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鲈鱼味》俞小年

16、第十六章

　　旅程终于要开始了。
　　经过几日的车程，卢渝与大伙儿已经不再见生，本来身为学校名人，大家对她都充满好奇。可见这女孩子一个人在车上又唱歌又说话，全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使人不由自主便与她亲近起来，车上氛围早已一片融洽。
　　间隙中，卢渝留意到车子后排的座位坐了一个乖巧的小男生，睫毛细而密，专注地捧着书一句话也不说。她心生好奇，于是走过去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侧过小脑袋，凑巧瞥见书名：《论当代经济给予这个时代的叛变》。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你是学经济的吗？”
　　男生闻言微仰起脸，清澈的眸子对上她的瞳仁，随即一笑：“嗯！”
　　他的笑容仿佛蕴含了令人舒心的神力，令卢渝也不觉跟着笑了，“真是用功啊，在车上都还看书呢。我就完全不行，看到数字就头痛。”
　　男生笑眯眯地望着她，也不答话。
　　卢渝继续说：“我一直猜想，经济系的学生会不会脑袋本身就是一个计算器，能够不停在算啊算的呢？”
　　男生扑哧一笑，“其实，我是因为学校又要论文比赛了，所以才临时抱佛脚看看书。平时么，也是得过且过混日子的那种啦。”
　　卢渝惊讶地说：“啊？真的吗？那你以前有参加过吗？”
　　男生说：“当然有啊，不过成绩一直不是很理想，所以今年可一定要努力，希望也能体验一下笑傲群雄的滋味吧！”
　　卢渝满意地点点头，挥挥小拳：“好！加油！我也要和你一起努力，不可以再被人看不起。”
　　男生好奇：“你被谁看不起了？”
　　卢渝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沈希悯翘起长长狐狸尾巴在戏谑自己的模样，顿时一阵受挫，垂下小脑袋瓜：“一个男生，一个……很强大很强大的男生。”
　　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来是棘手的人呢，不怕，我也认识一个很强大很强大的男生，如果那个坏男生再看不起你，你就告诉我，我们约上那个男生去一起鄙视他。”
　　卢渝听了心底泛起暖流，乐呵呵地拍拍他的头：“谢谢你喔，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歪着脑袋：“我叫喻小凡，听说是很罕见的姓呢。”

　　男生宿舍里，顾扬站在窗户边上眺望外面，此刻长长叹了一口气：“唉——”
　　郝大少终于不耐烦了，霍地从被子里冒出头：“你知不知道你都快成怨妇了？自从小凡他走之后你这都叹息多少回了？干吗？学古人玩忧郁啊？”
　　顾扬回过身，一个犀利的男子汉眼神将郝大少秒杀到地上：“你懂什么？小凡一个清清白白的孩子，从来没有受过什么苦，这一趟下来又是荒山又是野林，风餐露宿又没人照顾，换你你不担心？”
　　郝大少从地板上爬起来：“哼，老子就是有小强精神，让暴风雨来得再猛烈一些吧！”
　　顾扬对着他的脸一阵掐捏拉扯：“蹂躏你践踏你……”
　　郝大少连忙呼唤：“阿希救我——”
　　两人打闹了半天听不见一丝回应，扭头一瞧，却见沈希悯独自一人坐在床角一言不发。
　　两人均是一愣，郝大少试探地叫了声：“沈希悯？”
　　沈希悯闻言回过神，侧过俊俏的脸庞轻轻一笑，“什么事？”
　　两人端详着他的神色，不约而同晃晃头：“没什么……”
　　沈希悯随手拿起几本书，披上外套说：“我先去图书馆，你们继续。”
　　两人仍旧不语，等着“嘭”的关门声，又面面相觑。
　　“你有没有觉得……”郝大少迟疑地开口，“他……”
　　顾扬目光定格在沈希悯离去的地方，沉吟道：“又是那时候的表情。”

　　纪松嘉经过图书馆时，正巧见到沈希悯独自一人走进去。
　　他带着清晨的阳光与她擦肩而过，透过透明的玻璃，她瞥见折射在他身边七彩斑驳的光，他亦望了过来。
　　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何故，在撞见他眼神的那一瞬间，她居然发觉他眼底波涛汹涌的寂寥。
　　她愣住了，放慢脚步，脑海不断重现他那时的眼神，无缘无故，她转身跟上他，“沈希悯？”
　　前面沈希悯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不得不伸手拽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沈希悯甩开她的手，回过头，浅色的眼里映着她的面孔，“不用你管。”
　　他冷漠的神色令纪松嘉为之一愣，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冷淡，犀利的棱角仿佛能将人刺的生疼。她连忙收回手，将目光胡乱移开：“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心你罢了，是我多事。”
　　沈希悯注视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眼里浮现出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如果是她，会不会全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反常，而是又大咧咧地拍他肩以‘小沈’这样别扭的称呼来骗他盘子里的肉？
　　纪松嘉抬起头，但见沈希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得一顿，心底无由一阵慌乱，“那个……卢渝那家伙也真是的，也不打个电话报声平安，怪叫人担心的。”
　　沈希悯回过神，淡然一笑，“那个小圆脸，打死她也找不到哪里有讯号吧。”
　　纪松嘉不解：“你是说山上没有讯号么？”
　　沈希悯耸肩：“你不用担心她，傻人有傻福，她死不了。”
　　纪松嘉蹙眉，目送沈希悯离去的身影，回想起方才的对话，她兀然发现：他们居然能够以不吵架的方式对话。
　　她歪头想了想，沈希悯，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一世吧？

　　校车一连开了三天三夜，卢渝和喻小凡便睡了又吃，吃了又睡，过着和猪没两样的生活。
　　没日没夜的颠簸了一程，车终于在某一日风和日丽时停了下来。大家纷纷如同重获新生，蜂拥而下急着伸筋拉骨，一个劲猛吸大山野新鲜空气。
　　望着眼前一片辽阔而宽阔得肆无忌惮的青叠山，卢渝曾经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下定决心，是不是真的就此一搏？
　　就在问题冒出的一霎那间，她隐约感到体内有不安分的畏缩。
　　想到大家，想躺在大家的庇护里依旧被宠着，不肯探出头接触周遭刺目的光照，内心且怀有一丝小安逸就这样过着。
　　但是，一想到沈希悯，就觉得，不可以这样下去。
　　他，还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奋斗着，他们都想成为掂量得住而不亵渎“梦想”这两个字重量的人，所以，就算无法享受生活被旁人不解都无所谓。
　　面对这样的伙伴，她决不可以退缩。
　　大队伍登上青叠山，在山腰搭起十几个帐篷，这里通讯很不发达，手机在山上根本没有信号，想打电话必须到山顶找到接受讯号比较好的地点才能通话。卢渝他们平日就吃些野菜饮以山涧，清晨都分组去不同的方向寻觅山中古迹，鉴赏前人诗画，以此寻找灵感和创作思绪。亦有一些人索性就拿一把小板凳一壶小酒，在太阳下一坐就几个小时，全身心投入去感受大自然的无与伦比。
　　纪安泰一直很照顾卢渝，知道她喜欢踢被子，半夜起身还帮她把被子重又盖好，令卢渝倍感窝心。她越发觉得安泰是很温柔很体贴的女生，有时也会想，谁做了他女朋友一定幸福的不得了吧？
　　不像那个沈大怪物，一天到晚板着副精英脸，好像多关心一下别人会死似的。
　　不过，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沈希悯，偶尔也会像她想他一样想到一下自己吗？

　　纪松嘉接到那个噩梦般的电话是在卢渝走后的第五天。
　　其先她照例在做瑜伽，心情松弛而惬意，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她接起那个电话的一刹那被天旋地转的颠覆了。
　　“喂？啊，是小启！好久不见……”
　　她突然脸色一变：“……同学聚会？……小君也去？”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了出来：“什么？他还带女朋友一起去！”
　　放下电话，纪松嘉只觉浑身乏力，化成一滩泥般瘫软了下去。
　　她只觉得脑子快要炸开了，她的人生仿佛在这一刻被终结，她的希望她的自尊她的骄傲她的信念，顷刻间全部崩塌。
　　颓废了一阵，她陡然站起身子，握紧拳：不可以，绝不可以认输。
　　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已经坚强了这么多年，那么多年泪水都只能往肚子里吞，她苦了那么多年却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她纪松嘉，绝对不可以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打倒。
　　灵机一动，她冲下楼径直向图书馆跑去，她一个劲地奔跑着，最终停在图书馆门前，一眼便逮到她要找的人——沈希悯。
　　沈希悯正巧推开玻璃门准备去食堂，纪松嘉连忙追上去叫住他：“沈希悯，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沈希悯一听，不觉停下脚步：拜托他？
　　纪松嘉气喘吁吁地站在他身后，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拜托你……当我一天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