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一场故人来》陆绮妍

28、小年 “快看，是

　　自从萧景泓与萧景灏离开，已有十日有余，今天是腊月廿三，农历的小年。小年是汉族的传统节日，也被称为谢灶、祭灶节、灶王节等，不同的地方日期也不同，一般是在农历腊月廿三或廿四这两天。
　　小年被视为过年的开端，是民间祭灶的日子。据说这一天，灶王爷都要上天向玉皇大帝报告这一家人的善恶，让玉皇大帝赏罚。祭灶时，把关东糖用火融化，涂抹在灶王爷的嘴上，这样他酒不能在玉皇大帝面前说坏话了。依汉人的风俗，“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因此祭灶王爷只限于男子。
　　所以当谭叔、蓝晨和小六把苏绮妍从厨房赶出来的时候，她愤愤不平了好一会儿。她以前所住的家用的都是现代化的厨具，自然没有灶神可拜，不过她曾经在农村待过，见过祭灶的仪式，那时已经不是只有男子才能参加的了。
　　如今想来，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苏绮妍默默地念道。
　　“好了，要过年了，所以——”苏绮妍甩开那些沉重的往事，伸了伸胳膊，仰天大啸一声，“今天也要好好过！”

　　嘱咐完小六一干伙计好好收拾药材后，苏绮妍见医馆无事，决定出去逛逛，顺便去视察视察她的一品天下。苏绮妍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去过一品天下了，自云阳回来后，因为忙着替萧景泓治伤解毒，她也没顾上去店里看看，后来几日又因为阎大夫生病她只能待在医馆行医，也没能出去过。她只是让小玉每日晚上回来后给她报报账，说说店里发生的事，需要她定夺的她会吩咐她去做。小玉倒是少有的聪明，很多事情往往经她一点就能明白，确实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所以苏绮妍决定好好栽培她，免得以后她想出去游山玩水，还要担心店里的一干生意。
　　难得冬日里的一个大晴天，天是瓦蓝瓦蓝的，一团一团白色的云朵散在湛蓝的天空，恣意地飘荡着，变换出各种各样的姿态。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感觉舒服极了。
　　苏绮妍记得C城的冬日是很难见到如此清朗的天的。C城的冬天，整个季节天空就像一张蒙着布的脸，灰扑扑的，一眼望不到边，让人心情郁闷到了极点。其实苏绮妍原来是不喜欢冬天的，甚至讨厌冬天，尤其是C城的冬天。不只因为难见晴日的天空，还因为苏绮妍的母亲，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是死在C城晦暗凄迷的冬日的，而父亲也在另一个晦暗凄迷的冬日随她而去。
　　她抬头望着天，似乎看见母亲那张绝色的容颜和父亲温柔的目光。
　　爸爸，妈妈，你们如今是否在天堂相聚了呢？

　　苏绮妍恍然，不知是不是因为快过年的缘故，最近她似乎很容易就想起C城的旧人旧事。虽然十二岁那年她终于失去了完所有的亲人，可是她在心里，早已把沈珂当作自己最亲近的人，融入骨血，深入骨髓。可是这样的他，竟然背叛的自己，那她真的是无依无靠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沈珂，我不见了这么久，你会担心吗？你会着急地找我吗？还是你在为甩掉我这么个麻烦的包袱而心情愉悦？

　　记得那还是在去年参加学校组织的大学生志愿者医疗队的时候的事了。那时她和沈珂因为一件小事闹了好长时间的别扭，她一气之下就报了那个医疗队，远赴偏远的贵州山村，一待就是半个月，一直过了小年夜才回到C城。那段日子，偏远的山区无法收到讯号，她就算想给沈珂打电话也不可能。与沈珂是完全断绝联系的日子，刚开始她心里是恼恨的，慢慢地她开始想念沈珂，不知道他不见她会不会着急，是不是到处找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眼睛一闭，她似乎就能看见他憔悴的脸庞和黯然的神情。尤其是小年夜的那天，看着她所住的那户农家热热闹闹吃团圆饭的情景，她除了对沈珂疯狂的思念再没有别的感想了。

　　“小妍，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从我眼前消失了，好不好？”脑海里浮现的是自己从贵州山村回家后见到的沈珂第一眼的面孔，乱蓬蓬的头发，憔悴的脸庞，幽深的黑眸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也长满了青色的胡渣。在她的印象里，沈珂一直是个很注重仪表的人，她从未见过那样邋遢的他。她消失的日子，他该是多么惶恐多么焦躁啊。
　　刹那间，她的心里再没有了对他的怨恨，只有满满的心疼。
　　她不说一句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在他唇上印上深深的一吻。所有的歉意，所有的话语都淹没在这缠绵的一吻中。
　　可是，他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呢？若是她可以选择，她宁愿从来没有因为想要给他惊喜而提前回家，那样她久不会听见沈珂与周叔叔的对话。她宁愿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她只想沉溺在虚假易碎的幸福，独自沉沦……

　　这么想着，周围一下空了，脑袋晕晕的，像是坠入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苏绮妍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
　　苏绮妍暗自伤神，周围的一切都仿佛离她远去。她只能恍恍惚惚地向前走，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忘记自己要往哪儿去，只是麻木地移动着脚步。她的面上苍白，神色凄迷，脑海里回忆却在翻江倒海地汹涌着，似要撞破她的头颅。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是说过要忘记的吗？！我一定可以忘记的！她用力抱住脑袋，使劲地摇晃着头，试图说服自己甩掉残酷的记忆。
　　好痛苦！不要再想了！

　　“小妍，你怎么了？”高子祺焦急的声音唤回了苏绮妍的清醒，“怎么在大街上蹲下来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不舒服就该待在家里出来干什么？就算要出来好歹也带个人跟着，怎么就一个随便乱跑？自己还是个大夫呢，说出来都不好意思。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怎么去治别人。我看你这个‘圣手神医’的称号是不想要了……”高子祺下马扶起她，把他搀到路边的茶水点里坐下，嘴里却唠叨个没完。
　　苏绮妍听着高子祺喋喋不休的一番话，脑袋更晕了。她扬起苍白的脸，眼睛里满是凌乱。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向高子祺示意她没事。
　　“我没事。”
　　“脸色苍白成这样还说没事。”高子祺一脸怒气地递给她一杯水，“我送你回医馆吧，让阎大夫给你瞧瞧。”
　　“不用了，我还要去一品天下看看，都好久没去了。”她喝着杯里的水，脸色稍稍缓了下来，“况且我自己就是大夫，我清楚自个儿的身体，没什么大碍的。”
　　“不要逞能！”高子祺沉声道，“我这就送你回去。”说着，他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环住她的腰，苏绮妍只感觉身子一轻，她竟被他拦腰抱起！
　　“喂，高子祺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苏绮妍又急又气，挥舞着拳头，拍打着高子祺。她刚刚缓过来，身上还使不上劲，打在高子祺身上的拳头，简直就是花拳绣腿，毫无杀伤力可言。
　　“谁让你不乖乖回去。没办法我只好吃点亏，抱你回去了。”高子祺挑了挑促狭的眉。
　　“你混蛋！”苏绮妍恨恨道，“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你是不是想害我以后都嫁不出去啊！”苏绮妍拿眼瞪他。
　　“你这个火爆性子谁敢要你啊！若是你以后嫁不出去，我娶你好了。虽然委屈点，就当是做了一件善事。”高子祺“呵呵”地想，嘴上戏弄着苏绮妍。
　　“你会后悔的！”苏绮妍阴阴地开口，高子祺暗道一声“不妙”。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苏绮妍抓住他的手臂，张开嘴，恨恨地咬了下去。
　　“啊——”一阵杀猪似的哀嚎声响遍了整条大街。

　　苏绮妍愤愤地踢开房门，用眼神警告所有人最好离她远点。她把自己往床上一扔，使劲捶打着枕头以发泄气愤。经过这么一阵激动，苏绮妍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恢复过来了。刚才她是心神恍惚，生出了魔魇，才会头晕全身发软的。还好，高子祺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着想着，她也就没觉得那么生气了。
　　她还是不该这样放任自己去想过去的伤心事，对于以后，都是于事无补的。苏绮妍坐起身来，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张婶来叫她吃午饭才起身走出房门。
　　“今天是小年，阎大夫、谭叔、张婶、小六还有小玉，大家都一起做下来吃吧。”苏绮妍招呼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晚上就放你们假了，回去和家人好好聚聚。等过完元霄节再回来也不迟。”她准备给大家放假。
　　“小姐万岁！”苏绮妍刚一说完，小六就欢呼起来。
　　“小姐真好 。我们能遇到小姐这样的东家真是我们的福气。”张婶笑呵呵道。
　　“就是，前些日子我回家，同村的小姐妹听我一说，都羡慕得不得了。”小玉也笑得一脸灿烂。
　　“这些是过年的红包，一人一个。”苏绮妍拿出几个红包发给众人。
　　“为什么没有我的？”高子祺一脸委屈地问道。
　　“谁让你不请自来的。”苏绮妍没好气道。
　　高子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两眼汪汪地望向蓝晨，似乎想要他评评理。蓝晨头也不抬，只顾着夹菜吃饭，看头不看高子祺一眼。高子祺一脸泄气的模样惹得众人一阵笑。

　　“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一直埋头吃东西的蓝晨停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苏绮妍道。今天早上，苏绮妍被带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吓人。之后她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好在她现在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嗯，已经没事了。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好，早上有点头晕。”苏绮妍解释道，“放心吧，我已经完全好了，不用担心的，”苏绮妍对着他笑笑。
　　“对了，”苏绮妍突然凑到蓝晨耳边，神秘道：“我们今天晚上去看焰火大会吧，不跟他一起。”苏绮妍指了指高子祺。
　　蓝晨点点头。
　　一旁不明所以的高子祺一脸迷惑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苏绮妍和蓝晨相视一笑：“秘密。”

　　吃过午饭后，谭叔、小六还有张婶收拾完就向苏绮妍和蓝晨告辞了。苏绮妍笑着把他们送到门口。不多久，阎大夫和小玉把医馆和后院整理好了也回家去了。本来小玉要留下来帮忙的，因为家里还有小枫这个孩子需要照顾。苏绮妍笑笑把她推出了大门：“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小枫和蓝晨的，你就放心回家去吧。不过，若是过年时你想要来跟我拜年的话，我会封你一个大大的红包哦！”苏绮妍眨了眨眼睛。
　　“嗯！”小玉兴高采烈地应道，然后朝苏绮妍挥挥手走远了。
　　苏绮妍目送小玉离开的背影，直到最好消失在远处。

　　“小枫，要不要跟妍姐姐和晨哥哥一起去夜市玩啊？”苏绮妍笑眯眯地问道。
　　“不用了。我和隔壁的虎子他们约好晚上一起玩了。”林枫扬起小脸对苏绮妍灿烂地笑道。
　　“那晚上不要玩得太晚了。如果我们还没有回医馆，小枫就自己去睡觉，好不好？”
　　“好。”
　　“会不会害怕？”
　　“不怕！”
　　“小枫真勇敢！已经像个大人了！”
　　“我已经是男子汉了！”小林枫很有气概地说。
　　“是呀，小枫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没想到还有夜市啊。”苏绮妍叹道。
　　“平时当然没有。不过今晚是小年夜，又是一年一度的焰火大会，自然与平日不同，有夜市并不稀奇。”
　　“哦，原来如此。”苏绮妍恍然大悟道，“那我可要大吃特吃了！”苏绮妍娇笑道，“我以前的愿望就是吃便天下美食，这一次我一定要大饱口福！哟稀——”说到最后竟然冒出了一句日语。
　　“什么是‘哟稀’？”在一旁的蓝晨倒是听得认真。
　　“那个那个……没什么啦。哈哈——”苏绮妍摆摆手，额头上一大滴汗。“哎，你看那边，好像有杂耍诶！”苏绮妍拉了拉蓝晨的胳膊，岔开话题。她屁颠屁颠地拉着蓝晨往人群里钻，很快就挤到了最里层。
　　只见一方空地上，灯火通亮，几个杂耍艺人正在表演。一个大汉徒手劈开两寸厚的砖头。一个模样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子能够完全钻进一个不大的坛子里，害得苏绮妍想冲上去问问他是不是练过瑜珈。这边，一个年轻汉子拿起一柄长长的剑，直吞入柄；那头，一个髯虬大汉憋足了劲儿，“呼”地一吐，从他口里冒出一阵明火；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头上顶着一摞碗还几人叠在一起，碗却像生了根一样定在他们头上；此外，倒立行走、接连翻跟斗……各种精彩的表演赢得围观的人们的阵阵喝彩。等到一群可爱的小孩子拿着盘子来向人们讨赏的时候，苏绮妍大方地给他了一锭银子，喜得来要钱的小男孩不住地朝苏绮妍鞠躬。
　　“很精彩是不是？”苏绮妍娇笑着，流露出一股小女儿的情态。今天出来真是个好主意，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蓝晨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看着她开心地笑，他也就跟着开心了。

　　“哎，小妍，好巧啊！”一听这声音，苏绮妍就知道是谁了。
　　她和蓝晨站定，抬头看向奔过来的人：“高公子，好巧，你也来逛夜市？”
　　“嗯，等会儿要看焰火大会呐。”高子祺笑笑。“本来想约你一起出来的，没想竟在这儿碰上了。”
　　“高公子只想约我一个人？”苏绮妍戏谑道，“没有蓝晨吗？”
　　“呵呵，当然也包括蓝兄了。”高子祺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如此我们一起逛逛如何？”高子祺提议道。
　　苏绮妍看了看蓝晨，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也就同意了。
　　高子祺在随风城生活了数十年，对随风城的了解自然比苏绮妍和蓝晨多得多，经他介绍，这一路果然变得好玩多了。什么过桥米线、荞面包子、紫米八宝饭、洋芋粑粑、豌豆份、饵块……好多以前吃过的和没吃过的，苏绮妍都吃了个遍，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吃这么多，小心变成猪。”高子祺威吓她道。
　　“你不用吓我。我是那种怎么吃都吃不胖的体质。”苏绮妍白了她一眼。话虽如此，不过她貌似吃的真是太多了，肚子有点难受。
　　“你太瘦了，还是胖一点好。”一旁很久没说话的蓝晨淡淡道。
　　“就是。”高子祺立马附和，“这样手感才好，你太瘦了，骨头硌着人难受。”高子祺笑嘻嘻道。
　　“你说什么？手感？你不想活了是不是？”苏绮妍一脚踢过去，正好踹在高子祺大腿上，疼得他一跳一跳的。
　　“哈哈——”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苏绮妍和蓝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快看，是焰火！”当第一束烟花在空中盛开的时候，人群一阵骚动。
　　苏绮妍、蓝晨和高子祺闻言，抬头向天空望去。
　　“轰”的一声，一朵红色的花朵在空中绽放，耀眼得闪了人的眼。“轰轰”的声音接连不断，一朵又一朵的五颜六色的花朵燃烧在整个天空，耀眼如白昼。
　　“真漂亮！”苏绮妍感叹道，虽然她见过比这更漂亮的烟花，可此情此景，还是不由得从心底赞美道。
　　明明灭灭的灯火中，她的脸若隐若现，有欣喜有感叹。蓝晨低头静静地看着她的眉眼，手上不由自主地握紧她。
　　而苏绮妍全身心沉浸在烟花的美丽中，浑然不知，任蓝晨紧紧地握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