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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下 ...

  •   一处茶斋内,茶斋的布局极为奇特,错列着字画器玩,间距极大,若非偶设着几处供着茶具的桌椅,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此处是一个游廊。

      此刻,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的少年正望着一副字画,评道:“疾而无羁。”

      低语绵绵,这不轻不重的一句偏偏入了耳。

      她睁开假寐的眼,抬头目光晦暗的望向那个少年,在看清了少年的面容时一怔,最终微微弯了弯嘴角,推开柜门行向那个少年,问:“可愿师吾?”

      清淡微凉的声音入耳,他一怔,抬头看去。女子一身深衣,深红的祍与细细密密的衣文压在玄黑色的底料上,因灯火幽微之故细密的衣文连带女子的神色也晦暗,只有一双平静而沉黝的眸子分外清晰,恍然竟有了执祭祖之人的错觉。

      他捺下复杂的心绪,急切的点头,应:“好”。

      她目色沉沉的看着不过堪堪到达她腹下的少年,心底轻叹,终归是年岁尚小,养气功夫不到位,漏了心绪。她弯了弯唇,道:“无栖。”

      少年身体一颤,极力按捺的情绪再难压抑,他的神色变得复杂而激烈。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可不论如何,他一定要杀了她!

      身后刺骨的杀意爆发,她唇角仍是弯着,一贯深幽的眼中浮现清浅的笑意,毫无如芒在背之感。

      半响,身后的杀意敛去。她眼中笑意愈深,弯着的唇懒懒收起。这才是末法修士应有的样子,藏锋入鞘,只在杀人的那一瞬展出。

      少年冷凝的声音响起,明明不过咫尺之隔,却偏生有了遥遥之感,像是朔望之月,各自对应,又隔着遥远的距离,尽是不言自明的默契。他说:“我当学何?”

      她唇角再弯,清淡得含上一抹凉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吐字,回:“你以为你要学什么便学什么。”

      “余以为先生既是善画,教导在下的便是丹青之术。”他再回,不紧不慢的语调竟是含上了如她一般的轻慢之意。

      三年的日子就在她扔出一堆绘画理论,少年勤恳吸纳再交上画作中过去了。也在她应付明里暗里的精准追杀中过去,少年起先还会有不甘失望,难以压抑外露的情绪,可三年磨砺下来,他养气养得越发好了,城府也越发深了,甚至还有心情在画中投入情绪,于精熟的画技中绘出几分意境。

      一日的课业结束,他看着她在画卷留白处逶迤过最后一笔,落下云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三年的时光,足以磨平许多,足以洗去许多,足以添加许多。

      于是她听到少年发问:“你为何在落款处题云?”

      除了起初的一年他叫他无栖叫的频繁,像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什么。这几年叫得越发少了,像是某些已淡忘。

      可那愈发老练狠辣的手段叫她知晓,某些不过是浮华被时间洗去,只留下最纯粹最深刻的一部分。

      她常年不沉也不翘,只寡淡的抿着的唇向弯了弯,可笑意不达眼底。她云淡风轻地洗净了笔墨,语调也淡淡:“西昆雪松,你不是一直想与我同看吗明日便出发。”

      西昆呐,接的可是沧山,山顶可是凡世最宜布阵的地点之一。

      他一怔,随即愕然不已。她怎么会?这是最不可能的方式!

      看到他因相同血脉而同样黝深的眼瞳中的震惊,她眼底终于添上了真切的笑意。

      他对上那一抹明晃晃的笑意,近乎狼狈的撇开眼。夙愿将偿,心头却反是一片涩意。

      终究是三年啊,他心中恨意难平也不愿平,可三年,足够他对她的感情复杂难辨,到了最后,也分不清是希望她死还是不希望。

      可复仇,这是他唯一的夙愿,也是支撑他活下来的执念,他终无也绝无可能放下。

      踏过雨后微潮的软泥,她与少年两手空空的来到了西昆的山麓。

      她仰着头,目光渺远地抛向白雪皑皑的山巅,血脉赋予的寒幽黑瞳映着那一线终年不化的雪色和窎远的天极,在一片素白中淡化了眼中一贯的深幽难明,显出几分清凌凌的淡漠。

      他就在一侧,看着她将头仰得将要弯折,眼神淡漠又纯粹,映着一片素白的天极与雪色,以及眼底那一抹黝深的山色,像是在瞻仰什么圣迹。

      她就这样仰着头,吐出那个姗姗来迟的答案,声音清淡不改,她说:“因为流云无栖。”

      轻描淡写,可在明白的那一刻心头的涩意越发地重了。他忽明了那淡漠的意味,漠视一切,包括自身,故,至凉薄。

      他轻声应,因声音压得太低故而发哑。

      那个仰望着天极山雪的人忽是低了头,伸手抵住他的头,背过素色于是重归黝深的眼底终于多了真切的笑意,可那抹真切的笑意太过安静,因而笑意也添上了诀别的意味。

      清淡不改,好似会永远如此的声音淡漠响起,印证了他心底隐隐的预感,她说:“大人的事,小孩就不要掺合了。”

      于是最后一层面皮便被轻描淡写,以如长辈谑语的方式撕下,露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不堪真相。

      他终于不在费心遮掩,神色复杂地问:“为何?”

      “弈临淮,我没忘。”她笑了笑,“人生不应仅执着于仇恨,可那是在大仇得报后。”

      于是一切不言自明,便如初见。他的父亲是弈临淮,多年前为她求情的人,也是五年前那一场祖祭中死去的人。

      他目送着她上山,入局,最终只说:“再见,我不后悔。”

      再见,再也不见,可依旧不悔。因为,仇恨只有以血还血才能平息,否则,便不是仇恨。

      所以,心口只会是涩,而非,悔。

      冰川陡峭的雪山忽起了大雾,将自山麓沿山脊行向山巅的人的行迹掩去。

      一枚冷箭自茫茫大雾中射出,她拉开自体内唤出的长弓冰华,弯弓扣弦,一枚箭矢送来人入了轮回。

      比拟金丹期的神识极力展开,探查着阵法。

      躲避中,她忽然欺身逼近一名后辈,劈手夺下他的箭,随后在他惊骇的神色中平静地拗断他的项颈,然后踹开他,双手结印。

      游荡了这么久,这阵法,早已被她摸透。

      她入阵之初便夺下挂在腰间的箭囊,已空。

      凌厉的箭雨落下,分毫无误的穿透了所有人的咽喉。

      蒙蒙迷雾之后,阵眼的光景出现,一枚箭矢呼啸而来。她侧身一避,虽早有预料,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伤了肩。

      彼方,有手持乌木弓的老者眼神冷凝的盯着她。

      弈家大长老弈温江,箭术精湛,已在瞬虚步第二境“拟势”中困滞了数年,所修之势“奔雷”已领悟到了极致,只差一线机缘便可突破。此界鲜有敌手,可以说是镇山太岁一般的存在。

      她抽出夺来的那支箭,搭于弓上。此刻,由乌木制造的箭矢已逼至面前。

      她贴地一滚,避过来箭,又弹跃而起,于场内不断游走。

      不觉间弈温江腰间箭囊半空,她身上亦添了重重伤痕。

      弈温江波澜不惊的看着她躲闪,只是眼中有历芒闪过。他终于向前一踏,奔雷势动,一箭将她逼至半空,又五箭齐齐射出,封住她去路,一箭再发,直指她心口,便要赠她轮回。

      那一箭须臾便贯穿了她的胸膛,却未见丝毫血色,只去势不改地撞向困阵。执阵的三长老羿临南手印一破,口中一口血喷出。

      弈温江眼中惊骇之色闪过,却也仅仅止于惊骇。一枚箭矢以同样的方式贯穿了他的胸膛,其上附着的森寒灵力沿着脉络于瞬息之间封冻了他的血肉意识,将他化为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冰雕之后,有人轻巧落地,拔出一支流矢,搭于弓上,射出,箭矢带着霸烈的力道将冰雕震为一团碎肉。

      三长老羿临南专于阵道,不精斗法,不足为惧。

      羿临南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番动作,一套印诀打出。他身侧,漪澜泛起,镇压阵眼的灵器——一尊铜鼎在漪澜中渐渐隐去。

      她唇弯了弯,再拾流矢,随手掷出,将羿临南拖出十数米,牢牢钉在地上。她伸手穿过漪澜,触上铜鼎,灵力灌入,吐出讽意极重的二字:“天真!”

      “天真的是你。”向来温吞的三长老此刻神色冷厉得惊人。

      漪澜不知何时破了,露出她匆匆扫过的铜鼎。饕餮昂首,窃曲纹环腹而上。赫然是当年祖祭时的那一尊铜鼎。

      她忽明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意味。索性今日本就做了回不去的准备,死于何,便也无所谓了。她疏懒地倚上铜鼎,喃喃道:“倒是讽刺。”

      沧山祠殿中,有大弓浮出山体,通体乌黑无光,像是积年的血垢,刀痕隐隐,暗示着曾经的惨烈厮杀。

      “这!”三张老蓦然回首,看到了那柄弓。

      后羿弓!

      “你是那个余孽!”

      乌黑而朴实无华的大弓拉开,倚着铜鼎的她迅速奄奄一息,沧山的祠殿震动,抽调地脉,弈家所有血脉不全的残儿在顷刻间化为一团灰烬。长弓的形体缓缓虚化,唯有一枚箭矢凭空凝出,同样的通体乌黑,像是积年的血垢。

      只是这一枚箭矢却缺了什么。

      虚空中,有先灵的虚影一晃而过,没入弓箭中。

      箭矢终于圆满,添上了锐不可当的势。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瞬息之间。

      她一眨不眨的盯着远方的那柄弓,缠在心头多年的执念终于被揭开一角隐隐的谜底,她不觉热泪盈眶。

      即使身体因力量的迅速流失而虚弱无比,她却站起来,指着那堆灰烬,潜藏在心底的激烈情绪化作一阵大笑自口中爆发,恨恨说:“你们,活该。”

      后羿弓,只有嫡系家主才可请动。她何其聪明,轻易便猜透了那前因后果。

      面对射来的箭矢,她张开双臂,呢喃:“太短了,太晚了。”

      时间太短了,我知道的太晚了,连回去印证都机会都没有。

      躯体在刹那间便湮灭,连痛也不曾传出。生死间,她的大脑唯有一片空白,除了突兀出现的一副画面。

      古老高大的城阙之上,有人被枭首,头颅高悬于旗杆之上,被血污覆盖的面容模糊,唯有一双含满蔑意的眸子看得清。

      于是心头恸意不息亦无休,就像是已然嵌入血肉的生锈铁丝被生生扯动,抓心挠肺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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