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蓝色撒丁岛

17、第 17 章 我从未记恨

　　陵光神君回归天庭，天帝宣布陵光神君身受重伤，需要静养，闭关于三十三重天的含元殿，众仙家不得打扰。唯独凌虚仙君作为他的弟子可以自由出入。

　　众仙家在凌虚历劫前与凌虚关系不错，纷纷在凌虚身边各种打听，凌虚一概挡了回去，绝口不提陵光的事。众仙碰了一鼻子灰。怏怏各回各的洞府。

　　陵光自出了魔界后伤重昏迷，引神咒时常发作，没有混沌之力的压制，陵光神力消耗巨大，迟迟醒不过来。凌虚束手无策，只得向天帝求援，奈何天帝也是爱莫能助。

　　含元殿前，云中君看到的凌虚就是愁眉不展的样子。他手持天帝给予的令牌，要进入含元殿。凌虚自从见到云中君就对他左右看不顺眼，此凤凰无论穿衣打扮坐立行止都像极了陵光，连那种目空一切睥睨众生的气势都一模一样，凌虚怎么看怎么都想把这人赶到远远的，最好别在他眼前出现。

　　“师父现在需要静养，还请云中君改日再过来。”凌虚眉眼弯弯地伸手拦住云中君。

　　云中君一整衣袍，说道，“无妨，我只是看一看神君的伤势，仙君当知道，神君跟我乃是同族，我族的一些疗伤圣药必定更有利于神君恢复。”

　　凌虚道：“多谢云中君对家师的关怀。只是云中君贵为一族之长，想必公务繁忙，此事差遣一个仙使送过来就是了，又何须劳动您大驾。”

　　“仙君客气了，神君乃我族类，本就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又何须说两家话。”

　　含元殿一如以往的清冷，云中君一路走来满满的都是回忆，儿时拽着陵光神君衣角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跑近跑出，还有廊下那根乌桑木柱子，当年他在上面磨了几回爪子，结果被玄武神君抓了个正着。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那时候天高日长，日子如白马过隙，单纯而快乐。可是后来……云中君带着淡淡的惆怅，他已经百多万年未曾上过三十三重天了。转过中庭，昔日的梧桐树高大依旧，陵光被安置在后殿寝宫。后殿乃含元殿仙气最浓郁之所在，对修行养伤都是最好的地方。陵光一头银白的头发已经渐渐变得雪白，凌虚说道：“师父的头发一天白似一天。”

　　云中君笑得讽刺，“当初下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日。”

　　凌虚脸色青了又白：“我……”

　　“如今又何必做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云中君的话语冷淡而尖锐。

　　凌虚抿紧了嘴，云中君却还不肯放过他：“神君流失的神力到哪儿去了，你不会不知道吧。”云中君压低声音，“你跟你的父亲一样自私，恶心！”

　　“你住口！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别以为你当年干的事就光彩。可别以为时间久了就没人知道。”凌虚嘲讽回去。

　　云中君微微变色，当年跟陵光的纠缠被父神捂住了，可是不代表某些人不知道。“我可不往他心口上扎洞玄。更不会下引神咒。”

　　“引神咒不是我干的，我没来的及阻止。”

　　云中君看着他一笑：“事实如何你心里有数。” 说完不再理会凌虚，半扶起陵光，温和的仙气缓缓注入陵光体内。陵光眉头微蹙，显然对云中君的仙气不是很适应。然而身后红光大盛，被催发的引神咒蠢蠢欲动，突然纠葛的绵密的疼痛让陵光清醒过来。

　　熟悉的仙气让陵光对身后人的身份有了确认，百多万年来，他几乎快忘了这么一个人了。“小竹，你先下去。”

　　凌虚一点都不想让陵光跟云中君有独处的机会，可是陵光的命令他又不能不听。不情不愿的退了下去。

　　陵光调息片刻，对云中君说：“多谢云中君援手，本君已经可以自行调息了。”

　　云中君默默收回手，低声道：“师尊。”

　　“不敢当得凤皇这句师尊。还请云中君不要再提。”陵光打断云中君的话。

　　云中君苦笑，“那，好歹我算得上神君的故人吧。”

　　故人……真是个遥远而亲切的词，陵光从来是个冷淡的性子，当年三十三重天天神众多，陵光身为镇守南方的神君，除了父神，只跟四方神君有些交情，玄武执明神君是唯一至交好友，青龙白虎交情还算可以。虽说他经常独来独往，但稍微熟悉陵光的都知道他其实是个重情重诺的人。不轻易许诺，但是答应的事赴汤蹈火也会做到，他庇护下的人，便是粉身碎骨他都会护着。

　　陵光生于天火，聚于神炽，化形为玄鸟，是为朱雀，拜为一方神君，年少时期的陵光醉心修炼，与之相对的玄武却是到处招猫逗狗惹人嫌，为此父神特地给他开辟了十方琉璃境，就是给玄武惩罚的用具。

　　相比之下，陵光简直乖到让人心疼，成天只专注修炼，父神在叱责执明的时候往往陵光就成了那个拿来对比的好孩子。长此以往，执明忍不住和陵光动了手，结果自然是勤奋的陵光大胜。后来两人越打越是投契，最后相交莫逆。

　　某年执明闲逛至一荒芜的深渊，在深渊之底捡到了一颗蛋。兴冲冲地跑到陵光面前献宝，然而没等两天他又厌烦了，把蛋扔给陵光，自己跑去北冥采鲛珠。

　　陵光无奈，只得担负起照顾一颗蛋的责任。悉心照顾五百年后，这颗蛋终于孵化出了一只七翎彩凤。

　　彼时的陵光的含元殿仙气浓郁，后殿中庭的梧桐树在仙气的滋润下高大挺拔，树下是一汪浅浅的仙泉，刚出生的彩凤就被安置在后殿中的西偏殿。陵光生而为神，自然是不需要吃食的。而年幼的凤凰却挨不得饿，于是只能靠喝泉水维生，后来是陵光发现了这一情况，采来练实喂养凤凰，才不至于把小凤凰饿死。以至于后来传出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神话。

　　可以说，凤凰是被陵光教养长大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凤凰也一向视陵光为师，陵光也动过收徒的念头，可是后来忙于修炼，凤凰也已经以徒弟的身份自居，他一想，收不收徒也是个形式而已，只要情分在，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名。陵光为人严谨，教徒弟不免有些严厉，凤凰天性散漫，专爱捣蛋调皮，很是让陵光费心，不得不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天长日久的，凤凰被拘得烦闷，时常偷偷在各界游荡，又不知从哪儿听得一些凡间情情爱爱之事，对情之一事起了好奇之心，然则凤凰自小养于三十三重天，往来的天神俱是风流样貌，陵光又是其中拔尖的，心中渐渐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陵光身为天神，身边自然围了不少神女仙娥，但自从有了只凤凰弟子后，陵光的身边慢慢清净下来，那些神女仙娥被他整到不敢靠近陵光身边三步以内。而这些，醉心修炼的陵光并不知道。直到某一日，酒后的凤凰一番表白，陵光才大吃一惊，陵光当即拒绝。

　　凤凰伤心之下直奔诛仙台，作势欲跳，被当时正巧在诛仙台边监督执行仙刑的仙帝阻挡救回了一条命。当时羞愤之下的凤凰不敢说是表白被拒，言语支吾。

　　第二天慢慢的就有谣言传出，说陵光仗势逼迫小凤凰，导致对方不忿欲跳诛仙台。先是仙界小范围传播，后来整个神界仙界都传遍了，小凤凰这时开始着慌，一力澄清谣言，而他此时的举动被自动脑补成“凤凰被逼不得不为陵光神君洗白。”“天神强迫小仙不成，又逼迫小仙为他做澄清。”等等。众神仙看凤凰的眼神越发同情。连原先对陵光神君有好感的神女仙娥都感激凤凰当初的恶作剧，不然就栽陵光这么个渣男身上了。谣言甚嚣尘上，父神震怒，命执明神君传见陵光神君到乾元宫，他要问个究竟。

　　彼时的含元殿内，小凤凰跪倒在陵光座前。

　　“你要我救你？”

　　“师尊，我知道错了，求你救我一命，若是父神知道是我惹出来的祸，他定然饶不了我，我就是一小小的凤鸟，不该痴心妄想，求师尊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救我一命。”凤凰已然不知所措。当初都是他一时冲动。如今闹出事了，又要陵光为他收拾残局。可是，除了陵光，他不知道还能求谁。

　　“你是想我把这事认下来？”

　　“师尊，师尊是父神的得意弟子，想来父神会网开一面的。”凤凰越说越心虚。

　　陵光看着哭倒在地的凤凰，心是一点一点的冷下去。他闭上眼，久久不语，直到凤凰几乎哭晕过去，他才淡淡说道：“好。”

　　“以后，这含元殿你也不要来了，我也不是你师父，你好自为之。”

　　光在乾元宫一言不发，把整件事默认了下来。父神勃然大怒，直接唤来神使，便要夺了陵光神格。玄武执明神君跟陵光相交莫逆，愿意以神格担保，陵光不会做出这种事。

　　青龙神君也在一旁求情，父神看陵光一脸决然的模样，气得摔了手中茶杯。最终，陵光被罚于琉璃境内引神咒囚神百年。

　　凤凰后悔莫及，跪在乾元宫前不肯起身，被父神贬去丹穴山。他也从此未再离开过丹穴山。直到这次陵光神君身陷魔界。

　　令人尴尬的安静之后，陵光率先打破这场平静：“不知云中君所为何来？”

　　“来看看神君。”

　　“刚刚的话神君可听到了。”云中君面色沉重。

　　陵光抿紧了惨白的双唇。刚刚云中君在踏入含元殿的那一刻，陵光的神识就自动醒了过来。凌虚跟云中君对话一句不漏听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几百年来的相伴不过是一个处心积虑的谎言而已，那个人酒后对着他撒痴耍赖，那个人看似淡定实则紧张的“奉命犯上。”那个人也是用着这清清爽爽的声音深情款款地说：“不管你是神是人，往后三界八荒，我为你掠阵递刀。”原以为的美好与欢愉不过是一场幻境一个笑话，一念及此，陵光心口剧痛，几乎坐立不住，伏身倒在榻上，后背的朱雀图腾振翅欲飞。一头及地的雪发极速灰败下去。

　　“师尊！神君！”云中君惊呼。

　　陵光忍着剧痛，哑声道：“你该回去了。”

　　“神君，你，你难道是到了天人五衰之境。”

　　“你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陵光推开云中君过来搀扶的手，说道。

　　“还请神君回答我，是不是已到天人五衰之境了。”云中君又悔恨又惊痛，他没想到陵光竟然会如此大反应，竟被刺激得天人五衰提早出现。

　　“此事与你无干，你快回你的丹穴山去。”陵光催促云中君，他并不想让云中君趟这浑水。

　　云中君却是很快地平静下来，左手贴上陵光后背，笑道：“我今天进来，就没有想过出去。”

　　“你想干什么？”陵光大惊。

　　“师尊，百万年前，你替我担了罪名，受了引神咒，今天，该由我来替你受了这引神咒。”百万年前陵光身受引神咒被囚百年，云中君一直负疚，今天本来就是来为陵光解除引神咒的。他到底力量有限，只能用最笨方法，把引神咒引渡到自身。实是以命换命。

　　“住手！你疯了！这引神咒你受不住！”引神咒是为惩罚天神而创的刑罚，其威力不是一般仙人能够承受。

　　陵光不愿接受云中君强硬的换命。“凤凰，凰儿，听话，快停下，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引神咒于我并不致命，你快停下，我们另外想办法。”陵光急了，无意间叫出了云中君的小名。

　　云中君不语，仙力催发到极限，浑身散发出七彩的霞光，绚烂而璀璨。陵光颈侧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花纹，云中君右手覆盖其上，黑色花纹变得灼热，一点一点向云中君掌心挪移。

　　陵光元神犹如被凌迟一般，疼痛细碎而绵长。他顾不上疼痛，随着引神咒一步步离体，云中君面色开始发白，迅速转向青灰。含元殿里的仙气急速转浓，却是云中君逐渐散失的仙气。

　　云中君倒下来的刹那，陵光神君不由得伸手接住了他，怀里的人微微颤抖，陵光收紧了双臂，哽咽说道：“你不该来，更不该趟这浑水。”

　　“师尊，你可原谅我么？”

　　“我从未记恨过那件事。”

　　“是么……”原来只有他才是那个囚徒。

　　云中君嘴角那抹悲意让陵光不敢正视。

　　“这样也好，终于可以两清了。”云中君身影渐渐变得清浅。

　　陵光心口犹如崩塌了一个洞又被塞入了一块石头，空落落又沉甸甸。怀里的身影越来越透明。陵光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