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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太刀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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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下起了雨,淡淡檀香飘起的烟息被闯进来的雨点打散。
原先刀架上的短刀已经被斜差替代,骨喰的右手不止地摸索着腰间的斜差以确定感受的真实性,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刚刚被锻造成胁差的那个午后。
“骨喰。”
骨喰抬起头垂着眼睫,抿扣着唇角,在一期的注视下还是挥手扫去了幻化出来的胁差。“一期尼觉得怎么样?”紫罗兰的瞳孔淡抹去掩饰着的暗色,他压低了声线看着屋外的细雨。
“什么怎么样?”一期笑容一僵,连带着倒茶的动作都停滞在了半空,他对上骨喰透着凉意的目光,苦笑了一声垂首道:“这句话,你应该去问问三日月殿。”
“我问的是一期尼你。”骨喰打断了一期自我逃避的机会,他看着瞳孔微张的一期似是明白了什么一样。“我明白了。”骨喰挺直了脊背,细密的雨丝携带着凉风吹拂开他的发丝,点点滴滴地浸染着墨蓝色的绸布上。
“只希望赏赐给那位夫人的不是一期尼你吧。”
一期看着骨喰站起来的动作,一直以来禁锢着的外壳破裂开了一个口子。他低下头继续倒着杯子里的茶,倒是没有像往日那般重新对着弟弟说出什么安抚的话来。“我这般...是不是对三日月殿不太公平...”
“如果是说止切临走之前发生的那件事...”骨喰开口道:“我觉得一期尼大可不必多想,毕竟对于止切而言,连小乌丸大人都不记得的话,你与三日月殿的纷争在他那里也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罢了。”他转过头,看着睁大了眼睛终于面对了现实的一期,有一些不忍。“他和我们不一样...一期尼。”
“有什么不一样?”一期有些失控地按住茶台拔高了声音,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垂首微微晃了一下身体。“抱歉...我不是故意...”
“我不能告诉你,一期尼。”骨喰垂眸捻着袖角。“正如我不会过问你和三日月之间的事情,我也希望一期尼你能够在不过问这件事的前提下相信我对你说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
骨喰叹了口气,沉声道:“一期尼,你不觉得止切所经历的年岁有些虚假吗?”
“...只是性情有些...”
“不,他不是...”骨喰走到一期面前弯下腰看着失神的一期,一字一句道:“他是雪,你明白吗?”
“你动作轻点!”粗粝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沉寂,骨喰转过身看着搬弄着崭新刀架的仆人,皱着眉宇起身。
“诶,我记得大人原先是有两把太刀,一把短刀,斜差的话只有一把。这个刀架是不是做错了?”青年将沉重的刀架小心地摆放好。
年长一点的人仔细地擦拭着刀架间的灰尘:“啊,没有做错。那把短刀被大人赐给淀夫人了。”
听到这句话,还在愣神的一期回过神智,他伸手将额前的碎发攀往头后,长呼一口气。
青年一个一个地数着上面的格子:“就算这样也不对啊。”
“听闻土方大人将自己的斜差赠予大人了,可能这个位置便是为了那把刀留的吧。好了,别那么多废话,快过来干活。”
满足了好奇心的青年终于不再纠结于刀架的问题,反而感慨着:“淀夫人可真是好命,那把刀可曾是平氏、源氏家主的所有物。”
“好命?那你是不知道平氏、源氏有了它之后都是什么好下场。”
“不就是死了嘛,那也不能怪刀啊。”
年长的人停下手中的活,眯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那无所谓的徒弟,直到徒弟浑身犯哆嗦才收回目光:“死小子,滚过来干活。”
徒弟委屈巴巴地拿着太刀和斜差走过来,将两把刀分别在太刀架和斜差架上摆好,低下头默默无言地收拾着工具。
“天命这种事。”师父打破沉默,或许是对于未深入俗世的徒弟不放心才多嘴嘱咐道:“不要乱讲。”
“是。”徒弟紧跟着师父站起身,师徒二人保持着尴尬的沉默疾步离开静室,似乎害怕多一秒就惹怒了这屋室内人眼看不到的东西一样。
“一期尼。”骨喰侧过身看了一眼对方掩藏在披风下的太刀,淡声提醒:“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暖蜜色的瞳芯慢慢释放出假意的柔和,形成凝固的蜜蜡封闭掉泄出来的杀意。
一期挥去手里已经拨开半截的白刃,展颜道:“我只是在想,这把斜差会是谁。”
说实话,止切不是很能接受,或者说他根本理解不了为什么那个男人会把自己赐给这个乐呵呵以逗弄小孩为乐的妇女。自己的本体毫无掩饰地被摆放在小孩的一边,难道这个女人不怕那个小孩伤到自己的吗?
“喂!”止切不满地撅着嘴巴对上摇着拨浪鼓的女人:“我可是为了你都和一期、三日月闹翻了!你都不表示些什么吗?”
“啊...”女人惊讶地捂着嘴巴,转过身矜持小心地翻找着什么。
“算了吧...”止切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脑袋,不去看幼崽黑黝黝的眸子。“小孩子的玩意儿...我才不稀罕。”他倚着关着的拉门,对着貌似松了口气的淀夫人说道:“你就不怕他不小心伤到自己吗?”反正见到第二面的时候,这个女人就对自己以付丧神存在的事情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他还记得那个丰臣秀吉说了句什么来着?啊,对了,好像是这样来着...
“真得吗?看来是神灵在护佑你们母子啊!既然如此,那我便把止切赐给你好了!”止切扯了扯嘴角舔着后牙槽,想起当时兴奋到失去理性的秀吉就压抑不住自己想要砍了他的欲望。
“没事呢。”
淀夫人温柔地把手里的拨浪鼓塞到幼子手里,顺带着把他身上的小被单盖好。她伸手将放在一侧的衣物拿起来继续绣着,大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止切打量着她,对方的侧脸很柔顺,与记忆深处里某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竟有些重合。
“比起大人您,我更害怕鬼物伤害到阿拾。”
“你在绣什么呢?这件衣服的尺寸与你的孩子和你的丈夫都不符啊。再说了,你另一个...”止切连忙闭上嘴,背着手扣弄着指甲,盯着幼儿那因呼吸而起伏的肚子看。
“啊,这个啊。”淀夫人似乎并不在意止切的失言,她将手中的衣物抖了抖,展开让止切看,暗金色的和服厚衫,隐隐约约闪现着几片飘落下来的银桂。察觉到对方的不解,淀夫人抿唇笑起来:“您觉得怎么样?”
“很漂亮。”止切看了一眼有些敷衍地说着,他拨弄着脸侧垂下来的小铃铛望着屋外。
淀夫人傻白甜地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心口,眉眼带笑:“太好了,妾还以为您会不喜欢呢。”
止切有些震惊,他望了望四周,发现现在只有自己和那睡着的幼儿身处在这个女人身边。他有些呆愣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
“对呀。”淀夫人温软地点点头:“您喜欢吗?”
有些受宠若惊的小短刀再次确认了一遍:“送给我的?”
“是的,是给止切大人您的。”
止切脸有些发烫,他的眼睛游牧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偏过头,沉默了一会:“谢谢...只是这是你织就的衣物,我可能不能穿。”止切垂下头:“你还是收回去吧,一期他们见了可能会不高兴的。”
“要是那孩子还在,身型大概和大人您是一样的。”遭到拒绝的淀夫人抚摸着衣衫,在止切开口前却连忙解释道:“啊,妾没有把您当作阿舍哦。毕竟阿舍穿重色不是很合适,会显得脸色更白一些。”
我并没有这样想...止切看着有些着急地倾身解释的淀夫人,默默地将这句话咽了下去。他从钟爱的幛门处走过来,站在淀夫人前面坐了下来:“衣服我是真的没办法收...不过我大概明白你想做些什么...”
淀夫人苦笑了一声,将受伤的衣物收起来垂首看着一侧睡着的幼童:“止切大人...妾实在是没有办法...”
“什么没有办法?”止切抱膝无辜地看着淀夫人,没有一丝的好奇与担忧,就像在听取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故事一样。
“妾知道,对于您来说,可能从未想过把将军认作自己的主人...或许,连之前的源赖朝大人也未得到过您的认可...”淀夫人捂着胸口:“若是可以...若是可能的话,您能否在阿什的身上稍稍留下一点承认?”
第一次被索要这个奇怪要求的止切看着几乎双手跪地的淀夫人有些慌乱,他摆了摆手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按在了睡着的幼童的肚子上。“你...”
“阿什还活着!您看!”淀夫人湿润了泪眶。
止切怔愣了片刻,顺着自己的手臂看去,手下柔软温暖的起伏好像春日的光蓉,透过手心的悸动拨弄着虚假存在的心脏中枢。他垂下眼:“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淀夫人听见这句话,原本规规矩矩关押在泪腺里的水泽忽然迸发出来,她施了一个大礼颤声道:“妾只希望...您能够保护阿什。”
“保护?”止切有些不解,他收回手:“要说保护也是丰臣排在前面吧...怎么会求到我这里谈保护?”
“您知道的...妾只是一个侧室,相比于宁宁夫人,除了阿什之外便没有其他的盼头了...”
止切匀润的猫瞳一紧,他皱着眉冷声问道:“你这是让我帮你去争家主之位?”
淀夫人的身子抖了一下,算是承认了对方的质问。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说道:“妾并非...只是如果阿什不能当上下一任家主,可能他根本就活不了多久。”
止切曲起手指轻叩了一会儿,撇过头:“这件事...我不能承诺你。”他瞥了一眼被淀夫人压在身下的冬袍,语气一转:“但我能保证,只要我在这里,这个幼童就不会被他人用刀器所杀。”
“真的吗?”淀夫人对于付丧神的让步有些惊喜,她弓着身子小心地问道:“就算是面对三日月宗近大人和一期一振大人?”
止切垂下眼睫,纤长的羽尾划出一抹弧度,颤巍巍地扫过脸颊上的散光:“再说吧...”他抬眼,切割掉淀夫人还想要吐露出来的话。“若是真如你所说,为了他的新主人而对他下手的话...”
“无论是谁我都会砍回去。”
三日月盘腿坐在廊下看着对面的一期,挥开袖子捻起面前的茶杯递到一期面前。一期抿了口茶,淡淡地道了声谢便转过头看向屋外已经干突突的树。
“一期殿不觉得这位淀夫人有些奇怪吗?”三日月半阖着眉眼,笑容凉薄:“明明只是一个深闺妇人,却能够激得你我与止切发生这么大的争吵。”
一期轻笑了一声,看了一眼三日月:“仅此而已也就罢了,若是被挑中赏予给宁宁夫人...按照那位夫人的心性,想必又会在止切面前说些什么。”
“哈哈哈哈哈。”三日月笑了几声,扶额感叹道:“怪我...没想到止切身上还是留了些辉玉的影响在...一时之间呈口舌之快才把事情弄糟。”手里的勾玉触之生温,只是色泽却缓缓地淡了一些。
院子里飘下来几片沉寂的光屑,点点飒飒。
一期回想起骨喰之前说过的话,伸出手掌接住一片栖息下来的白光,他轻轻握紧手心,看着那附在手指上的纹路波荡出几条水纹,静静地、悄悄地放了开来。
淀夫人走到门口,收回搭在侍女手背上的手,颔首道:“你们下去吧。”她推开门移步到内室看着蜷缩成一团抱膝而坐的止切,正拿着一个带了珠子的竹竿逗弄着步子还不是很稳的秀赖。
“阿什。”她张开手抱住放弃了珠子朝自己奔来的秀赖,抬眼看着撑手单膝立起来的止切,对方懒懒地耷拉着眼皮,一副无精打采地模样歪着脑袋朝这边看了一眼,便无趣地扭了过去。
“啊。”淀夫人抱着秀赖走到止切旁边,跪坐下来谦笑道:“止切大人是感觉这里无聊吗?”
止切看了她一眼,挠了挠脑袋:“还行...你别多想。”他将手里的竿子扔到一旁,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去睡觉了。”
“止切大人!”淀夫人看着停下来的止切,犹豫了一会儿小心地开口道:“...将军想等到下次的家宴把...三日月宗近大人赐给宁宁夫人。”
止切垂眸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便一走三晃地摸到外面廊道上躺了下来闭眼假寐着。
被淀夫人抱着的秀赖看着母亲和平日不太一样的神情,软软地开口道:“娘亲?”
淀夫人弯唇回过头来,细密的睫毛将眼内的身影吞噬殆尽:“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