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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柳州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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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东宫 太子书房内
偌大的华美的房间里,没有侍从。
暮迁单手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烛火映照在他的脸上,给他因多年病弱而白皙的脸上增添了些许气色。
他的眉目很秀美,像是无关皇家威严,无关荣华富贵,无关勾心斗角。尤其是在他深思的时候,更像是一个略带稚气的书生,干净,自然。
可暮迁偏偏从小就生在这皇族之中,什么样的勾心斗角他没见识过,什么样的黑暗痛苦他没经历过。
在他父亲还是个无权无势的小王爷的时候,因为无能,他眼睁睁的看着母亲被仇家活生生杀害,自己却什么也帮不上,还落下病根,从此套上个“病秧子”的称号。
所以自那天起,暮迁就想着一定要强大起来,才不会像父亲那样,连自己最亲的人都无力保护。
而如今时过境迁,父亲成为了当今的圣上,而他也因此成为秦川的太子。可暮迁心里明白父亲根本没有器重自己,这个太子之位不过是父皇出于对他和母亲的愧疚而册封的,朝中大臣见到他虽说也是毕恭毕敬,可有谁是真正看得起他的。
暮迁因为身子弱,不能练武,便整日在书房苦读诗书,哪怕病情发作,他也只是喝碗药就咬牙坚持了下来。
可这样不是被说“这天下的男子哪有不会习武的可笑之说”就是“堂堂一个太子竟像个闺阁小姐躲在屋里不出门。”的这类话。
若是在以往,他听到这些话语,定会忍不住将那人骂的狗血喷头。而如今他早已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可能像什么都没有听说,甚至微微一笑。
不知何时,江浔走了进来,端了一碗热茶放在暮迁手边,说道
“殿下,夜已深了,您早些休息吧。”
江浔是看着暮迁长大的仆从,也算是暮迁身边最亲近的人了。
暮迁从未将他当下人看,而江浔也对暮迁十分忠心。
暮迁回过神来,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无妨,明天不是要去柳州巡查吗?总得准备准备才是。”
“可是您……您身子弱应该多注意才是。”江浔话一说出口便后悔了,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这对于暮迁来说是多大的痛楚。
明显可以看到暮迁拿着杯子的手微颤了一下,但他却克制着自己的内心,薄唇轻启
“江伯,夜深了你也早些睡吧。”灯火下的少年声音温和,露出浅浅的两个酒窝。他早就学会了用微笑保护自己。
烛熄。院内一片寂静。
……
柳州地处江南,渔业和种植业十分发达,市井繁华,有“小秦川”之称。故而明忠帝才如此看重这块地方,时不时派人来此巡查。
“张巡抚,我不想柳州的百姓得知我的身份,你明白吗”
暮迁的话语总是缓和的,像是一种商量的语气,可又有一种莫名生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人难以察觉他的真实内心是怎样的。
张敬为官多年,但当他得知面前这个身着白衣的清瘦少年就是如假包换的真太子时,恭维还是少不了
“殿下既然吩咐了,下官定当照办。只是殿下一路风尘仆仆从秦川赶来柳州,想必定是劳饿交加,下官在春风楼摆了一席酒菜,还望殿下莫要推辞。”
暮迁嘴角上扬,摆动着手里的纸扇
“张巡抚如此有心,我若不去,那岂不辜负巡抚的一番美意?只是等会到了外头,叫我暮公子即可,可别叫我殿下说漏了嘴”
张敬听了连连点头道是
暮迁说罢便执扇起身,远远看去,倒还真有世家公子的气质。
要说这春风楼,可是柳州一大特色,人人都知游历柳州,必定要去春风楼。只是这春风楼的东西物价昂贵,一般进出的可都是大富大贵之人
“暮公子,这是我们柳州特产的玉兰酒,五两金子,方可有我手中的这么一壶。”
张巡抚斟了满满一杯讨好的递给暮迁。
江浔在一旁想制止他,但却被暮迁一个眼神止住了。暮迁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玩味的看着这壶玉兰酒,忽而轻轻说道
“张巡抚,皇上派我到柳州巡查,一路上都听大家说柳州的繁华只是属于那些地方乡绅富甲们的,许多平民百姓家里甚至连充足的粮米都没有。但我从这春风楼看来,这一路我可是听了不少的谗言啊。”
张敬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暮迁这话中的意思浅显易见。就是说柳州的百姓过的穷苦不堪,可是这个巡抚却整日花天酒地,用度奢侈,这回去他可有的向明忠帝交代了。
就在张敬面子快要挂不住时,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肥的简直要流油的老板娘,她站上戏台,扯着嗓子叫道
“各位客官,今日本楼为欢迎各位的到来特意请来了咱江南柳州第一美人含烟姑娘为大家表演,大家来点掌声好不好!”
老板娘话音刚落,低下就如同一群嗷嗷待哺的狼崽,狂躁得很,那呼喊声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暮迁心想:这打仗的时候,如果让这帮人去战场上喊,怕是已经吓退了敌人吧。
张敬一看,连忙说道
“暮公子,这含烟姑娘可是我们柳州人尽皆知的美人,也是我们江南地带的第一伶人,有很多人都不远万里来到柳州,节衣缩食,只为一睹她的芳容,不过这姑娘虽身为戏子,却清高的很,多少王权富贵要纳她为妾,她都从来是眼皮都不眨地拒绝了……”
暮迁不语,像是在听张敬的话,又像是没听他的话,只是默默地玩弄着手中的酒杯。
古琴乐响起,全场骤然安静。
大家的视线都交错在一起,汇聚在那赤红的戏台上。
只见一位身段宛若柳枝般柔软的女子身着一袭青蓝的水袖长袍,戴着华美的头冠,浓艳的妆容从戏台旁迈着轻盈的步伐到了台子中央。
这就是柳含烟,江南第一名伶。
暮迁在她出场的那一刻也着实被惊喜到了。戏台上的这个姑娘,看不出与其它风尘女子一样应有的妩媚,这浓艳的戏妆却反而像是衬托出她眉眼之中的澄澈,柔而不弱,艳而不俗。
“流水泠泠,断桥横路梅枝亚。雪花飞下,浑似江南画呀。”
台上的女子戏腔柔情似水,一开嗓,原本寂静的台下又沸腾了起来。她一挥水袖,樱唇微启,又唱到:
“白璧青钱,欲梦春色啊无价。归来也,西风平野,一点香随马……”
暮迁心头一热,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只是觉得那女子是真的好看,而她的美不是普通人所能描述的那种美,是一种由内而外所散发的独特。
从春风楼出来,已是华灯初上的夜晚了,虽说是初春,但夜间还是有些侧侧轻寒,更何况春风楼内炉火温暖,一出来就容易使人打个激灵。
江浔连忙给暮迁披上准备好的狐裘长衫,暮迁望着江边的清风吹开了月影,只觉得方才的旖旎真是如梦如幻。
客栈。暮迁吩咐江浔说道
“今晚收拾好东西,明日我们就启程回京。”江浔不解,道:“殿下大可不必那么匆忙,宫里我都已经打理好了,不会出什么乱子。”暮迁径直走到窗前,说道:“不出几日,便是顾府的寿宴了吧。”江浔明白了暮迁的意思,便也就不多言退下了。
又是一个不眠的深夜,暮迁浑然没有睡意,好像自从母亲死后,自己彻夜不眠已是常事。
吹灭了蜡烛,他倚在窗边,清冷的月光撒在他温润的脸上,他望着手中的竹萧,这是母亲生前留给他的,母亲去世后,他便一直将它视为珍宝。
他缓缓将竹萧放在唇边,轻轻吹奏母亲教会他的第一首曲子,那曲子十分简单,说不上多动听,可却是他吹奏最多的曲子。
多少个深夜,他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感觉母亲好像就在身边,从未离开过一样。晚风伴着悠悠的萧声将窗外的柳枝拂起,而那月光清冷却圣洁,像是要让他摆脱苦难,忘却那一段不堪的过往。
月下模糊可见的江岸,带雪梅初暖,含烟柳尚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