,其实并无太大的威胁。可晋国的威胁,以前就有了一个梁国,如今更是多了一个西狄。
“所以,西狄其实就是让梁国从外部大乱的关键。这,不也是卿卿你今天来找我的另一个原因吗?”
姜渊南唇角微勾,露出的依旧是一个极其自信的笑容。
然而,他的手业已从桌上放了下去。照往常的经验来看,这意味着,在他眼中,这盘棋已经结束了。
宋冉一怔,低头再看了一遍棋局之后,才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她这一黑子落与不落,结局都不会变了!
姜渊南从一开始就在无形中侵占她所占据的地盘,所以她一直以来自以为的“守”的完美攻略,却比不过他或攻或守进退有度的谋略。
最后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她还在临死前垂死挣扎了一下罢了。
黑子,其实早已败了。
“这一年半来,你我多次对弈,可我终究还是敌不过你。”
姜渊南笑道:“卿卿,你过谦了。你不也说了,你我对弈一年半——故而你学棋,不也才过了一年半,对吗?但你如今却已有了能与我匹敌之力,我几番掉入你设的陷阱,多亏侥幸逃出。假以时日,卿卿,我定不及你。”
宋冉摇了摇头,对他的安慰不予置否,而后也放下了双手,站起身来。
她望向窗外的眼中丝毫没有战败者的失意懊恼与不服气愤,有的只是对眼前之人深深的信任与折服。
“对了,西狄派来为陛下贺寿的使者,今日便会抵达玉川吧?”
一盘棋毕,东方天空已露出了一抹霞色。
“嗯,本王奉了皇命,如今也是该准备一下,出去迎接西狄王子了。”
姜渊南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裳,理平上面的褶皱,而后也同宋冉般望向了东边天空。
一夜对弈无眠,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疲惫。
反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还露出了熠熠神色。
宋冉看着身边的人,心道这样一个强大的人,倘若日后与他们为敌了,她是否也会如这盘棋一样,败得一塌涂地?
***
晋都玉川。
此刻,来自西狄为晋皇贺寿的使者已踏进了城门之中。
为首一人坐于黑马之上,身上竟是穿着晋国贵族男子的服饰,头上还梳着中原男子的发髻。密眉大眼,唇瓣微厚,肤色偏黄黑色,年岁看起来应当不会超过三十岁。
于当世审美观念看来,此人容貌当属中上,只是因着西狄各部落的人与中原之人长相略有不同,便为他的容貌平添了一分俊气。
他眉眼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偏偏坐在马上的姿势又不如后面的人般放荡不羁,行为举止像极了在一群西狄满族人中站着的晋人,在一众西狄使者中极为显眼。
唯独是那双西狄蛮族之人才会有的墨蓝色的瞳孔暴露了他非晋人。
前来迎接西狄使者的姜渊南也是坐于一匹黑马之上,不同于方才和宋冉对弈之时的自信与霸气,他浑身上下,多了一股天潢贵胄才会有的气势。
“在下晋国汝阳王姜渊南,特奉吾皇命,来迎接西狄使者。”
那人眉头微挑,似乎有些不满意来迎接自己的人只是一个王爷,“在下西狄二王子,兰因。”
语气极为傲慢。
“你觉得西狄二王子兰因是个怎样的人呢?”
当得知兰因要来晋国时,因几年前的一些特殊经历而对天下局势以及重大人物都不甚了解的宋冉,曾如是问过姜渊南。
对宋冉而言,姜渊南于她亦师亦友。这一年半的时间里,他教会了她很多东西,譬如棋艺,譬如官场之上的为人处事之道,譬如当权者应当要有的平衡势力的手段,譬如……还有很多东西,数之不尽。
然而对于兰因,姜渊南只说了十一个字:“天之骄子,只可惜身世不好。”
天之骄子是因兰因胸怀谋略,能敏锐地觉察到天下形势——譬如几年前西狄制度的变革便是他提出来的。
于是姜渊南当时便对此人另眼相看了,后来,西狄果然国力大增,近一年来,他们甚至还频繁地在暗地里对晋国边境卫城进行骚扰。
至于身世不好,便是因他纵然再聪慧,却也始终只是个庶子,而且又非长子。
西狄历来不分尊卑只传位长子,而中原皇位只传位于嫡长子。所以不论传长传嫡,除非传贤,不然他都断然没机会继承王位。这也便意味着,纵然他再有能力,若遇不到一个明君,他这一身才华也都会白了。
“听起来,你似乎很同情他?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深有感触吗?”
生来便聪慧无比的宋冉最后只问了这么一句话,但说是问,其实她的语气已经很肯定了。
于是待此刻终于能亲眼见到兰因本人时,姜渊南脑子里立刻便想起了当日宋冉曾问他的这两句话。
同情?
当然不是,他不屑于同情有这样遭遇的兰因。
深有感触。
这句话倒是说得一点也不错。
“请!”姜渊南驱马侧开身子,身后众人即刻为西狄使者让出了一条路来。
于是西狄使者便被安排住在了行馆之中。而在当夜,姜渊南即替晋皇设下筵席,款待了他们。
姜渊南酒性极好,觥筹交错之间,几乎没有露出一丝醉意。
西狄之人起初还有些瞧不起中原的人,尤其是这种锦衣玉食的皇族,觉得这群人比不上他们草原上的人豪爽,但在多次飞觥献斝之后见他还未有醉意,众人心中对姜渊南的轻视已不觉少了几分。
酒半阑意正酣时,兰因忽然漫不经心地同姜渊南问道:“听闻汝阳王妃与太子妃皆是梁女?”
晋国与梁国,也只是这些年才和好,未有交战,而晋国与西狄近年来则是常有冲突,再反观梁国与西狄,却几乎是从未有过直接的利益冲突。
兰因此刻忽然问起梁晋和亲一事,不知意欲何为,姜渊南心下暗自斟酌,点头道:“正是。”
“梁晋两国本是百年世仇,竟也能结秦晋之好,那不知,”兰因顿了顿,轻轻一笑,“西狄与晋,可有此幸?”
姜渊南眉心兀地一跳,却是笑着开口反问他:“那得看,兰因王子是否真有此意。”
二人皆是聪明人,虽只说了寥寥几句话,里面却暗藏诸多玄机。
周遭酒乐声、喧闹声不止。唯两人默然对视着,良久无语。
“本王醉了,”最后,是兰因率先开的口,他的脸上挂着一抹玩意的笑,“适才竟有些口无遮拦,汝阳王只当是玩笑话听了便是。”
姜渊南回之一笑,只点了点头,并未说话,只当是玩笑话,左耳进右耳出。
“二王子,属下觉得这汝阳王似乎不像传闻中说的那般是个纨绔子弟,只是因仗着是由皇后抚养成人,深得帝后宠爱才能有此尊位的。”
筵席完毕,回至房中时,兰因身旁的一仆从问道。
“许是呢?”兰因眯了眯眼,态度模糊,“只要他不会阻拦我西狄进犯梁晋,本王便不会在乎他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对了,那人可有说他何时与本王相见?”
“……他似是怕被晋皇知道,便一直很谨慎,并未说明究竟何时才要与您一见。”
“本王可没时间同他多耗,告诉他,本王就给他三日,三日里,他若不来见本王,那我们之间的这笔交易也可就此作罢了!”兰因原先温和的面容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他紧紧握住茶杯,“哼!本王倒还不信了,他既在晋国朝野有如此大的势力,难道就连避开众人与本王私下一见的本事都没吗?本王可不是父王与王兄,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双眸望向手中,右手松开的茶杯上已然有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