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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涿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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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内的仪表盘荧光映着付九城绷紧的下颌线。
“算算时间,”赵理摸索着手中的铜钱,第N次碎碎念道,“那丫头是该到冰夷的玉屋了,他的异神网光屏能直通天枢阁,只要司命星君批验——”
"嗯。"付九城语气敷衍。
“赵理!”尹语直呼老理大名,“能不能别叨叨了!从九城回来到现在,你这个话篓子都没停过。”
尹语被烦地掏出了耳塞:“没看九城现在都不想搭理你了吗?他和你一样都是七级,这些时间他估地跟你差不了多少少。”
“最慢还有半个小时,应该就能出来。”付九城也是被老理的碎嘴说怕了,准备提前行动,“再过15分钟,我们就开车去目标点。”
听完这话,尹语又将耳塞收了回去:“太好了,我终于快解脱了!”
被两个人同时diss的老理憋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嘟囔了一句:“有那么夸张吗......算了,以防万一,我再推衍一次目标点坐标吧。”
这次用异界刚开发出来的电子卦盘试试。
另一边,玉屋内。
北攸然跟随着冰夷走到第26排书架右拐的最深处。
这里的光线比其他地方更加幽暗,空气仿佛也凝滞了几分。冰夷抬手,开始在周围几排书架光滑的玉璧上看似毫无规律地敲击起来。
“笃…笃笃…笃…笃笃笃…”
敲击声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时轻时重,时缓时急。随着他的敲打,被他指尖触碰过的玉璧上,留下了一个个微不可查、却散发着微弱银光的印记。这些印记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渐渐地,北攸然头顶正上方的玉石天花板发生了变化。原本平滑的穹顶中心,空间开始扭曲、旋转,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一个深邃、幽暗的漩涡凭空生成。漩涡中心仿佛连接着无垠的虚空,透过那旋转的黑暗边缘,隐约可见外面玉屋穹顶之上的那片璀璨星河。
“成了。”冰夷道。紧接着,他又从身上分离出一片龙鳞,屈指一弹。
只见漩涡猛地一震,一道耀眼夺目的银光从中喷薄而出,迅速凝结、延伸。眨眼间,一条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盘旋而上的旋梯便出现在北攸然面前。旋梯一级级向上延伸,没入漩涡深处,隐没在浩瀚星河的背景之中,散发着神秘而磅礴的气息。
“去吧,小姑娘。”冰夷的手指向旋梯,“沿着它一直向上,嗯,也就100层楼的高度,走到尽头就是出口。”
“那个,前辈……”北攸然看着那高耸入云、仿佛直通天际的旋梯,再想想“100层楼的高度”,腿肚子有点发软。她刚想委婉地表达一下“100层楼对凡人来说似乎有点难爬”,又被冰夷打断了。
“对了,差点忘了这个。”冰夷一拍脑袋,打断了北攸然想说出口的话。他的手指在虚空中一划,空气中水汽迅速凝结,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呈现深蓝色的鳞片状令牌凭空出现,悬浮在他掌心。令牌正面,铭刻着一个极其古老、笔画遒劲、形似甲骨文的“令”字,散发着淡淡的柔光。
“接着!”令牌被抛向北攸然。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种深海般的质感。
“这块‘水御令’,是用我身上最坚硬的逆鳞边缘炼化而成,现在已经打上了向你开放的印记,”冰夷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三千年前,犬戎国就是出了名的机关遍地、阵法凶险。如今国灭地荒,失去维护的遗迹只会更加诡谲莫测,步步杀机。等离开这东涿狱,只需要向它注入一丝灵力,它便能帮你随机调遣一位水族听从你的差遣,直到你需要更换。”
他顿了顿,看着北攸然那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身板,难得地叹了口气:“不然,我是真怕你东西没找到,半路就光荣牺牲。”
“那个,前辈……”北攸然握着沉甸甸的水御令,感受到一丝暖意,但还是想抓住机会提出那个关键问题。
“我知道,不用谢!”冰夷大手一挥,一副“我懂”的样子,“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加油,我看好你!”
“前辈!我……”北攸然急了,音量不由得拔高。
“好了好了!”冰夷仿佛赶苍蝇似的,“离别煽情的话就不必说了!快走,时间就是生命!” 他的龙尾作势就要把北攸然往旋梯上扫。
“前辈!!!”北攸然几乎是吼了出来,趁着冰夷动作一顿的瞬间,语速飞快地喊道:“100层楼的高度!靠我这两条腿爬上去!一个小时根本不可能爬到顶啊!您能不能把这星光旋梯改成……电梯?”
冰夷:“……”
哦,被关太长时间,忘了人类的体能弱鸡了。
岂能比得上他们这些大妖一步千里?
哪用得着电梯这种“奇技淫巧”?
“行吧!”冰夷倒也爽快,或者说,他更怕耽误时间。他再次抬手,对着那星光旋梯凌空勾勒起来。指尖流淌出更加繁复的符文,融入旋梯之中。只见那盘旋而上的星光阶梯一阵扭曲、变形,光芒流转间,迅速凝聚、固化,最终形成了一座由星光和水流交织而成的轿厢。轿厢不大,仅容一人站立,四周也是由星辉与水光交织而成的扶手。
北攸然看着这如梦似幻的“星河电梯”,心中那点小小的抱怨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惊叹和一丝逃出生天的激动。她不再犹豫,朝着冰夷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前辈相助!晚辈定当尽力完成约定!” 说完,一步踏入了星光轿厢之中。
轿厢门无声闭合。冰夷看着轿厢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沿着星光轨道缓缓上升,最终没入头顶的黑色漩涡,消失不见。他脸上那充满期待和鼓励的笑容,在北攸然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如同退潮般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凌厉。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瞬间便将自己的威压布满整座玉屋,同时呵道:“出来!”
随着这句话,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受惊的壁虎,速度极快地直扑玉屋大门。
“哼!”冰夷一声冷哼,宽大的袍袖随意一挥。
无数条探鲤极速朝着影子追去,它们身上的幽蓝光芒暴涨,化作一道道迅疾无比的蓝色流光,在空中交织、穿梭,眨眼间便在那黑影即将触碰到大门的前一刻,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闪烁着符文光芒的蓝色光网!
“缚!”
言出法随,那张蓝色光网猛地收紧,如同一只大手,将那道奋力挣扎的黑影死死捆缚、提离了地面。
冰夷这才从容地摆动着龙尾,如同巡视领地的王者,缓缓游到那被光网吊在半空、兀自挣扎扭动的黑影面前。光网的符文光芒映照出黑影的真容。
冰夷心下了然。
“是小牛啊。”
“散。”
一句话,缚住牛头狱警的大网瞬间散开,探鲤们纷纷恢复原来的样子,游回周围的墙壁里。
牛头狱警心知行迹败露,干脆心一横,手中暗自聚出一团力量,向自己脑门上拍去,想要以死殉职。
东涿狱的每一位狱警,都有一盏本命魂灯供奉在中央控制处的核心密室。一旦魂灯熄灭,控制处便能立刻接收到魂灯主人临死前最后想要传递的画面信息,他要用自己的死,将冰夷私放重犯的消息传递出去!
“唉,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不珍惜生命呢?”冰夷惋惜地摇摇头,动作却快如闪电。他再次挥袖,牛头的手再次被探鲤化为的网缚住,“幸亏还留了一条小鱼,不然还真得让我头疼一会儿你这牛脾气。”
“冰夷大人!”牛头狱警目眦欲裂,被束缚的身体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您知道!东涿狱任意一名重犯逃脱,都可能引发世俗界的动荡!那些暴戾的凶徒一旦回归,甚至会导致无数人将流离失所,大地一片生灵涂炭!”
“我牛大力今日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您这祸世之举得逞!”
“祸世?”冰夷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的龙尾优雅地摆动了一下,靠近被吊着的牛大力,那双深邃的龙眸平静地注视着他因愤怒而赤红的牛眼,“如果我说,我把刚才那小姑娘放走,恰恰是为了‘救世’呢?”
?
牛大力愤怒的咆哮戛然而止。
冰夷不再多言,直接一手提起愤怒又动弹不得的牛头,将他带到自己的光屏前。
那块悬浮的光屏再次亮起。冰夷手指滑动,调出了一个界面。界面风格极其古朴玄奥,背景是缓缓旋转的星云,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不断衍化的命盘图案,旁边还有几行闪烁着金光的古老箴言。最显眼的是界面一角,一个名为“司命”的联系人头像亮着,下方还有一条刚刚发来的消息记录。
“这……这是?”牛大力凑近一看,牛眼瞬间瞪得滚圆,下巴差点掉下来,连手腕上的束缚都忘了挣扎。作为东涿狱的中层狱警,他虽然接触不到最核心的机密,但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异神网”和“司命推演”的小道消息。眼前这命盘散发出的气息,那古老箴言中蕴含的天机道韵,绝非伪造!
冰夷悠悠然地收回目光,再次将牛头手上的捆缚松开,悠悠然问道:“明白了吗?现在,告诉我你接下来的选择。是继续死脑筋地‘殉职’,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阻拦上,让真正的危机失去最后的挽救机会?还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牛大力脸上的愤怒、决绝、惊愕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羞愧。他深吸一口气,庞大的身躯猛地单膝跪地,对着冰夷行了一个极其古老庄重的抱拳礼,声音沉凝有力:“冰夷大人!是我牛大力鲁莽唐突,不识天机,险些铸成大错!请您责罚!今日,属下只看到老猪因思念亡女,在玉屋外悲泣失态,其他诸事,一概不知!属下这就去处理‘后续’!”
冰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微微颔首:“我知你忠心为公,心系苍生。自行退去,妥善处理吧。记住,今日之事,关乎的远不止你我。”
“属下明白!”牛大力再次郑重一礼,他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玉屋,厚重的蹄声迅速远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猪头狱警管辖的囚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猪老哥今天情绪失控、带犯人进禁区、还触景生情在玉屋外痛哭流涕……这些反常举动,瞒得过一时,可瞒不过那些嗅觉灵敏的其他狱警!一个犯人的凭空消失,这口黑锅太大,老猪一个人绝对背不起,也扛不住上面的追查!
必须立刻去帮老猪“圆场”,制造不在场证明,抹除一切可能的线索!牛大力一边疾行,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补救方案,急得牛角都快冒烟了。唉,这冰夷大人和那小姑娘行事也太……太不讲究了!留下这么一堆烂摊子,要不是他牛大力心思缜密、责任心爆棚,又恰好因为担心老猪而多留了个心眼……他们上哪去找像他这样能完美善后、查漏补缺的人才啊!
不对!
牛大力狂奔的脚步猛地一顿!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他明明和猪头约好晚上喝酒后已经准备离开了!是猪头脚下那一个极其“自然”又“恰到好处”的踉跄,才让他心头疑云再起,决定折返偷听……
难道……这一切,包括他牛大力的“责任心”和“多疑”,也都在冰夷大人那深不可测的计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