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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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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小鸟掌握了关键信息。在陆乐的暗示下,程楠和卓久诺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将他夹住,邀请他共进晚餐。白鹂向徐绍修露出抱歉的神情,并承诺写一份一千字的检讨,这才拎起包优雅地追了出去。
陆乐注视她的裙摆消失在视线中,抬头问徐绍修,“小鸟能吃九宫格吗?”
男人把他薅起来,轻声道,“小鸟不可以。余大芬可以。”
陆乐嘿嘿一笑,祝他用餐愉快。
这个时间本就是一天人流量最大的时间段,一个徐绍修就够扎眼了,再加上一个抱大腿的陆乐,想不引人注目都难。陆乐很担忧明天美院会不会传出什么“一学生被院花辣手挂科当众抱大腿叫爸爸”之类的奇怪传闻。
陆乐默默挡住脸,问男人要不要换个地方。
徐绍修看了眼时间,确认陆乐肚子不饿后,把人带回了办公室。
陆乐回到熟悉的空间,好似乳燕投林,一屁股坐进扶手椅里。他找出之前那个看起来很舒服的黑色抱枕,一把抱在怀里,整个人看上去胖鼓鼓的,透着一股暖意。
徐绍修泡了一壶花茶,深冬的室内满屋花香。衬着墙上的画卷苍翠欲滴,薄薄的画纸仿佛盛不住天马山的一汪春色,亟欲倾泻而出。
“好香。”陆乐咂咂嘴,乖巧地扒拉徐绍修端出来糕点。
“庄青寄来的。”
陆乐嗷呜一口吞下一块花生酥糖,觉得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弟子真是太贴心了。比起咋咋呼呼每天觊觎恩师美色和一窍不通只想做只废鸟的两人,庄青实在过于优秀。
“你最近就在忙白鹂的事?”徐绍修用手指刮掉陆乐嘴角的碎屑,状似不经意,细品又觉得有些许怨气。
陆乐抹抹嘴,把冉子骞那挖来的信息复述了一遍。“听起来,这个佘沙就是本案的凶手了。”
端坐在桌前的徐绍修抬了抬眼皮,陆乐清晰地瞧见对方眼睛里半透明的瞬膜闪过。“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陆乐打开手机里佘沙的毕业作品,递了过去,“你看看。”
徐绍修看了一眼,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转身在书架上找出一个文件夹。
陆乐打开后发现是去年永欣商场宋代古墓的考古日志。古墓的发现被认定为麻都去年的十大新闻之一,据说出土文物中有一些是第一次在麻都市内发现,对研究麻都历史有很大的用处,如今正在市博物馆的牵头下做后续的资料整理和报告编写。古墓的发现对某些人而言也是非同寻常,比如以卓父为代表的修真者,真是倒了大霉才遇见麻都封印在自己的时代被解开。此时麻都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地里剑拔弩张,妖相四起。
他翻了几页,在日志后看到古墓的平剖面图以及一沓墓室照片。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一面墙上原本用朱砂绘出一幅无比繁复的图案,然而在照片上不知何故,不易褪色的朱砂竟变成了一种油亮的黑色,原本凛然正气的图像透着浓重的不详。
陆乐比对了手机上的图片,佘沙的毕业作品与永欣商场宋墓墙上的壁画几乎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当年你的祖先陆奇留下的封印。这道封印存在了一千多年,最终在去年永欣商场拆迁时被人破坏了。”
“这么说舍沙是苏吉的信徒。”
徐绍修冷笑,“舍沙,又叫阿难陀龙,本就是印度教中的千头蛇王,也是神话里第一条出生的蛇。”
陆乐发出一声哼唧,他瞧瞧徐绍修,又垂下眼揉捏手里的抱枕。
徐绍修坐在他对面,像是一尊冰冷的玉雕人像。随着室内温度回升,他脸上微微有了些暖意,却是美得妖异过分,看得陆乐有点晕头转向。
“你还是怀疑我?”
这是生气了。陆乐最近苦读鸟类大全,知道鸟类不仅会生气,而且有些脾气还很大。大多数鸟类生气的时候会炸毛,体型比平时大一圈,还有些会发出叫声。有的小鸟特别记仇,就像游戏里的一样,化作愤怒的小鸟攻击目标。像徐绍修这样的就是涵养特别好,又特别记仇的小鸟。
陆侦探被揭穿也不觉得尴尬,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笃定徐绍修舍不得揍他。“别生气嘛。以现有的信息,整起案件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操纵。这个佘沙的经历仿佛就是阴暗版的你。”
徐绍修定定看着他,如玉的面容上很快被一层青色的羽毛所覆盖,整张面孔变得异常可怖。他优雅地坐在靠背椅里,身体仍是人类的模样,穿着精致的成套西装,唯有面部化作迦楼罗原身,丑陋狰狞森然可怖。
那双骇人的竖瞳一动不动落在陆乐身上。
换做旁人见到,难免被吓得魂飞胆破。
陆侦探不是一般人,他撑着下巴绘声绘色描述起两年前在麻都市郊区发现的一具高度腐化尸体,
陆乐说的嘴都干了,他停下来灌了一杯水,见徐绍修默不作声变回了人形,颇有些遗憾道,“还有个化粪池杀人案没讲呢。”
徐绍修不知道是因为被和最讨厌的蛇相提并论还是纯粹被陆乐恶心到了,表情不太高兴。之前在管成材的跨年晚宴上他故意露出真面目让陆乐看到,就是想试试陆乐能不能接受。虽然当时被吓跑了,在警局略施苦肉计,小朋友似乎缓过来了,现在看来恢复得有些过好了。
于是,陆乐脑袋上就挨揍了。
果然是非常记仇的小鸟。陆侦探腹诽道。不得不又说了好多好话哄顺毛。
又听徐绍修很轻地哼了一声,“你不觉得佘沙的出现太巧了吗?”
陆乐挠着头,佘沙这个嫌疑人是有点太完美了。完美到他自己都有一种我竟然这么能干的难以置信。“这不是我厉害么。”
徐绍修扫他一眼,又觉得他抱着脑袋困扰的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摸摸他的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同为麻都美术教育系统,一起进修的时候他认识过几个城市美术学院的同行。徐绍修询问对方是否认识一名叫做佘沙的学生,电话那头的人想了半天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学生,但更深入的细节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又打了几个电话,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确有此人但似乎平平无奇印象不深,也并没有警方调查中提及的阴郁不合群的特点。
“这是怎么回事?”陆乐有些傻眼。
“这些信息是谁告诉你的?”
“难道你怀疑严臣霄?”
严臣霄犯罪,几乎和徐绍修犯罪一样令人难以接受。不过所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连徐绍修都被当成嫌疑人,严臣霄被怀疑似乎也没那么离奇。
陆乐恍恍惚惚从徐绍修办公室出来,连饭都没吃,一头扑回家打算从陆含英这边下手。严臣霄最近追他小姨追得很勤,说不定知道什么。
他一推开家门,没想到严臣霄就坐在他家沙发上。
严臣霄穿着高领毛衣和休闲裤,正舒适地伸长双腿在客厅的电视机前看综艺。他听见陆乐到家,转过头问他有没有吃晚饭。
陆乐愣住了,支吾着说还没有。严臣霄示意他冰箱里还有晚饭,让他自己热着吃。
如此居家的对话,让陆乐瞬间回忆起陆含英和严臣霄没离婚前一家三口的生活。
“你怎么在这里?”陆乐从冰箱里找出一碗咖喱饭,一边扒饭一边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严臣霄的背影。“严大队长,你今天不用加班吗?”
“他家天花板漏水了,要在我们家住几天。” 一身家居服的陆含英走下楼,她刚洗完澡,脸上贴着一片面膜,在灯光下一张惨白的脸。
陆乐瞪着严臣霄。你一堂堂刑侦大队长撒这么蹩脚的谎不丢脸吗?
严臣霄脸皮很厚,自然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叨扰了。
“这孩子怎么吃白饭。”陆含英看了眼陆乐,指使严臣霄去煎两片午餐肉给陆乐加餐。
陆女士对一家三口难得的和睦表示满意,坐在一旁用手机刷麻都论坛。“这个29.9元的香梨团购很划算。我团两箱,陆乐你送去给阿芬。小鸟都爱吃水果。”
陆乐应了一声,心说余大芬现在酷爱中华美食,可能看不上团购的香梨。
他抱着碗向下厨的严臣霄投向渴望的眼神,严臣霄不太友爱地煎了两片肉倒进他的碗里。陆乐瞅着那两片迷你肉,发誓严臣霄一定是看他不顺眼。陆含英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小动作,专心刷着帖子,“咦,论坛上又多了一个城市传说帖。说麻都有个纹身杀人魔,专杀身上有纹身的人。严臣霄这不是你的案子吗?”
“我看看。”陆乐扑过去抢走他小姨的手机。
帖子的楼主是匿名,讲述了近日在麻都市内出现的连环杀人凶手。帖子的情节很精彩,将凶手描写成一个行走在城市黑暗中惩恶扬善的当代佐罗。论坛上的网友一如既往的活跃,这次的连环案件虽被严臣霄刻意压下新闻,但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少人在帖子下方应证了连环凶手的存在。
由于帖子人气很高,有人在主贴下狗尾续貂凶手的个人故事。这部分编得太水。陆乐划拉了几眼,觉得还没自己写得好。
“我记得纹身的信息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陆乐看向严臣霄,对方点了点头。“楼主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他将凶手描述成孤胆英雄,难道被害人曾经犯罪?”
他突然想起孙茂的失踪,以及今天追查失败的那名跟踪者,脑海中有一根线似乎连了起来。“被害人都有跟踪癖!”
“孙茂跟踪白曼曼导致她出车祸,不仅没有被社会惩罚,反而又大摇大摆出现,所以凶手杀死了他。”
“那纹身……”
严臣霄此时开口道,“有一个私人社交网络论坛,叫只有我知道。论坛里有很多课程教会员如何去跟踪骚扰女性,定期还要求会员上传作业。所有注册的会员都被要求纹身,这样会员间可以彼此认出对方。失踪的孙茂就是论坛中的风云人物,似乎因为跟踪白曼曼的事让他在论坛里备受尊敬。”
陆乐愤怒地看着严臣霄,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出真相。
严臣霄被陆乐骂了一通,神情没有变化,他双手插着口袋靠在冰箱上,像一把出了鞘却不沾染红尘的剑,洞悉一切而又不得不在世俗里翻滚。“因为只要说出来,就会有人加入。”
因为好奇心而去了解,因为了解而加入作恶。
这是一场秘而不宣的邪恶狂欢。在麻都千万普通人生活的表面下,隐秘的恶意在街角小巷游走。有多少人被窥视,而又多少人加入恶行。
“如此说来凶手这么做是为了杀鸡儆猴。”陆乐哂笑道,“没想到被你藏起了真相。不得不自己在论坛上发布帖子。”
“你从刚才回来就戒备地观察我。是因为什么?”
果然瞒不过严臣霄的眼睛,陆乐只能将徐绍修办公室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严臣霄听完他的复述,缓缓皱眉,“你确定他不是在报复我?”
陆乐有些心虚,毕竟徐小鸟确实挺记仇。
严臣霄继续说,“佘沙确实太完美了。完美地仿佛世界上不存在这样一个人,他是为了迎合你的推理被编造出来的。”
“我亲自询问过春桑公司的物流司机。由于凶手用了伪装,他们对于凶手的记忆不尽相同,很容易被人引导得出错误信息。”
“在这些似是而非的基础上,我们得到了完美的嫌疑人。”
陆乐看着严臣霄,第一次觉得对方看上去有些疲惫。“你认为是他?所以你查了那么多却不下结论?”
严臣霄沉默良久,“我不清楚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
但从他的神情里,陆乐觉得严臣霄是知道的。
严臣霄拍了拍陆乐肩膀,向陆含英的卧室走去。“我先休息了。”
“老严。”当了半天观众的陆含英突然出声,“我看你还是睡客房吧。”
刹那间,严臣霄的脸色就被另一种表情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