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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禧 “你在等待 ...

  •   7. 新禧
      “施然,你最近有没有招惹什么人?呃,我是说,不好的人。”
      施然闻言不解地挑了挑秀气的眉,看向陆翩翩:“没有,何出此言?”
      陆翩翩抱着琴小心翼翼地放进琴盒,小脸因为苦恼皱成一团:“没事没事,就是那个……有人向我打听你诶。”
      “不管他。你爷爷怎么样了?”施然不以为意,暗自把这件事记下来,关切地问陆翩翩。
      陆翩翩摇了摇头。
      “情况还是很差……施然,下个学期可能我不会来排练了。家里停了我的琵琶课,你懂的。”
      施然明白,他沉默了一会,吞下了“我可以借你”的话。他知道陆翩翩不会要的,她比她看起来坚强一点。施然在想该说什么,陆翩翩却自顾自扯开了话题。
      “快到期末了。社长让我准备和乐队一起上台喔!那样的话我就能站在易学长身边了!”
      施然仔细地看着陆翩翩脸上的表情,点点头:“真好,那你可要好好准备。”
      陆翩翩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嗯!”她走向前,施然却没有跟上来。背后传来他平静的声音:“翩翩,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想要加入社团。”
      陆翩翩的身体顿了顿,停住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施然。”只听见她干巴巴地说着,“我热爱音乐啊。”
      施然轻轻地问:“是这样吗?”
      沉默,沉重的沉默。
      陆翩翩背对着施然,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也不敢回头看看施然,只是咬着嘴唇,绞尽脑汁地想该说些什么才好。陆翩翩背后居然生生出了冷汗。
      幸而,半晌,施然开口:“走吧。”
      他走得很快,把陆翩翩甩在背后。陆翩翩亦步亦趋地跟上去,抱着侥幸心理打算说些什么补救一下,平息施然的怒气。
      其实她不需要费这些心思,因为施然已经暂时放下了这事,开始纠结今天季天生会不会还在外面等他。
      如果他真的来了,那早知道就不诘问陆翩翩了。浪费时间。他有点懊恼地想。如果他没来呢?那……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施然努力说服自己,别人对自己的好不是必然的,不要依赖,不要眷恋,不要飞蛾扑火。
      可是,心底一直有一个嚣张的声音在小声反对。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委屈吧。
      他也不例外。
      就算有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有一万种义正言辞的说辞,都压不灭心头的那点理直气壮。
      陆翩翩只觉得施然的步伐越来越急促,她从未见过如此焦灼以致失态的施然,惊得瞪大了眼睛。陆翩翩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认真思考自己是有多能耐,居然可以把施然气成这样。
      她都有点空穴来风一样的沾沾自喜了。
      施然突然就止住了,惯性定律好像对他不起作用,他就直接杵在了门口。后面依然受到惯性压迫的陆翩翩一个没来得及,差点撞上去。
      季天生站着不远的树下,他刚刚好看过来,眉目如画。
      施然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他从未得到过如此的温情,一时竟然有些哽咽。季天生若是知道他这样一个简单的举动就能把万年冰山施然融化一个小角,估计能拿这个梗消遣一年。
      鉴于这个原因,施然活生生把呼之欲出的真情逼回眼眶。他抬头看了看天,好像刚刚的失态只不过是猛然间被阳光晃了眼睛,有些眼花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没看见陆翩翩已经畏于季天生的如炬目光吓跑了,平静地向季天生走去。步履平稳,波澜不惊,斑驳树影下似有君子之气,浩然迎面。
      等到走到季天生面前,他又是那个冷静又冷漠的施然。
      “好巧。”
      “是好巧。”
      季天生心里着急,怎么就说不出好听的话呢?怎么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威风,一到了他面前就颓靡了呢?
      可能是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并不需要那么多花言巧语了。季天生一下就想到“君子之交淡如水”,可他觉得好像也不是那样的。似乎更像是家一样的温存,放荡地在引诱他执迷。
      “在看什么?走了。”施然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感动。
      季天生被施然冷清的嗓音唤回来,一时有点茫然:“嗯?回家?回家,回家。”
      施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口气说了三个回家,抬腿转身就走。季天生赶紧跟上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一些学校里的琐事。施然垂下眼睛好像在专心看路,实则在回味着心里翻腾的满足。
      “啊!又到年底了,要过年啦!”季天生看着惨淡的浅薄云天突然感慨一声,施然才发现原来已经入冬深处了。他听见“过年”两个字,并不显出很欢喜的样子,反而低了头,认真走成一条直线。
      ……然后差点认真地撞上电线杆。
      季天生及时拉住他,用力过猛不小心就拽进了怀里。施然只觉得自己摔进一个棉花堆里,格外柔软却意外的坚实:“季天生你还真是怕冷啊,穿这么厚!”
      季天生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扶稳施然。
      太单薄了,这怎么行?他无意中扶到施然的腰,即便穿着厚厚的外套也觉得太窄了,便皱了皱英气的剑眉。要多补补才行啊。季天生无比厚脸皮地想,好像平日里蹭吃蹭喝地劳烦施然的人不是他一样。
      “年底了,又要考试了。好烦啊!施然你嘞,成绩应该很不错吧?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样子嘛。喔说起来学校开始排练文艺节了!诶诶你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女生吗?听说她可以上台表演!哎真是励志啊……”
      季天生说得起劲,没注意施然面色阴沉,这时他突然瞟了施然一眼,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施然不喜欢过年。
      唯一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团聚的日子,他都常常被剥夺。
      一个人生活,有时是自由洒脱,有时,又是茕茕孑立。举目无亲的孤独,形单影只的寂寞,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被书和网络弥补的。
      季天生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索性闭了嘴,安分地走着施然身侧。
      施然还是那样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他身边的气压似乎都变低了,季天生一边走一边觉得呼吸困难。
      “施然。”季天生停住脚步,轻轻叫了一声。施然闻言驻足,回过头来看着他。施然的一双眼珠黑得惊人,看久了会让人产生被吸进去的错觉。季天生有些心虚,只看了一眼就强迫自己错过目光。
      可是无论盯着施然的脸哪里都觉得不好意思,最后他看着施然的衬衫第一个扣子道:“打扰你那么多天,怪不好意思的。要不,今天我请你吃饭?”他觉得应该要给施然整顿好的补补,不然他的身体怎么跟得上呢?
      施然心里一紧,他这是要告别了吗?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孑然一身的。
      季天生看见施然脸色明显变差,以为他不乐意和自己下馆子,就讨好地笑着说:“你要是不想就算了,反正外面做得也不如你。”
      施然点点头,暗自松了一口气。季天生省下一笔钱,又看见施然表情轻松了不少,顿时感觉双喜临门,得意得不行。于是又开始唠唠叨叨一些有的没的的琐碎日常,施然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一样听着,走路的速度一点也没有落下。
      季天生凑上去,悄悄靠近一点点,又开始满嘴跑火车。那些鸡零狗碎的日常琐屑,一点一点撬开施然冰封的脸,终于润物无声地化出一个浅笑。
      而季天生觉得,就为了这一个笑,所有的心事都值得。

      啊,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转眼又到了新春佳节之际。看,明德中学的学生们正在忙碌地为新年晚会筹备着。让我们为学生干部们的辛劳付出点赞!听!这不是校乐队在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排练吗?啊,这是多么动人的音乐啊,这是多么美妙的旋律啊!
      校电视台的干事礼堂里穿梭着,一边小心地避开大型器械和排练的学生一边焦头烂额地对准摄像机微笑着说起烂熟的台词。可惜由于太过熟练,以至于主播忽略了音乐是否真的算得上是优美——
      陆翩翩依然走的是狂霸路线。刚刚主播路过的时候,她正在和乐队的同学开玩笑,在重金属bgm里一起甩头……
      陆翩翩尴尬地看着主播匆匆走过,只留下一个背影,有些哭笑不得。方才甩头有点过了,好像有点抽筋,正好手也酸了,她就索性抱着琵琶坐着椅子上,就地休息。
      “在看什么?”
      易学长的声冷不防在背后响起,吓得打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陆翩翩腾地站起来:“易易易易易学长我错了!这就去排练!”
      易子春有点好笑,他已经把声音开到最轻柔的模式了,怎么她还是这么一惊一乍。难道他就那么可怕吗?
      “没事,你坐着吧。我让大家都休息了。”易子春在她旁边坐下,“以后可以不用叫我学长,其实我和你一样大。”
      陆翩翩歪了歪头:“我知道啊,可是我该叫你什么呢?叫名字的话,不带姓氏觉得好像太亲昵了有点害羞……但是带上姓氏的话又觉得太凶巴巴的也不好呢。易学长,你说呢?”
      易子春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了。
      好在陆翩翩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学长,恐怕以后我不能留社了。”
      易子春还没从上一个世纪难题之中解脱出来,此时更是摸不着头脑:“啊?”
      陆翩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家里不是出事儿了嘛,我的琵琶课……就停了。”
      “也不知道这把琴还能留在我身边多久。”
      陆翩翩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琵琶。用了许多年,泡桐木做的面板早已发黑,她白皙的手搭在上面,一发显得韵味。她这把琵琶是上品,骆驼骨做的琴轴,紫檀背板还是清水式的,光可鉴人。
      易子春语塞。涉世未深的少年面对这样的拮据总是无话可说,因为从未经历过,所以一片空白,无话可说。所有的只是迷茫和不知何来的恐惧,仅此而已。
      陆翩翩抬起头向他微微一笑:“所以说可能这次是最后一次和大家一起演奏了,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演出。
      灯光全灭。礼堂里一片漆黑,台下的学生交头接耳,新生们兴奋地躁动着。突然,一个厚重的男音响起,打断了各处的窃窃私语。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学生们屏声息气,听,等。
      片刻,一个空灵的女声响起。
      “骓不逝兮可奈何——”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似乎力量与柔软,干戈和玉帛奇妙地结合在一起,听来心脏都有震荡之感。
      “虞兮虞兮——奈若何!”
      话音刚落,一个干脆的轮指跳出来,瞬间就吸引住了全场的注意。肃杀之气四起,黑暗的礼堂里顿时弥漫起了压抑的紧张气氛。
      紧接着又是一个五轮,轮指的速度越来越快,频率也越来越密。焦虑不安四处流窜,心里最恐惧的事被慢慢翻涌出来,有一个学生不禁裹紧了自己的外套。
      孤城闭,楚歌起,垓下游魂闻风起。帐前美人生死离,乌江血溅霸王命。
      十面埋伏。
      一道光打下来,陆翩翩着一件黑色圆领琵琶袖走金线蟠龙袍,短头发撩到耳朵后面,一脸肃然。她纤长的手上下翻飞,似乎是两只白蝴蝶翩翩起舞。铁马冰河的戾气从她指间溢出,迅速填满了礼堂。
      台下突然炸开了锅,都是对陆翩翩的议论纷纷:“是陆翩翩?”“是陆翩翩!大神哎!”“陆翩翩!”
      陆翩翩在台上,拼命忍住,还是抽了抽嘴角。她手上没停着,干脆地弹完了最后一个音。余音缭绕之际灯光再次暗了,陆翩翩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刹那间光明大盛,学生们纷纷回避这刺目的光芒。易子春站着舞台正中间,微微笑着,说不出的风华绝代。电贝司和吉他迅速就位,键盘手安静地等待着,鼓手一下一下地再用脚尖打拍子。适应了光线的学生们反应过来,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好在礼堂抗震九级,方得以幸免于难。
      好像有一个指挥无声号令,所有乐手在同一时刻动了。音乐无中生有一样响起,和刚刚的危机四伏截然相反,此时奏响的音乐甜得能呛死人。易子春抱着吉他,穿着标配白衬衫,眼角温柔地弯起来。他整个人逆着舞台的光,并不显得阴暗,反而更加令人向往。
      好像他才是那道光,是那道刺破黑暗的冷冽。
      可是又让人想要不由自主地靠近,想要奋不顾身地追上去,想紧紧握住他的手。
      一言以概之,飞蛾扑火,再死不惜。
      陆翩翩抱着琵琶坐在易子春身侧的位置,被自己煽情得眼眶都有些湿润。
      易子春在唱歌,他在唱一首情歌。那么欢快甜腻的歌,可是他来唱也一点违和也无。陆翩翩听得入神,多么神奇,生活里那么疏离的人,也会唱着阳光味道的歌。
      如果是唱给我听该多好。陆翩翩偷偷想着,心里突然泛酸,想让台下听歌的人统统都滚蛋,自己包场一样坐着下面。只有自己能听,只有自己能看,只有自己能够占有。
      陆翩翩被自己的恐怖想法吓到,险些走音。
      易子春温和地唱着甜死人的情歌,在心里把社长活活千刀万剐了五百多遍。他一定是故意选这种歌的,他早就知道他易子春不喜欢唱这样的曲子。
      可是之前觉得别扭得不行的歌,现在好像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是不是因为陆翩翩在身边,所以好像是专程唱给她听的一样?易子春觉得再遇到陆翩翩之后,他确实不一样了。温柔体贴随手拈来,好像不要钱一样。
      他心里有一道落满了铜绿的锁被轻轻卸下来,四两拨千斤的轻巧,然而落地时仍是轰然作响,像他的记忆一样。
      其实他记忆里的陆翩翩虽然是个带头施暴的恶人,却从未有过可怖的形容。
      是不是他一直都不讨厌她?甚至……
      易子春有点心不在焉,有些地方走了音。想到这里他差点就咬到舌头,吓得手一抖,幸而情歌到此为止,他总算没有出太大的洋相。
      易子春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和演奏的诸位一起鞠躬。
      台下爆发出汹涌的欢呼,台下仿佛是一个十八线小明星的演唱会现场,只是捶胸顿足后悔没有订制灯牌带来。恨不能穿上应援服跳打call舞,直接送亲爱的校乐队出道。
      易子春听得耳朵里全是他的名字,有点喘不过气。
      退场的时候,他不小心与陆翩翩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在彼此的目光中接收到相同的期待。
      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新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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