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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始得西山宴游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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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余为生员,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室友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的第二个周末,因与学弟唐朝相约郊游,登西山,始指异之。
“你在写什么?”唐朝坐在大巴车上,看着顾仁傻笑着在手里的小本本上写着什么。
顾仁很自豪地把自己的游记本摊开给他看:“我在写游记。”
唐朝一瞥本子上歪歪扭扭如狗爬一般的字迹,拿过本子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几个字:“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始得西山宴游记?”
“对呀!”顾仁那双藏在镜片下的眼中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怎么样,这是高中的课文耶,我居然还能把它默下来,厉害吧!”
金丝框眼镜下不止有一双兴奋的大眼睛,还有眼皮下浓重的眼袋和青黑色眼圈,这一切要从陈凯找到的“情侣必做的100件事”开始说起。
当晚,顾仁在三个无良室友的怂恿下蹭蹭蹭一口气爬上十一楼,敲开了1111寝室的门。开门的是唐朝的室友,小学弟瞪着空洞的大眼睛看着门口气喘吁吁的顾仁,迟疑着问:“你是,那个探病的学长?”
“啥?”顾仁喘着粗气,他没太听懂这位学弟的话。
小学弟倒是很机灵地冲房间里喊了一句:“唐朝,门口有人找你!”
传话的小学弟进屋了,换成唐朝漫不经心地从屋内踱步而出:“顾仁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不知道是爬楼梯太累还是见到学弟太激动,顾仁的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他语无伦次地说:“学长,不是,学弟,学长我想一起去郊游,和你,这个周末!”
唐朝左眉微挑:“学长你想这个周末和我一起去郊游?”
学弟真聪明!顾仁在他面前疯狂点头。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唐朝接着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顾仁刚才还在上下摆动的脑袋瞬间停在空气中。
额,为什么呢?顾仁的大脑高速运转着,刚刚出门前刘胖子说他有一个非常名正言顺和唐朝出去玩的借口,是什么来着?
“学长,你要不要回去考虑好理由再回来找我?”唐朝退回房间准备关门。
“别别别!”顾仁大叫着伸手抵住门,千钧一发之际他脑内突然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
“那个,那个,我们不是有小组作业嘛,就是那个什么恋爱对经济的影响的那个,我们俩要做恋爱实践活动啊,这样才能写报告对吧?”
唐朝在门后喃喃着:“恋爱实践活动……”
顾仁则是趁着唐朝走神之际闯进了他的寝室,像个想让妈妈买糖吃的孩子一样扯住唐朝的衣角,用半带撒娇的语气问:“这个理由够正当吧?学弟,现在你能不能答应我了?”
唐朝的其他三个室友被这个操作骚气的学长吓到不敢出声。
唐朝扶额:“好吧,好吧,学长你放开我,赶快走吧!”
顾仁回到寝室之后激动到想开个party庆祝自己此次的恋爱套路出师大捷,还好被刘硕死死地按住了,这才没有让他拨通派对策划公司的电话。余晖和陈凯看着被刘胖子按在桌子上还在呵呵傻笑的顾仁,有些心疼地摇摇头:这孩子,约到个男生都能高兴成这样,唐诗真是作孽啊!
自从唐朝答应和顾仁周末一起出游后,这周剩下的几节课都不能称之为课程,它们是顾仁用来想郊游安排的脑洞时间。在刘硕否定了他要坐飞机带唐朝去新西兰野餐,陈凯阻止了他用自家车队接唐朝去城郊的湘湖划船,还有余晖及时抢走了手机没让他预约本市五星级餐厅的厨师长去他家别墅给唐朝做庭院烧烤之后,顾仁终于决定:自己要带上零食和唐朝去西山爬山。
其实西山并不是他们要去的那座山真正的名字,只是那座山坐落在H市的西面,时间久了大家也都叫它西山了。
出发去西山的前一晚,顾仁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他想着明天一大早和他见面要说些什么,自己带去的零食他会不会不爱吃,要是唐朝爬到半山腰累了自己要不要背他……这种情况只在顾仁小学一年级第一次去秋游前的那个晚上才发生过。
他几乎是整夜都睁着眼睛没睡,估计他头顶的那块天花板晚上都被他盯到心发慌了,第二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撞破窗帘的缝隙闯进寝室时,顾仁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摸起放在床头的眼镜,他穿衣服洗漱的速度接近光速,几分钟后他顶着黑眼圈背着装满了进口食品的背包乘电梯上了十一楼。
唐朝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等他了。
“学弟,你好早啊。”顾仁远远地挠着头说了这么一句,这句话是他昨晚想了一个晚上才想出来的。
唐朝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回他:“顾仁学长,你不是也很早吗。”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两人登上了去西山的大巴车。
大脑皮层与身体的双重极度兴奋状态让顾仁即使一整晚都没睡觉也不觉得困,只是在车上晃晃悠悠写了几个字后,睡意终于渐渐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唐朝听他夸耀完自己还记得高中的课文后,敷衍地说了句“厉害厉害”,然后把他手中的游记本合上放回他包里,指了指他鼻梁上的眼镜,摊开一只手说:“给我吧。”
“给你什么?”顾仁又打了一个呵欠。
唐朝干脆直接自己动手,轻轻将他的眼镜摘了下来:“你还是睡一会儿吧,我可不想等下爬到半山腰再背只打呼噜的猪上山。”
“你胡说,我,我,才,不,会,打,呼……”话还没说完,顾仁已经睡过去了。
轻微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唐朝侧头看着他的睡颜,呵欠带出的几滴泪珠还挂在他的眼角,鼻梁上有长期戴眼镜留下的印痕。
那人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开到了目的地。
在车上酣睡了一小时的顾仁下车后伸了个懒腰,顿时感觉神清气爽,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唐朝正一脸悲愤地用纸巾擦着衣服——顾仁睡到后半段是整个脑袋压在他肩膀上的,那口水就如潺潺小溪一般流淌到了他的身上。
南方少高山,大多是低矮的丘陵,这座西山也不例外。
下车之后,站在山脚向上看西山,只需稍稍仰头便能看见山顶,白云、天空和山顶离得很远很远,肉眼观测,这座山不过三四百米的高度,几乎不能称作是山,更像是一个规模稍大的土堆。
为了炫耀自己很有文化,顾仁依旧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继续背诵《始得西山宴游记》。
“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
两道冷冽的目光朝他射了过来,唐朝不满地问:“你说谁是仆人?”
顾仁赔笑道:“说错了说错了,应该是遂与学弟下大巴,缘山路,登石阶,砍树烧草这种破坏环境的事情我们就不做了。”
沿着山路拾级而上,初秋的山林间草木仍苍翠葱郁,不知名的大树在山道两旁矗立着,枝叶葱茏,遮天蔽日,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蟋蟀的鸣叫声,更增添了几分出游的意趣。
不过顾仁此时可没有什么心情欣赏这沿路的风景,他昨晚作了大死,不光不睡觉,还在背包里塞了很多吃的,而且脑回路异于常人的顾仁学长也不像一般人,出门都带薯片饼干这种零食,为了彰显自己的高逼格,他在包里放了很多水果和坚果,什么从澳洲进口的夏威夷果啊,从马来西亚运来的莲雾啊,马鲁古产的山竹啊,什么贵就带什么,最夸张的是他居然在包里塞了个日本培育的黑皮西瓜。
背着这么多东西上山,还没爬到一半,顾仁就累得只会坐在路边喘粗气了。
今天天气晴朗,又逢周末,来爬西山的人很多,顾仁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书包,可怜巴巴地被登山的人挤到了草丛里。他看着眼前走马灯一般变换的人腿,只觉得两眼一抹黑想就地躺倒,然后打个电话让管家派直升机来把自己接走。
唐朝看了一眼累到目光呆滞的顾仁,摇摇头向他伸出手:“快起来。”
顾学长恍惚着仰起了头,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到唐朝的手上,脑子却还没反应过来。
他问他:“要干嘛?”
唐朝手中一施力,连着书包将那瘫坐在地上的人给拉了起来。
“继续爬山。”
顾仁又瞬间瘫回到路边草丛里,他抱着那个装满了昂贵食物的背包耍赖:“不要,我不要爬山了!”
唐朝只感觉豆大的汗珠从自己的额头处往外冒,他忍着想把顾仁这个废物踹下山的冲动,蹲下来试图和他讲道理:“学长,来这里爬山是你提议的,现在爬到一半你怎么能停下来呢?”
顾仁嘟起嘴指着怀中的包:“说的倒是轻巧,你也不看看我背了多少吃的,爬山累死人了。”
“谁让你带这些东西了?”唐朝一把拉开他的包,满眼的水果。
“哼,那你呢?你不是也带了很多东西!”顾仁冲他努努嘴,示意他也把背包拿下来给自己瞧瞧。
唐朝没心情和他在山路边互相分享各自的食物,太阳渐渐爬到了头顶,即使又浓密的树荫也挡不住从头上倾泻而下的热气,树上的知了也不安分地叫了起来。
刚说到吃的,顾仁的肚子就趁机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唐朝佯装沿着石阶向上看去:“怎么样,还不起来吗?山顶只有一小块可以野餐的绿地,今天来爬山的人这么多,我们要是去晚了就只能蹲在垃圾桶旁边吃你的高级水果了。”
顾仁一听这话有些着急了,他挣扎着爬起来,那一双腿却很不争气地又瘫软了下去。
“哎呦,不行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顾仁脸上的五官扭曲成一个滑稽的样子,他抹一把脸上的汗,像交代遗言一样拉着唐朝的手说:“学弟,要不你先走吧,你先去山顶占个好位置,我随后就到。”
“别,你这个样子,我怕我先走了你会迷路。”唐朝对这个双商常年不在线的学长表示不放心。
一想到“在垃圾桶边上吃东西”,顾仁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他伸出四个手指对唐朝说:“学弟你放心,我发誓,我一定不会迷路的,求你快走,我不想在垃圾桶边上吃东西!”
顾仁感觉唐朝走了之后,头顶的阳光又热烈了不少。
一路半拖半背,顾仁终于把自己和那包食物弄到了山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力气都在这一天用完了。
早知道还是坐飞机去新西兰了,那里又不用爬山。顾仁心里这样嘟囔着。
从山顶往山脚下看,弯曲的石阶山路尽收眼底,茂密的树丛铺成了一片碧绿的海,不远处可以看见城郊的几户山里人家,几只不知名的鸟雀被山风惊起,越飞越远。
他随便找了块空地放下包,开始在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搜寻唐朝的身影。
人群中各色的度假裙、登山服和运动装叫他看花了眼。奇怪了,唐朝学弟那么高,怎么会找不到他呢?
这个时候就应该发挥新世纪年轻人的专长——动用现代高科技产品找人了,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唐朝的电话。
三秒钟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喂,学弟啊!”
电话那头只有山风吹起带来的杂音。顾仁又仔细看一看手机上的联系人名字,是唐朝,没错啊。
“喂,唐朝,唐朝学弟你怎么不说话啊!”
电话那头的人迟疑着应了一声“喂……”
“学弟,你在哪里?”听见唐朝的声音,顾仁的悬起的那颗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我也不清楚我在哪里。”唐朝的语调还是一如往常,平淡而镇定自若。
顾仁刚放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啥?你也不清楚你在哪里?这,这不是,迷路了吧?这下可怎么办?要不,我现在报警请警察来救你!”
刚才唐朝还在担心顾仁会迷路呢,谁知道最后把自己弄丢的人却是唐朝。
“顾仁学长你先别急,西山又不是什么原始丛林,我肯定能找到路出来的。”现在变成了迷路的唐朝在安抚没有迷路的顾仁,这场景真是违和又诡异。
“有道理有道理……”顾仁抱着个手机不住地点头,这时唐朝又说了一句话:“不过,我身边还有一个人,我们两个人现在不方便移动,你能不能过来找我们?”
什么!还有一个人!顾仁自动脑补出唐朝被歹徒绑架拐到山间丛林的场景:唐朝学弟刚刚还说不方便移动,一定是歹徒拿刀抵着他的脖子不让他走!
顾仁紧张地对手机说:“学弟,你先稳住对方,我马上来找你!”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唐朝:“……”
“铃铃铃……”手机铃声又响起。
“喂,学弟,是不是那个人……”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的?你知道我在哪里吗?你怎么来找我?”唐朝的声音稍显疲惫。
顾仁后知后觉道:“对哦。那学弟,我怎么来找你?”
如果现在顾仁在唐朝身边的话,那么他可以看见他左边的眉毛又飞得很高。
“你放下包,往山下走,大概走五六分钟能看见一个岔路口,那个岔路是山间小路没有铺石板,你顺着小路往里走估计就能找到我了。”
顾仁突然想起来,刚才在上山的路上确实有一条小路,昨天刚下过雨,路上全是烂泥,没想到歹徒居然会选择这种泥巴路绑架唐朝!
他用一千米赛跑的速度往山脚飞奔,没到五分钟他就看到了唐朝说的那条山间小路。烂泥路曲曲折折向树林深处延伸过去,两旁品种杂乱的树木伸出的枝桠把小路上方拦成了一个小隧道,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开在路边,被人踩到了泥地里。
唐朝学弟你别怕,学长我这就来救你了!
顾仁怀着壮士慷慨赴死的悲壮心情踏上了这条小路,从背后看,他的心就和他凌乱的脚印一样慌乱。
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泥巴变成了干土,视野也开阔了一些,顾仁回头看来时的路,树枝搭成的小隧道仿佛长着绿色的大口,林间的风吹来,大口在冲他咆哮,他吓得加紧了脚步。
唐朝,唐朝学弟我来救你了!
山风在他耳边呼啸,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脚下的泥路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只有杂草和满地堆积的树叶,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我要去找唐朝,我要去找唐朝!
可是,就算能走出这片树林,找到唐朝之后又该怎么对付那些歹徒呢?顾仁没有勇气再往下想了。
“顾仁学长!”
顾仁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只管往前冲,他依稀以为自己又幻听了。
“顾仁!”唐朝又叫了他一声。
顾仁这才停下脚步往身后一看,唐朝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他看见唐朝,把歹徒啊,绑架啊什么的全部抛到了脑后,只知道往唐朝身上扑。
唐朝及时伸出手制止了他:“学长学长,你这样会压到小朋友的。”
他怀里的小朋友好像被顾仁吓到了,一个劲地抱着他哇哇大哭。
顾仁一脸懵逼地问:“学弟,你这迷路了,也能捡个孩子?”
唐朝表情无语地指着孩子腿上的纱布:“我刚刚上山的时候,走到岔路口,隐约听见有小孩子哭的声音,我往里面走了很久才发现了他。这个小朋友摔了一跤,脚上摔破皮了,好像还有一点扭伤。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而且这个小朋友也没办法自己走路,还好你及时打电话给我。”
所以电话里说的“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绑匪歹徒,而是一个贪玩受伤的小孩子?
一小时后,两人把孩子送到了山脚的山林管理处。
顾仁又一次仰望山顶,他从来没觉得西山如此难以攀登,他现在不想爬山,只想望山兴叹,然后回寝室睡大觉。
唐朝一把抓住想逃跑的顾仁:“学长,你的食物还在山顶吧?”
“我不要那些吃的了,我想回家!”顾仁绝望地大喊。
又一个小时后,顾仁被唐朝连拖带拉地拖到了山顶,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金色的余晖给山林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滤镜,两个人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山顶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原本不大的山顶绿地现在显得有些空旷。
唐朝拿出包里的塑料垫铺开在草坪上,用筷子夹起一颗寿司送到顾仁边:“学长,快吃吧!”
“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顾仁躺在垫子上继续背课文。
“你前面好像漏了一句话。”唐朝躺在他身边提醒。
“随它去吧,这都高中的课文了,我怎么能记得清……”
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