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岫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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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云寺坐落在西郊的潭柘山麓，九峰环抱，清幽静穆，又因后有龙潭伏卧，前有古柘千章，这座兴建于西晋的千年古刹虽经朝代更迭，几度替名，在民间却有一个闻名遐迩的俗名沿袭下来——潭柘寺。
康熙三十一年，皇帝赐拨库银万两，整修寺院，其后御驾又游幸至此，亲笔赐名题额“敕建岫云禅寺”，“岫云寺”的名字由此得来。
岫，山峦叠抱；云，云深雾绕。岫云寺，不得不说，这个名字康熙老爷子取得是很有意境的。
在寺内的大殿进香祈福之后，一行人在寺院东路的行宫用了清淡的素斋。
胤祯对我说，岫云寺的斋菜不好吃，但我吃了之后，觉得好像也没他形容的那么不堪入口，反到胃口大开，吃的很欢。素斋嘛，清清淡淡的，少了浓油赤酱的调味，那味道自然比不上皇宫里的佳肴珍馐。偶尔吃一顿青菜豆腐其实也挺好的，山珍海味吃多了，就当是换换口味，清清肠胃了。
在来岫云寺的路上，本说好在吃完斋后去寺外赏景游玩，再回内城的，然而，午后突来的一场大雨搅乱了出行的计划。
因此，原本的外出游玩赏景，变成了如今的留在行宫里喝茶聊天。
以前总羡慕那些个贵族小姐夫人下午闲来无事的时候，几个人喝喝茶，聊聊天什么的，享受生活。可是这事儿一旦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当初那种艳羡不已的感觉就一点儿也不剩了。
本着多说多错，不说不错的硬道理，不到必要的时候，我决不插嘴说话，可保持缄默一回事，又不能就真像个傻子似的呆坐在那里，适当的时候，扬一起一个得体的微笑，表示我真的有认真在听人家讲话，实在感到脸上的笑容快撑不下去了，就执起手边的茶喝两口，借机缓和一下脸部笑到僵硬的肌肉。
结果，人家喝茶聊天，是聊天为主，喝茶为辅；而我，正好相反，几杯茶水下肚，什么闲情惬意，享受生活，除了觉得想上厕所，其他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十四福晋方才进香的时候向菩萨求了什么愿望。”大概见我一直不怎么说话，十二福晋问道。
十二福晋出身名门，才貌双全，不似五福晋的冰冷，也不同于八福晋的张扬，她性情温良，仪态举止高贵娴雅，不但在皇帝后妃那儿口碑佳，而且跟十二阿哥夫妻感情又极好。在我心目中，十二福晋简直就是一个皇子福晋的完美典范。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祈求菩萨能保佑全家平安康泰。”我答道。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很简单的愿望。
十二福晋微笑。“平安是福，十四福晋的愿望倒也实在，不过呀，要是再求菩萨保佑，快些给十四爷生个大胖小子，那就更锦上添花了。”
“十二福晋这话说得没错儿。”七福晋接道，“十四爷疼爱十四福晋，咱们可都是有目共睹的，就眼巴巴地盼着十四福晋什么时候能传出好消息了。”
女人聚在一起，谈论攀比的内容无非是老公、孩子和工作。古代的贵族夫人用不着“朝九晚五”也能有锦衣玉食供着，工作自然是不会谈的；而在座的这些皇子福晋们，嫁的男人都是皇帝的儿子，老公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似乎也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谈及，所以最后么，也就只剩下孩子能成为大家共同的话题了。
可是……这话绕着绕着怎么又绕到我生不生儿子的问题上了呀？
眼看一旁的舒舒觉罗氏脸色略显不豫，我险些失笑，这差不多的情景好像之前在永和宫也发生过。
“承两位福晋吉言。”我露出浅浅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应道，“这生儿育女的事儿也讲求个缘分，何况十四爷宝贝弘春和如嫣宝贝得紧，我这边儿也不一定要急于一时。”
我与舒舒觉罗氏毕竟是一家人，她为十四生了一双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外人面前，我总归得给她几分颜面，顺带再展现一下我身为大妻不骄不妒的宽厚大度，也算是一举两得。况且，说句真心话，在这儿，十几岁的人当爹当妈很正常，但对我来说，即使我实际上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老”女人了，在心理上，我确实还没有完全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舒舒觉罗氏听我这么应答，紧绷的脸明显松缓了下来，她看向我，眼神带着几许复杂。
这年头母以子贵，侧室小妾要往上爬，肚子必须得争气。你瞧坐在对面的石佳氏，原本圆滚滚的大肚子，如今一片平坦，刚才十二福晋一提到生孩子，她立即显出一脸的哀怨郁愁，这母凭子贵四个字的残酷放在石佳氏身上就更是血淋淋的。
就在两个多月前那次在永和宫别过后不久，十三皇子府就传来石佳氏流产的消息。据说，流产的原因是石佳氏在皇子府的花园里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姑且不说石佳氏进出皆有丫鬟贴身伺候搀扶，这一跤摔得实在蹊跷，更讽刺的是，流掉的胎儿已经成形，而这胎，的确是个男孩。
好好的儿子就这么没了，石佳氏自然是痛哭流涕，伤心欲绝，而这一摔似乎也真把她得到过的那些宠呀爱呀的都摔没了。德妃面子上是派人带去补品慰问，嘱咐石佳氏要养好身子，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实质性的关怀却渐渐地少了。十三阿哥更绝，石佳氏还没出月子，就听闻他又纳了一房小妾，那小妾眼下正是十三阿哥的新宠。
母凭子贵，儿子是“母贵”的关键，没了肚子里的那块肉，还母凭子贵个屁！
但反过来看，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石佳氏现在的处境也怪叫人同情的，一下子什么都没了，那打击绝不会亚于被雷劈到。
唉，所以说，还是当大妻好啊，不需要用母凭子贵那套来稳固住自己的地位，我想就算万一以后我生不出孩子，人老珠黄了，十四跑去喜欢其他年轻漂亮的姑娘了，我顶着十四嫡福晋的头衔，在皇子府里混吃混喝到死总是不成问题的吧。
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是在杞人忧天了，可这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
拿起手边的茶，刚要习惯性地往嘴了送，肚腹间的胀痛感让我的手骤然一顿。
不行了，不能再喝了，我快要忍不住了……
我搁下茶碗，看了看四周，四福晋、七福晋和十二福晋正在讨论这季新裁的夏装该绣些什么样的花样才好，其他的女眷们也一人一句地发表着意见，似乎一点也没有要结束这顿下午茶的意思。
我看着心里那个急啊，急着想上厕所，可又不好意思说，这如厕的事儿终究不是能摆得上台面，大声说出来的雅事，想找个什么借口离开吧，偏偏一时间又想不出来。
小腹传来的胀痛感越来越强烈，呼之欲出，噢——我真的快憋不住了。
不管了！
我倏地站了起来，突兀的举动霎时招来众人目光一致的聚焦。
“十四福晋怎么了？”四福晋开口，带着些困惑。
“我……”我脸一红，明白自己又做了傻事，可是有些事情实在不是我能控制的啊，我是真的、真的忍不住了。“我……我出去一下。”我硬着头皮挤出几个字。
丢脸就丢脸了，我也豁出去了，朝众位福晋一福身，我立马抬脚走了出去。
跨出门槛，在廊檐下转了一个弯，确定已经远离身后众人的视线，我立刻拔腿就跑，目标飞奔茅房。
一阵大快淋漓的解放后，我心满意足地走出茅房，全身上下顿时有种解脱重生的畅快。
切记，切记，如果下次再有人找我喝茶聊天，千万不能光顾着喝茶了，好歹也要吃两块点心，调剂调剂，否则像今天这样……哎呀，刚才这么丢脸，我现在还要不要回去？
往厢房走的步子蓦地停住，本打算上完茅厕就马上回去的，可猛地想起自己出来的时候是那么地“轰轰烈烈”，我一下子又犹豫起来了。
回不回去？到底回不回去？我为难了起来。
回去的话，难保我不会再出什么意外的状况，又引人注目一次。
哦，不了，不了，刚才那么丢脸，我就留在外头面壁思过，好好自我反省吧。
打定了主意，我方向一转，往西边走去。
午后的雨已悄然止歇，薄薄的水汽自地面升腾而起，将寺院内肃穆巍峨的殿宇和苍翠挺拔的参天古树整个包围其中，清幽宁和，水雾缭绕，令人恍如置身仙境。
我沿着曲径朝寺院深处走去，鼻子突然闻到一股檀香味，这香味不同于一般的檀香，清雅细腻之中又有某种神秘的韵味，我心下一阵好奇，不自觉地继续往前走。
穿过淡淡的白雾，清淡的香味由浅转浓，薄雾之后，一座古朴雅致的禅房出现在眼前，房前台阶上的香炉正焚燃着佛香，香烟悠然袅绕，那扑鼻而来的香味余韵深幽，舒宁人心。
我又走近了几步，远远地望去，禅房的门前竹帘低垂，挡住了外人的窥探，房檐下，几名藏青色衣衫的男子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外，脸上皆是恭敬的肃色，我心底不禁一讶，这几人的衣着都是宫中太监的打扮，那这禅房里的人是……
我赶紧打住脚步，再也不敢贸然靠近，岫云寺是皇家寺院，能有这样排场的，十成十是哪位皇室中人，我还是当作没看见比较好。
怎料，我刚想转身走开，其中一个在禅房门口守门的太监忽然朝我小跑了过来，那人越靠越近，让我渐渐看清了他的面容。
我登时傻住。这、这、这……没这么巧吧……
“奴才请福晋安，福晋吉祥。”那人马蹄袖一甩，单膝着地，恭敬地朝我行了一个打千礼。
我露出无奈的笑，简直欲哭无泪。
这跪在我面前，给我行礼的人是——高福。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岫云(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