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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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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来天地皆同力,命去英雄不自由。
--题记
她睁开眼,眼前火光熊熊,吞没城阙。尚未及细思她为何能看见,本能便已支配了一切。她抬首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被嚣扰火光映得模糊的天际,像是尽暮时分远山边那一线苍凉的血色。
她向着火海冲出数步,火舌啮体。她本能地护住眼,向后退去,直至这些火焰再难伤她。她直勾勾地盯着城阙顶端,手茫然地按向心口,这里空荡荡的,却很疼,因为哀恸在叫嚣。
可她,哀何?
她不知,却本能的明白与这片火海有关,与城阙顶端有关。
可她怎么能上去,又怎么可以上去?
她为何要哀恸?她明明只是一个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孩子啊,什么都不懂,被欺凌也不会反抗,也学不会恨,像个不知话言的梼杌。
梼杌,她缓缓咀嚼这个词,有人曾在她耳畔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熟悉得一提起便会本能的接上完整的语句。
眼睛酸涩阵阵,液体迅速地模糊了视线。她没有任何要擦的心思,任其流淌。捂住心口的手缓缓收紧,像是要挽住什么。很用力很用力,以致于心口生疼,可这生疼又被巨大的茫然与麻木所掩盖。手指依旧在用力,像是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然而挖出来又如何?手指依旧不知到要挽住什么,也挽不住什么,只是空劳。可总要找点事做,手指依旧在死命的用力,想要用疼痛剜去代替内心那一片空荡所造就的……不适。她拼命的去想,却只能触到一片空白,然后回忆无可奈何的掠过,回溯到没有任何色彩的旧忆。
脚步仓皇的向后退去,像是就此可以回溯找回什么一样。然后,一阵失重。她不断滚落,牢牢钉入地下的箭杆“咔啪”折断。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已经不是一个垂髫(髫,音桃)稚子,连乌钧箭都可以压断。
乌,乌木。
钧,计重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乌钧箭,即可承重一钧的乌木箭。
坠势减缓,她沉默的坐在坑底,有腥臭的液体不断渗下,汇成细流。
“嗞!”弓弦被拉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森冷的箭芒指着她。
她头也不抬,神色漠然中带着倦怠。要死了么?也好。
毕竟,她实在不知道她活着的意义。
“兴二,她是个瞎子,而今天杀的人已足够多。”有人按住了箭矢,压低声音说。
“斩草除根。”持弓人答,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决。
“既然是个瞎子,那便让她到戢典阁做个监舆吧。”不含丝毫情绪的女声响起,有凉意在声线中氤氲不散。
那两人低头恭敬答,也因此错过了……
坑底的孩子手指瞬间收紧,肩膀绷起。眼神在那一刻锐如鹰隼,那是冰冷的杀意。
恨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有人纵马而至,利落的将她拎起。她的手已经无措得攥紧衣角,整个人蜷缩着,像是被惊扰的小兽。
“若非我眼尖,你怕是要被他们连同这些兽尸一起烧死了。”
“嗯。”她讷讷应。
马蹄哒哒,片许她便闻那人道:“你且在这待着,我待会便来寻你。”
她轻轻点头,模糊了面容的黑暗中,目光是异乎寻常的沉静。此刻大雨萧萧而落,她抬起头,注视着远方的城阙,看着火光在雨中一点点湮灭。
大雨落尽时正是破晓,未出的太阳已为天边流云镀上一层浅浅的血色。有睡眼惺忪者在规律的敲门声中拉开了破旧的木门,不满的发问:“谁啊。”
她沉默地看着保她命的人与开门者对答,末了那人问,“你何名?”
她看着流云边沿那一层血色,轻轻答:“无栖。”
七年的时光就这样静默地流逝,她最终在同僚中落了个性格寡言又古怪的声名。
她执笔在老人迟缓的语调中记录着来往人借还的书,字体与修界惯用的飞白体不同,是清俊的瘦金体,一笔一划都是铁画银钩。
不觉阁中光线已黯,老人翻开的书中,小小的纸条悠悠飘下,落入一只素白的掌中。
流畅书写的瘦金体忽然停了,墨迹透过毫尖渗入纸张中。
那只素白的手微微拢起,像是要收紧手指,却又这样僵持着。
心突突跳动,她甚至能听到血液将心跳带出的汩汩响声。
小小的纸条上大刺刺地落了四个正楷,三个词,崇天,耀、风。
那正楷有点歪斜,却那样熟悉,即使她未有记忆。
狂喜与悲恸一同在心头叫嚣,将光阴妥帖藏下的无息暗流激化成万丈狂涛。。
“弈监舆?”老人含着疑惑的声音响起。
这短短瞬息,身子竟已崩僵。所有沸腾的情绪都被不动声色地压下,她将笔搁在青瓷笔架上。
老人不在纠结,他知道,弈监舆是要结束今天的记录了。
半月后,负山祠。因山势奇异,殿内列柱林立,撑起了一半山体,故谓负山。
负山祠又有个诨名叫吞山殿,因祠建的如一座大殿,故谓殿;又因山体隐了祠便如张口欲吞,故谓吞山。
近古之时天地重劫初过,时大修弈楼烟一箭射穿了沧山通地脉养祖弓后羿,后人在此基础上步步扩建,最终成了现在的样子。
山体深处的大殿空旷而阴暗,为首的女子手持朱香,朱赤血香上冷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袀玄宽且长的广袖随着女子的折腰垂落悬空,鲜红的腰封勾勒出女子劲瘦的腰。她眼睑轻垂着,似阖似闭却掩不住那双如寒幽潭水的眼眸中的彻骨凉意。她连气质都是阴沉沉的,只是这一分阴沉因全部她那一身肃穆的袀玄转换为肃然。
泛着森凉之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阴沉的大殿中徊曳,女子的脸隐于黑暗中,看不分明,只有祭词一字一字、清晰地吐出。
祝罢,女子以一种清淡却不可忽略的姿态将血香插入圆腹铜鼎中。
黑暗中的三足鼎只有大致轮廓辨得清,至于鼎腹的那一道窃曲纹与正对这女子的饕餮兽首则难以辨明。
丝丝袅袅的烟气并没有向上攀升,而是低低地向更暗更深处落去,在乌黑的长弓上萦回不散,为长弓添上朦胧缥缈之意。
临渊薄履,夙兴温清,这是弈家八支,也是弈家现在的掌权人。
待弈夙晓那一支上尽香,一人接着上前奉香。
赤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他睁目一瞧,却见铜鼎中没有一只香。更深更暗处,乌黑长弓上丝丝袅袅的烟气不知何时不见了。他暗叹一声,便欲插上香。
血香是以他们的精血炼就的,以往除了嫡系,老祖宗那一脉的血香都不吸,旁系也不过落得个拱鹤鸡群的境况。如今“夙”字支的血香被全部吸收,老祖已经承认了他们。“夙”字支,将兴矣。
燃香的冷火一闪间,他便将铜鼎看了个分明。
饕餮狰狞的兽首正对着他,眼珠隐隐泛赤,窃曲纹在鼎腹正中向上延伸,勾勒出饕餮的颈。
这不是祭祀用的鼎。
他骇然望向“夙”字支,却只看到他们最后化为飞灰的场景。
她立于界碑前,微微勾了勾唇,收回神识,踏入凡界。
饕餮本是四凶之一,而窃曲纹,吕氏春秋言其:“周鼎有窃曲,状甚长,上下皆曲,以见极之败也。”
意曰:“周鼎上有窃曲纹,形状很长,上下弯曲,以此可见物极必反的害处。”
饕餮已是寓意不详,加上窃曲纹更是。盛极而衰,也是应了她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