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姝》姜迷湮

1、第1章

　　旭日东升，晨风微凉。
　　一群约莫有着几千人的军队、连同几十个男女仆从，驾着的几十辆车马伫立在梁都阳城之外，只待随时准备出发。
　　他们面前的城墙之上，旌旗飘扬。守城的将士们个个都身子直挺，目视前方，无人敢露出一丝懈怠散漫。
　　梁皇周遂一袭龙袍负手立于城墙之上，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着绯色官服、样貌极为俊美的少年。
　　逆着金黄色的朝阳望去，少年隐藏在朝服之下的身形极瘦，秋风拂过，衣衫随风飘动，隐隐似见他的身子在前后晃动着，好似他随时都可能会被风吹倒。
　　他的瘦小，就如他的容貌极美一般，同样是到了一种极致。极致的东西，虽然美好，但往往都是易碎的。
　　然而他的样貌，刚硬中带了几分柔气，故而与其说是俊美，倒不如说是雌雄难辨，更为贴切些。
　　一寺人弓着腰，从周遂身后走上前来，将手中端着的两杯酒送到了两人的中间。
　　周遂拿起了其中的一杯。
　　那少年却迟迟不动。
　　少年注视着周遂良久，忽然敛眸一笑，道：“陛下，微臣不过是去晋国贺寿，您何故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倒像是要与晋开战似的——不知情的人，还指不定会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惊于他的肆无忌惮，周遭众人面色俱是一变。
　　“除去必要的随从，朕留给你的那两百精兵，是为护你周全。”周遂的语气不容置喙，他直接无视了少年语中的异样，“梁晋两国边境历来多贼匪，一年半前与晋和亲之时，安清便在那里遇了刺，险些受伤……”
　　听到此处，少年垂首，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但抬头时脸上却露出了担忧之色，“只是陛下，这随行入晋的军队人数始终是太多了……”
　　不待他说完，周遂便打断了他：“宋好，朕从不疑你。”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
　　宋好，我从不疑你。
　　周遂又在心底默默说了一遍这句话后，便亲自将另一杯酒递给了少年：“此去晋国，一来一回，恐得一月有余，朕……”停顿了半晌，最后他似乎只是叹了口气，又似乎并没有，“相位，朕已决定，要为你留着。仅此一次……”
　　这次的停顿，颇有些久，久到宋好以为他还有话可说，可他饶是没再说出半个字。
　　宋好不解，终于抬起头，刚好与他的目光对上。
　　望着少年清澈的眸子中自己的身影，不知怎的，周遂忽然转身背对着他，动作中隐约有一丝慌张。
　　不意他如此举动，宋好一怔，忽然就明白了周遂未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仅此一次，朕决不许还有下次，你再离开朕这么久。

　　阳光铺满大地。
　　一盏茶后，在宋好的引领下，这一众人终于迎着朝阳浩浩汤汤地自梁都阳城出发，前往晋国为晋皇贺寿。
　　城门之上，周遂的目光一直随着他们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之后，他才合上了双眸，眉头紧蹙，稍稍，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忽的就舒展了开来。
　　低声一笑后，周遂转身回了皇宫。

　　***
　　“陛下，您果真不疑申城刺史吗？”
　　梁宫九华殿内，当得知今早的消息后，年过甲子、已然白发苍苍的太傅卫子舒便匆匆地要拜见君王。
　　只是由于周遂整日都很忙，所以一直到了入夜之后，周遂才召见了他。而他甫一进殿门，行过礼后，便即刻开门见山道：“宋好带走的几千人并非儿戏，其中还有几百精兵，宋好若借着这些人，还有他带去的您给晋皇的寿礼去谋反……”
　　正说时，猛地听到“啪”的一声响起，殿内立刻变得静谧无声起来。意识到陛下已然发怒，卫子舒就没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卫太傅是在开玩笑吗？”扔下手中的奏折后，周遂不怒反笑。
　　他直勾勾地盯着跪在下面的卫子舒，一字一句道：”想我堂堂大梁国，国富民强，宋好手上区区几千人马，还都是朕的士卒，难道还能抵得过朕的几十万大军吗？况且，朕待他如何……他不知道吗？难道他还当真会如你所说，造反不成？”
　　周遂说完，屋内烛火骤然剧烈地扑荡了起来。看到这忽明忽暗的光亮照在周遂阴晴不定的脸上时，卫子舒心底莫名产生了一股惧意。
　　等宫人关上窗牖，又在蜡烛之上罩了一层灯罩后，烛火才没再随意晃动。而这时，周遂的面孔已然不似方才那般恐怖，但卫子舒仍觉得此刻的陛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卫太傅，宋好带走的人，都是朕的人，效忠的是朕不是宋好，他们自然是不会叛变的，太傅实在是多虑了。”周遂离开龙椅，亲自去扶卫子舒。
　　卫子舒不敢承受君恩，惶恐至极，忙自己站起来。听到陛下这一番话后，又想起适才陛下方才的神色……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叹了口气，悻悻然退下了。

　　如今梁国兵权有一大部分在周遂手中，另有一部分掌握了在燕侯路子沛手中，而后者与宋好关系甚佳，卫子舒的怀疑其实也不无道理。
　　周遂当然知道这一点，只是……
　　“宋好，朕从不疑你。”
　　揉了揉突突跳起的太阳穴后，周遂便又陷入了书桌上的一大堆奏折之中。
　　月明星稀，夜凉如水。
　　今夜于他而言，又将会是一个不眠夜。

　　***
　　暮色初合。
　　飞鸟在半空中盘旋翱翔良久之后，鸣叫着飞回了巢中。簌簌秋风吹过庭院，一阵沙沙声响起，干枯的落叶被风卷起，在地面上纷纷起舞。
　　“宋好？此番来晋贺寿的梁国使臣果然是他吗？”
　　屋内，明亮的烛火照耀之下，两只纤细白皙的柔荑展开刚从信鸽脚下取出、由侍女罗晚递来的纸条，看毕，这双手的主人低声喃喃道。
　　纸条上面写着关于梁国朝野的各种消息。
　　大至梁皇于庙堂之上与群臣的商议内容，小至各官僚私下里做的肮脏勾搭事，皆在上面详尽地写着，信鸽的主人以此来告知她关于梁国的一切情况。
　　消息向来都是及时送给她的，但当她收到这封信时，宋好已经出发五日了。
　　“公子？！”方才递给素衣女子纸条的侍女罗晚显然很惊讶，不由脱口问道：“他、他不是在几个月前被贬至申城做了刺史，如今，如今怎就，怎就忽然成了梁国派遣来晋的使者？”说着，脸上颜色渐失。
　　申城位于梁国正西部，距帝都阳城有千里之远，两城中间又隔着一条水势湍急的程江，山路崎岖，一来一回要能花费三月之久。
　　申城土地贫瘠，百姓粗鄙蛮夷，平日里私斗不止，民风极差。是以，宋好虽然还挂着一个官位还不算太低的刺史之职，却也是和贬谪流放无异了。
　　而能到晋国替梁皇向晋皇贺寿的人，必然是要官位显赫，身份尊贵的。
　　素衣女子瞥了她一眼，而后站起身来，走向了窗牖边，抬头望着空中圆月，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悲凉。
　　月上枝头，寒风袭袭。
　　素衣女子忽而低头，再次喃喃道：“他这是等不及了。”
　　月色入户，照在她的脸颊之上，衬得她原先便白皙的皮肤更加白嫩。从侧面望去，她的脸上隐隐闪着银光，宛若月色照耀之下的溪水中泛着粼粼波光。
　　素衣女子的面容亦是极美的，若是有先见过宋好的人再看到她，那这个人一定会惊奇地发现，他们二人的容貌竟有着三分相似。
　　同样都拥有绝世之貌，不同的是，宋好分明是男子，可容颜中却多了几分女子的阴柔之气，而面前这女子的容颜中则多了几分男子的英气。
　　“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然后现在等不及了，”素衣女子又抬高声音解释了一遍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再加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梁国如今内部稍有动荡，周遂定然无暇北上，所以好弟他不论用什么手段，都会争取到替周遂向晋皇贺寿的使者名额。然后来晋国，叫姜渊南履行昔日与他之约定，顺便，这也能让他成功脱离周遂的掌控——你看，信上，好弟让我先去说服姜渊南，提前履行约定。”
　　罗晚的思绪仅停留了宋好是怎么争取到这个名额上的：“可、可公子他究竟是、是用了什么……”用了什么方式来让周遂点头的？
　　说到最后，那些翻滚在她喉头正欲说出口的话霎时间就被她咽回了肚子里去。
　　——什么方式？
　　她当然……当然，可以猜得到。
　　公子，公子，可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只需再等我们几年，只需几年，几年后待汝阳王手持晋国大权，定会全心全意帮助身为汝阳王妃亲弟弟的你啊……
　　“但周遂不是已经彻底厌恶了公子，纵然公子真的那么做了，但周遂又怎会轻易答应公子的请求？”罗晚急忙问道，语中已有了一丝哭腔。
　　素衣女子并没有理会她的失态，或者说是已经习惯了她对于宋好的关心在乎。
　　罗晚喜欢宋好。这一点，她早在当初远嫁晋国时便知道了，因为爱之深，所以关于宋好的一切都可能会让她情绪失控。
　　收回思绪，她继续说道：“之前好弟虽被周遂贬谪，被迫离开了帝都阳城，但谁又能保证，周遂是真心厌倦了好弟才将他驱逐的？他此举或只是对好弟明罚实保呢？”
　　“是以待风波平定之后，再加上好弟的主动示好，照周遂之前对好弟的……宠爱，他自然不会拒绝好弟的要求，况且……”
　　罗晚接着她未说完的话继续道：“况且，您也在这里，公子来晋，理由若是为看望您，周遂自然不可能不答应，甚至，若是这个理由的话，他也不会怀疑什么的！”
　　这素衣女子，便是在一年半前与梁国安清公主周婧一同嫁来晋国的安乐公主，宋好之姊，宋冉。
　　安清公主周婧，是嫁予了晋国太子做了太子妃，而安乐公主宋冉，则是嫁给了晋国汝阳王做了王妃。
　　正是因为这两桩亲事，才使得梁晋两国这一年多都未有战事。
　　罗晚说完那段话后，脸上颜色尽失，嘴唇发白，再无半点血色，浑身的气力也已散去了大半，此刻只是勉强支撑着身子站着。
　　“不过，这确实也是好弟来晋最合适的时机了。只是梁国如今还未大乱，形势于我们依旧大大不利，罗晚，”蓦地听到王妃在唤自己，罗晚登时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我即刻就去找渊南商议一下此事，你来回信，告知好弟我定会说服渊南履行诺言的。另外，若可能的话，我还想……让渊南帮他，内外夹击，使得梁国彻底大乱起来！”她转过身来，说完这席话后便急忙举步离开了。
　　宋冉走后，罗晚再也支撑不住了，轰得一下便坐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