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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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都萦绕了一个冬天的连环杀人案终于在辞旧迎新的这一天画下句号，以一种宏大而混乱的方式。由于案情涉及公众人物，很快就和已然成为回忆的永欣商场一起成为麻都市民茶余饭后的讨论话题。
随着新的一年到来，这座城市悬灯结彩，灯火通明。那是深埋在文化中的共同色彩。
豌豆桥弄堂深处的陆宅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陆含英回来了。
这位传奇小姨除夕的傍晚风尘仆仆出现在陆家客厅里，吓坏了劫后余生每天醉生梦死瘫的卓氏兄妹。卓依依死而复生，受的伤还没卓久诺的腿伤严重，让人不得不感慨迦楼罗这种生物的神奇。卓小妹得知自己是被大前辈救回来时，可得意坏了，在卓家内部连夜开了两场讲座一场讨论会。陆乐至今还能在网课APP上看到讲座录屏，观看需要收费。
反倒是卓久诺的腿伤比较严重。大冬天跪在寒夜中，膝盖出了问题被强制要求卧床一周，结果错过了所有考试。这厮住院的一周牵动了不少麻都市女大学生的心，中心医院的病房走廊挤满了探视的女生，他愣是被喂胖了。
陆女士雷厉风行，身后堆叠着一人高的行李。摇摇欲坠的行李顶部是一个巨大的鸟笼，里面装着一只鹰形生物。
卓久诺和卓依依就像两只受惊的土拨鼠扒着沙发探出头，望着仿佛从霍格沃茨上学归来的陆含英。
陆含英失笑，伸手挨个把两只撸了一遍，问陆乐在哪里。
陆乐一如往常宅在自己的房间里，事实上这一个月他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他的手边堆着七八本厚书，最下方是一沓很厚的手写稿纸，看上去像是什么学术研究。
麻都论坛上第一页的热帖几乎都与冯秋云案有关，标题尽是“惊！刚在牌桌上听圈内亲戚分析……”“家庭聚会听到的一些冯案内幕！”，俨然一则新的都市传说。
披着豌豆桥侦探ID的陆乐飞快地浏览帖子内容，他克制而礼貌怼了几个楼主，再一次感慨论坛平均文化水平初中生，引来一片骂声。陆乐注视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窗口，感到一阵无趣。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最新的侦探小说，写了一半的考据论文，甚至还有一本摊开的鸟类大全。
最后摘下黑框眼镜擦了擦，拿起手机聚精会神地读一则娱乐新闻。
冯秋云像一只执拗的复仇天使，用自己的方式向过往复仇。这把复仇的火焰远远没有停熄，它给罪恶带来正义的处罚，同时也伤害着许多无辜的人。
在经历了冯宅发生的事情后，有些事情再也无法逃避。徐绍修的人形儒雅清俊，适用于一切美好的词汇。而他的原型完全是这些词语的反义词。回忆起当夜细节，他们就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毫无所知地在引导下完成表演。徐绍修在麻都蛰伏多年，不惜暴露身份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一种警告。
那头丑陋狰狞的鹰首怪物，化作噩梦夜夜纠缠不休，告诫他不要靠近。
井浅河深，子非良人。他甚至连失恋都算不上，只能说是暗恋失败。
他细细阅读某女星被狂热粉跟踪的娱乐新闻，试图用简单的文字麻痹自己高速运转的大脑，这无疑自欺欺人。侦探的大脑缜密高效，是一台永不出错的精密仪器。只有和爱情共处一室时，它才能得到短暂的休憩。这是苯基乙胺带来的化学反应。
陆含英看到的陆乐就是这么一副为爱秃头的模样。她慈爱地撸了撸对方，无情地使唤起外甥。
陆乐重拾精神，一下楼就被巨大的鸟笼给震撼了。他小姨出国旅游怎么还带个活物回来。笼子里的鸟中等体型灰色羽毛，看着像只不大的鸽子，安静地趴在过分宽敞的笼子里打盹。
感受到陆乐的靠近，它挺胸张开翅膀，露出浅粉色的腹部。陆乐最近熟读鸟类大全，猜测这可能是某种鹰。只是这鸟长得太丑，是个四不像，不动的时候有一种不忍直视的丑萌感。
“小姨，这鸟能养吗？”陆乐绕着笼子走了半圈，果然越看越丑。
“它叫阿芬。是在路上救助的，过了节我让朋友看看。”
阿芬感受到几人嫌弃的目光，脖子扭了一圈，张开嘴就要叨卓久诺漂亮的小脸。
“没事没事。”陆含英安抚受了惊的小卓，“它就是长得丑有点自卑。”
明明是只公鸟却被起了女性化名字的阿芬在陆家年夜饭上占据了一席之地，而且还不低，这让陆乐感受到自己的家庭地位正在从顶端跌落。他小姨明显更宠爱马屁精卓氏兄妹。每一个卓氏子弟从小就被灌输他们毕生的使命就是寻找陆氏后人。这种陈词滥调听多了，很容易成为一个无脑陆吹。
火锅蒸腾着袅袅雾气，年夜饭其乐融融的气氛带动起人类吹牛皮的欲望。卓久诺对着阿芬产生了灵感，开始绘声绘色描述六年前他家外出吃年夜饭撞见一窝山魈的故事。阿芬仿佛受到了侮辱，笃笃笃啄着鸟笼。
正月初一是道教的天腊之辰，大年夜卓家有举行祈福迎新法会的惯例。卓依依受到启发，说了一个法会时撞鬼的俏皮小故事。阿芬开始发出悲鸣，并不停撞笼子。陆乐眼疾手快把笼子挪了位置，生怕对方一个激动把自个儿撞进锅里。
他抹了把脸上的热气，“你们这是语言霸凌。”
陆含英托腮，她喝了酒有点上头，笑眯眯分享道，“要说起来，我们以前还和徐绍修吃过年夜饭。对吧，乐乐。”
卓氏兄妹正襟危坐，佩服佩服。自从徐绍修掉了马甲他在这两兄妹眼里就是上古大拿老前辈了。卓依依就是屁大点事都能引起个人崇拜的小姑娘。就连卓久诺也一扫前态，徐绍修挂了他补考也无怨无悔，一副我爱艺术，我愿意溺死在艺术的大海里的模样。
和徐绍修一起吃年夜饭是陆乐上大学以前的事。豆丁形态的陆乐非常可爱广受豌豆桥邻居们的喜爱，每到大年三十这种合家团聚的时刻，他家就是豌豆桥街道的帮扶对象。但对于青春期敏感的少年而言，这种团圆的气氛反而有些刺眼。所以这一年他趁陆含英去帮厨时溜了出去。
除夕夜色迷蒙，空气里弥漫着散不尽的鞭炮味，将这座城市笼罩在淡黄色的烟雾中。陆乐穿梭在喧闹的弄堂里，产生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独感。然后他就看到了同样不合群的另一个身影。
徐绍修坐在阳台的栏杆上，长腿懒洋洋垂下，正在喝一瓶茶味饮料。
“小朋友你怎么跑出来了。”
陆乐仰头看他，问他怎么一个人在家。徐绍修撇撇嘴，说父母出国工作了。
陆乐现在回想，徐绍修的父母估计就是个幌子，他一个千岁老人哪还有父母。但是那时候的陆乐很好骗，拼命爬上阳台，笨拙地安慰独自过节的徐绍修。他那时候已经喜欢上徐绍修，大年三十和心上人一起看星星，两颗孤独的灵魂互相舔舐伤口，一听就很浪漫。
事实是他在稀薄的烟雾里辨别天狼星和猎户座，徐绍修在一旁听他科普天文知识。
徐绍修一直很安静，不过这人性格就是如此。但陆乐敏感地觉得对方今天有些不一样，平常老头似的只喝茶的青年突然喝起了糖分很高的饮料，一定是心情不好。
他看见徐绍修桌上有一幅未干的画卷。是一副非常漂亮的星空图。陆乐没见过这样的画，人类渺小如此，而星空浩瀚永存。在瑰丽的星团之中，隐约有一道人影。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天上没有神仙。”陆乐固执地解释，“这只是幻想。或者是某种天文现象。”
徐绍修瞥他一眼，豌豆桥侦探今天依旧走在科学的道路上。“你可别忘了鞭炮的起源就是为了驱赶年这种怪兽。”
陆乐摇头，“一切都是有理可循的。”
“我的父母是车祸身亡的。被发现时车上燃油几乎被耗尽。老人说他们碰到了鬼打墙。所以小的时候我很怕黑，每天抱着小姨才能睡着。”
“后来我读到了一篇报道。那片林区磁场有异常，人在其中会丧失方向感，所以经常发生车祸。”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怕了。”他看向徐绍修，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一个人只有掌握了真相，才不会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故事里。”
徐绍修伸手摸摸他的头，轻声说了几个字。他在那幅画添了几笔，送给了陆乐。人影边上多了只很傻的小狗。
“一个人看到的风景和两个人一起看到的是不一样的。”
陆乐被男神摸头又被送礼物，整个人都变成粉色，支吾着邀请徐绍修一起去胖阿姨家吃年夜饭。“你饿不饿？胖阿姨家煮的全家福最好吃了。”全家福是麻都市民年夜饭必不可少的一道菜，里面的食材多到不可思议，最好吃的还是蛋饺，都是胖阿姨现包的，很鲜。
……
陆乐的回忆戛然而止，他突然想起当时徐绍修说的那几个字，他说“我就是真相。”
隐藏在温馨回忆里的，竟然是男人淡淡的讥讽。当时他一定觉得很好笑，作为最不科学的存在反而被陆乐按头教导。
阿芬突然开始疯狂撞柱，四人不明所以，突见严臣霄站在门外。
“这鸟排斥一切美丽生物！比雷达还准！”卓久诺咂舌。
严臣霄一定是听说陆含英回家了，才找了个送红包的理由来他家。陆乐摸着前小姨夫给的厚实红包，被金钱收买了。
严臣霄和陆含英在花园里说话，他们三个电灯泡也不好意思偷听。陆乐玩着手机，社交软件里一团喜气，不少卓家人发消息给他拜年。陆家人丁稀少，往年也就他和陆含英互道一声新年快乐。虽然大家信仰不同，但他们却给予了自己真实的温暖。
他快乐地抢着红包，突然看到有一行留言。“新年快乐。手好点没？”
瞬间呆滞，是徐绍修。而且红包都收了，总不能当没看见吧。小侦探纠结着，搓了搓手臂。他的手臂在上次事件里骨折了，最近该拆的石膏，骨头里的钢钉还没拆，依旧不能剧烈运动。
许是那边没等到回复，又找了个可以聊的话题。“听说陆含英回来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知道他小姨回家了？在他家装定位了？他警惕地扫视窗台。
一只红嘴相思鸟胖墩墩叉脚站在窗沿上。
他走到窗前，疑惑道，“徐绍修？”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四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