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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摄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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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画面帧帧闪过,灵动鲜活却默无声息,像是上了颜色的默片。
她恍惚睁开眼,入目是小镇教堂以碎石拼嵌出十字架的天花板,带着刻板而威严的气息。
“你醒了”有人温声问。
她按下心中情绪,自那漫长如一生的大梦中抽离,循声望去,只是眼中仍免不了几分恍惚。
那一场大梦太过真实也太过琐碎,梦醒后饶是她心智坚定也不禁生出了几分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之感。也足以让她明白,她已身在异世,身份是萧银鸢,萧家的十三少爷,一个女扮男装,初满十二的女孩。
入眼的男子眉眼清俊又温雅,眉色如远山在清晨时逶迤出的那一抹淡影,一双眸子乌黑,是墨色中最重的焦色。洁白却不简洁的圣袍披挂在他身上,繁复出明暗光影,衬得他就像是一副墨就的山水,千峰堆叠,清逸又深远。
她被晃了神,只想得句不和时宜的词,也不觉念出了声:“陌上谁家公子,足风流。”
“你的吗?”他笑问,一派清风朗月。
她回了神,方注意到有一线金芒照着她。随着那一线金芒的照射,体内有暖流转过,而身上先前被殴打所生的伤口已尽数愈合,连体力透支的酸痛都不曾有。她便也先道了谢方答:“是韦庄的词。”
萧银鸢不识教阶,却认得圣光术。一般的圣光术只是白光,而金色是只有蒙受了光明神的眷注之人方能施出。而在主教的就任仪式上有一道程序起目的便是蒙受光明神的眷注。这意味着她面前的青年至少是一位主教。
眼前的公子勾出一抹温雅的笑,问:“既然你感谢我,那么我雇佣你做我的侍卫,怎么样?”
“好。”她思量一瞬,应。他眼中是再明显不过的庇护之意。
她话锋一转:“但我还有一事要解决。”她同样深至焦色的眼瞳中,一片冷意。摸了老虎的尾巴,总要有不死不休的觉悟。
“一天时间,够吗?”他问着,递过一卷卷轴。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他好脾气的解释:“我们即将拔营,日行三百里。”
“足够了。”她应,手上叠起被子。
面对懒洋洋趴在地上的金毛大犬,她唤:“提莫,镇西。”
金毛大犬抬起头,盯着她,目光审视。
一个称呼足以预示很多,萧银鸢叫提莫叫的从来都是达德,而非提莫。
她镇定自若地与之对视,看大犬肌肉在瞬间绷紧又松下,然后慢吞吞地起身踱步而来,姿态威严而又冷漠。
她任金毛大犬将她甩上背,机敏的扣住大犬的颈,伏在大犬脑后。
不待她扣紧,大犬一跃而起,撞开教堂的木门,风驰电掣而出。
风果呼啸灌入衣领,划过背脊,小镇破旧的房屋被远远甩开。
直至数里外,在大犬狂怒而不安的疾驰中她漠然开口,印证所有不详:“我不是她。”
所有的侥幸在顷刻间被击碎,血淋淋的事实在侥幸中被揭露。那个名叫萧银鸢的孩子死在了初夏,就在一天前的那个暮日。而现在,窃据她身体的是一个不知哪来的鬼魂。
金芒大犬猝然停下,转头怒视着她,眼神森冷,碧色的瞳中隐有水光,呲出的犬牙雪白而锋利。
它多么希望它只是一个蒙昧野兽,可以理所当然的不通人言,然后自欺欺人,不会从那明显的变化看到真相。
迎着大犬的怒视,她轻轻说:“愿亡者安息,如她所忧是她的兄长,那么我许诺,他将继承他父母的遗产,得到应有的荣耀,不会承受任何不公,不用因涉足黑暗而悲伤。这是我借住于她的报酬。”
面对着大犬,她说:“我不会成为她。”
她不在顾大犬,立起身,仰望着天际,她唯有这样才能平静的吐出下面的话:“他们碰了不该碰的,所以我不会放过他们。”
她清晰的明白,她已入了魔怔,在记忆一片空白时醒来的那一霎。她心底,住着魔,不碰,彷如常人,一碰,绝无放过的可能,即使牵累无辜,即使涂炭生灵。所以即使弈临淮纵使有恩于她,她也依旧杀了他。
金毛大犬沉默良久,方载着她再次奔跑。他已经失去了一个了,绝对不能再失去一个。
与此同时,萧中流惊呼一声,自噩梦中醒来,他恐惧地抓住他大哥的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大哥回握住她的手,将他抱入怀中,轻轻拍背安慰瑟瑟发抖的弟弟,面色凝重的发问:“小流,你说的是真的?”
萧中流并不答话,只恐惧地点头。
一片阴霾笼罩在了小镇守卫官的家中。
原主萧银鸢是星引帝国五豪门中最末流萧家的十三少爷,“沃夫”公爵府的第十三顺位继承人。她的父亲是萧鸿远,她的母亲从未出现过,她连只言片语都不曾听闻,唯一已知的是她早已死去。萧银鸢虽不察,她却从那个由萧银鸢十二年记忆构成的梦境感知到,萧家对她的母亲隐隐透出一股讳莫如深之意,这也仅仅是寥寥数人,更多的却是毫不知情的普通族人。她上有七哥五姐,唯有四少萧银梧是她的亲生哥哥。她下有……在她离开帝都前她是最小的,不过按萧家的繁衍速度,“沃夫”公爵府想必已经多了几个顺位继承人,她身后也多了十几位弟弟妹妹。
萧银鸢生来便下肢残废,药石罔效。她生来就要女扮男装,就如同她天生残废。她的哥哥对她很好,恨不得把她当眼珠子,任何一个胆敢欺负他妹妹的人都要付出骨折的惨痛代价,他唯一不允许的便是她在下左耳上伪装男性的耳钉。他说这话是脸色很严肃,以致萧银鸢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或者换句话说,她俯身小心的摘取一颗药草,萧家十三少,不能是女子。
她继续陷入思索。
此方世界掌握力量的唯有两种人,斗者和祭祀。斗者通过无数先辈探索出来的方法修行斗气,祭祀向神明祈祷获得力量。
萧银鸢是个废材,史无前例,武不就,法不成。她天生下肢残废,故生来修炼斗气无望。而祭祀,因为种族原因他们得不到任何神明的眷顾,除了生命女神。
萧银鸢唯一稍有天赋的便是药剂师,然而在这个偏僻得连元素都罕至的小镇上哪有药草给她练手?而在本家,谁会愿意为一个天赋平平的药师消耗钱财
自三年前萧银梧被召回本家后,萧银鸢的生活水平便直线下降。这个小镇中远到不知何处的旁支本就对萧银鸢的嫡系身份极为嫉妒,即使是她大哥的铁拳依旧未能打下这股熊熊妒火。自萧银梧走后,言语辱骂是稀松平常,鼻青脸肿是家常便饭。如不是大狗提莫护着,萧银鸢早就惨死在这个小镇中,哪里还撑得了三年!
萧银鸢也曾想过向她大哥哭诉,然而她不能拖她大哥的后腿,让她大哥忧心。因为本家在放逐了他们七年后召回她大哥的理由是继承雪鹰领的爵位。神他妈的爵位,在当初将他们赶出帝都时有谁想过他们是雪鹰领的伯爵之子,那一片土地的合法继承人。那时萧银鸢也不过只是三岁稚儿,连萧银梧也不过仅有八岁,他们连一个侍从都没有就被抛弃到这里,跟随他们的也不过只是雷切尔和提莫这一猫一狗,他们想让他们死在这个小镇上的恶意昭然若揭。
自本家召回萧银梧已是三年,然而萧银鸢在死之前都不曾听闻过萧银梧承爵的只言片语。
她神色隐隐有些不明,沾着泥土的手不知何时放到膝上,食指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看来问题出在封地上,悬而未决至今。可惜萧银鸢掌握的信息太过于稀少,她仅仅知道,雪鹰领很冷。
小镇守卫官的家中。
“中同,去厄里厄市,我们……”萧浩林在家中焦躁踱步,最终对大儿萧中同道。
“真可惜,你们要晚一会儿了。”有金毛的大犬载着少年无声落地,眼神森寒。少年端坐于大犬背上,微笑着,语调温和有礼,像一个贵族一样风度翩翩。
听到这个在噩梦中徘徊不去的声音,萧中流缩到墙角,瑟瑟发抖。
萧浩林面色微变,但也只能止于微变。
少年微笑如故,只是有一道箭矢穿透了他的头颅。在那个瞬间,她已不假思索的微抬木弩,扣动弩机。箭随意至,她姓弈姓了那么多年,某些东西已成了本能。
“爸爸!”恰巧出来房门站在楼梯口的萧中流与萧中同齐声惊呼。
一片火海炸开,将守卫官的大宅淹没。
大犬载着少年飞退,避开火海的追逐。
火海中,她扭头西望。泥路街口,一名祭祀伫立着,黑夜难掩烈烈如火的赤橘衣袍,和恣意散发的危险气息。
她低头与大犬对视,眼中,是不谋而合的杀意。
于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回忆就那么被遗忘,心底的愤怒,唯有屠戮尽萧中流的亲族才可平息。
于提莫,杀了那个祭祀,是唯一的生机。
它发出一声低吠。
祭祀的眼神再那一刻变幻,在他覆盖了整个小镇的感知中,那一人一犬,不见了。
劲风在身后划过,这是……箭矢破空而来!他一惊,便欲避开,只是一抹箭矢已经穿心而过,强劲的后坐力飚出一道血花。
少年的身影在祭祀背后一闪而过,她老练的扣弩,便要再将一箭送如祭祀的大脑。她在心中庆幸,幸好不是一个奥义祭祀,否则,她的箭矢绝无可能重创他。
已构建了图腾的奥义祭祀,那是一种如怪物一样的存在。
从萧银鸢那信息稀少得可怜的记忆中,她获悉,凡物绝无可能杀死一名奥义祭祀。
灼痛的感觉从腹下滑到左肩,脸上一阵灼热,毛发顷刻焦卷,然后,世界黑暗。
终归是力量差距太过悬殊,她想。
铁制的箭矢穿过火海,划破空气,钉入法师的脑中。
两败俱伤。
祭祀眼中闪过怨恨,箭矢入脑,他没救了,顶多只能再多活十几个小时。
面对扑来的大狗,他竭力将法杖向少年掷出,然后撕裂一张空间传送卷轴,他必须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他的主人,彻底的保证少年的死亡。
大犬震怒地咆哮,法杖钉入少年的体内,她已生命垂危。而造成这一切的祭祀早已逃之夭夭。
面对重伤的少年,他近乎慌乱地从少年怀中扯出空间传送卷轴,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