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前缘》默默不得言

11、熟悉的感觉

　　有人按了床头的呼叫按钮，医生很快赶来，给陈豪注射了镇静剂，才让他慢慢失去了意识，安静了下来。
　　病房外衣饰华丽的妇人满脸憔悴，平时挺得笔直的背此时也垮了，只在手里拿着个手绢不停的擦眼睛，眼看陈豪扑腾了一阵又睡过去后，这才回过头催问道，“陈董去找司徒医生，还没有回来吗。”
　　保镖恭敬地回答，“夫人，老爷还没回来。”
　　妇人听完眼眶一红，眼泪又流了下来，“陈家这到底造了什么孽，我的儿子，他到底是怎么了啊，呜呜呜呜——”
　　妇人旁边的年轻女子，扶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夫人，您别哭坏了身子，老爷一定能请到高人，会治好少爷的。”
　　“我的小豪啊，呜呜呜呜——”
　　他们这边兵荒马乱，而他们急着要找的人却在另一个病房悠然自在，完全没有被任何情绪影响。
　　人有的时候，其实是挺有趣的一种生物，当两人已然熟悉起来的人的人共处一室时，虽然心里都有些蠢蠢欲动，却又总是会端着一副谁都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努力的绷住都不说话，可不受控制的思想或是眼神又会下意识的地去注意另一个人的动向，把本来平静的气氛硬生生弄的微妙而暧昧。不过总会有一个人终于憋不住要聊天，可往往几句又会结束，然后气氛再度变回之前的样子，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糊而软糯，被两人拉长成丝，再缠成线，剪不断理还乱。可是，这时候一旦再有人加入这个空间，那么气氛就会立刻热烈很多，仿佛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放下身段的台阶，大家从善如流的就坡下驴，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个自来熟，或者说这个人是个话痨的时候，效果尤其显著。
　　所以，在大家都上蹿下跳的找医生为陈豪治病的时候，司徒台阶先生却呆在莫问和贾二爷的病房，神采飞扬的发表着自己的演讲，旁边屏幕上不断闪烁着“院长”俩字的手机，完全被他当了空气。
　　贾二爷在司徒医生的治疗下睡眠质量很好，所以心情也恢复的不错，在医院陪病号闲着没事就让人送了套茶具，还有几包好茶，他本来每天生活就很规律，现在精神好了更是恢复了平时的习惯，一早去医院湖边练嗓子，偶尔兴起给起得早的老病友们唱两段儿，一开始是图个乐儿，谁知道后来来听戏的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为了抢前排的位置要护士早早推着轮椅来占位置的，简直隐隐有演唱会的气势，贾二爷倒是无所谓，每天就唱两段儿，唱完了冲大家一抱拳，搓着核桃就溜达回病房去了，在病房慢条斯理的吃家里送来的早点，然后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就呆在屋子里听听戏、看看书、压压腿，倒腾倒腾茶具。他和莫问在一起的时候没多少话说，但空气里又总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呼之欲出的。
　　于是某次，贾二爷这茶刚一泡好，每天例行公事的开始打破尴尬要招呼莫问过来喝茶时，这司徒医生不知从哪冒出来了，也不等人招呼，吸着鼻子满脸陶醉就走进来了，一边喊着好香的茶，一边豪不见外的走过去抄起一杯就喝，生怕有人跟他抢似的，弄的二爷一句，“小心烫”，都没来得及喊出来，他茶就已经送到了口中，被烫的一蹦多高，因此被莫问嘲笑了很久。但是嘲笑归嘲笑，从那以后心理素质过硬的司徒医生每天都会准时准点出现在他们的病房，讨一杯茶喝，再聊聊天什么的，从他来了以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呼之欲就再也没存在过，反而每天热闹的不行，弄得贾二爷一度以为本市的第一人民医院倒闭了，不然这知名医生怎么会根本没有病人，以至于闲的每天只剩下找病人喝茶聊天。
　　今天，二爷看他电话一直在闪，忍不住指着他的电话提醒道，“司徒医生，好像有人给你打电话。”
　　司徒医生此时正摇头晃脑的沉浸在“定军山”老黄忠的唱词里，对这话充耳不闻，直到按着自己的调门唱完了“四通鼓”，又唱了“违令项上吃一刀”，这好像过够了瘾，停下来睁开眼睛，对着莫问问道，“你昨晚觉察到什么没”。
　　“还是个不成气候的东西，但是邪气冲天，却又觉不出对别人有什么恶意，再说了这是你的地盘，我不便伸手管闲事，所以。。。是吧。”莫问一摊手，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司徒听完立刻指着他骂道，“哎呦，你这斯有事求我的时候怎么从来不嫌麻烦，倒是我要你帮忙的时候变成不能变管闲事了。”
　　贾二爷的耳朵好不容易从司徒信完全不在调的“定军山”里逃出来，好半天才听听明白他们在聊什么，突然想起什么赶忙开口道，“我好久没做过梦了，但是昨晚我做梦听见孩子的哭声了，哭的还挺惨，根本不像一般孩子的哭声，我听到的时候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过很快我就又睡着了，今早回想起来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难道，我听到的那个动静是真的？”
　　“你听见了？”司徒惊讶的张大嘴吧没看看他，又看看莫问。
　　莫问点点头，“你听到的就是我们所说的那个东西。”
　　“他现在不是普通人吗？”司徒还是一脸蠢相的目光游离在两人之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总是还留着本能抹不掉吧。”莫问眼中晦暗不明，只是叹口气解释道。
　　“你们俩在说什么，能给我翻译一下吗，”二爷两眼问号举手问道。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道。
　　二爷眨眨眼，又眨眨眼，他本来就长着双桃花眼，又有大青衣的功力，这眼神儿水汪汪的，睫毛又长，一脸无辜的眨巴着眼睛的时候简直没有人能拒绝他的请求。
　　司徒信被这眼神晃得一愣一愣的，好不容易回过神，赶忙移开眼睛不敢再看他，突然冒出一句，“哦，对了，新来了个精神似乎有些问题的病人，我我，我先去看看，去看看昂。”说完脚底抹油被狗追似的，一溜烟的跑走了。
　　二爷对着莫问继续眨眨眼，莫问摸摸鼻子，“你想知道昨晚的事。”
　　果然桃花眼瞬间就闪起了亮光，水波晃了晃，爽快的答道，“想。”
　　莫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一般这样的都可能会不太好看，就是，也可能挺恐怖的，你可能接受不了，一般人都会害怕的。”
　　“可我觉着昨晚的哭声太可怜了，听完了心里酸酸的，不是说他没有恶意吗，我做做心理准备，我这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这事儿了，再说还有你们，我，我不怕。”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是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慈悲与怜悯，似乎天下苍生都在其中，又似乎谁也没在其中。
　　他说话时所有的细微表情都落在了莫问的眼里，这一瞬间既熟悉又陌生，让他恍惚了一下，果然有些东西不管怎样轮回都无法改变，这一时，记忆中的某些东西蠢蠢欲动，但最终被他晃晃头又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