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四讲》九古明

5、（四） “无忧，朕

　　庄府上下都看出自家老爷的情绪不妙。
　　堂上，庄僖坐立不安。
　　终于，看到了那抹黑衣到达门前。
　　怀着一种被判了死刑的释然，他抖抖衣襟，整理了一下自己面上表情，故作镇定地迎了上去：
　　“陛下……”
　　然而皇帝陛下顿也未顿，径直走了过去，坐下，看他。
　　“呃……”庄僖刚刚想好的词竟一句也用不上，抹了抹额上的汗，抬眼，小心翼翼，“陛下，这……见着王爷了？”
　　赵煜俯下身，一肘支着膝，一手按在桌上，缓缓说：“你，知道。”
　　庄僖跪伏于地：“臣知罪！望陛下……”
　　“无忧！”赵煜打断了他。
　　这是赵煜这次来第一次叫他的字。
　　庄僖抬头，撞上座上帝王的双眸——那眼神仿佛又回到十七年前，自己是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他是初露麟角的少年帝王，自己所仰慕的也是这个帝王所爱恋又忌惮的那个女子，那个惊才绝艳的贺小王爷，仍是陛下的臂膀和至交。
　　“无忧，”赵煜又叫了一声，
　　“取酒来。”
　　入了夜，庄府静静的一片。
　　庄僖自是知道自家圣上的酒量的，自然早早撤了下人，只令着夜卫进内院暗中防备，以防不测。
　　赵煜撩袍坐下，掂起筷子夹菜，才发现，自己一天未进水米，便先吃起饭菜糕点。
　　一旁，庄僖腹诽，怎生说好取酒取酒，却不见动静也愣是举了半天酒，不知应云所。
　　赵煜吃了半饱，方才端起酒杯，喝下半杯，抬眼对庄僖道：“她素来禁朕饮酒，朕不听，她便交代，先吃些饭食再饮酒，恐朕……恐朕伤了脾胃。”
　　说着，仰面喝完手中的酒。
　　庄僖在旁，也不晓得怎生插话，便呆愣愣地听着。见赵煜杯子空了，便持了酒壶来斟。
　　赵煜看着那一小股酒软绵绵地落入杯中，心头一燥，竟是想起今日见到那女子娇柔模样，万分烦闷，推了庄僖，一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抢来庄僖手中壶，庄僖阻挡不及，就见皇上仰起脖子，直接往嘴里倒。
　　“咳……咳咳……”结果就是呛住。
　　“陛下，陛下，您慢些。”庄僖赶忙哄着已经咳到桌上的人。他自然知道陛下心里难受，只是为人臣子不便开口，只是看着他喝酒就罢了。
　　赵煜的耳尖爬上了红色，马上，酒气漫上了脖颈脸颊。
　　抬起头时，目光已经有些涣散恍惚。
　　“无忧，朕处死她了。”赵煜撑起额，喃喃。
　　“我搂着她，夜夜搂着她，日日夜夜的……呵”赵煜突然笑出声，
　　“那是个替身，假的……假的！假的！”他伏在桌上仿佛要把多年来心中的委屈一一吐出，“冰棺那么冷，她又是极畏寒的，我搂着她……那时候，她，她与君珂……”
　　庄僖自是不晓得还有这样的事，心中正暗自想着……
　　突然，赵煜伸出一只手拨开庄僖眉前碎发。
　　“陛，陛下？”庄僖毛都直了，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心道幸好已是让自家夫人回了卧房，又搭眼看了看圣上，无奈，也不与这醉猫争斗。
　　“这里，”赵煜点点庄僖眉间，“我陪着搂着护着的那尸体，没有一点印痕……她，她日夜带着她贺氏族长的徽志，怎么会没有呢……”
　　赵煜边说边咧着嘴笑，末了，竟是哑了嗓子，出不了声。
　　庄僖被赵煜挂着，后背沁出冷汗，一阵阵地发凉。
　　终于，赵煜松开他，自己斟了杯酒，吞了：“可，可现在……她忘了我……这不怕，朕坐拥天下，不信寻不得名医救她如初……”
　　庄僖在侧，已是猜出君贺夫妇怎样应对，对着赵煜，虽是几分同情理解，但听到这句便也不禁暗嘲：如初？王爷若不是演得这般失忆，皇帝陛下又该如何收场？——当年那样，庄僖扪心自问也是有些怨的。
　　这厢想着，那边赵煜继续道：“如今呢？如今……君珂是给她下了药吗？怎么就，怎么就变了脾性……没有主见，鲁莽冲动，低三下四……她，她怎么就……我，我竟是，竟是觉着她连君珂也是配不上的……无忧，我……”
　　赵煜断断续续地说完，便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直直地向一旁歪倒下去，庄僖连忙环住他，又招呼阮平悫来搭把手，搀至府外，加上王奕三人，戮力将醉酒的皇帝扶进了马车。
　　“庄大人，留步。”阮平悫朝庄僖抱拳。
　　庄僖明白这是皇上不愿意露了住处，便是点头，朝他拱手回礼：“好，在下告辞。”
　　黑色的马车渐行渐远，庄僖伫立良久，直到再也不见，终究长叹一声，转身回到府中。

作者有话说

　　小煜真的是很爱很爱贺小王爷的，但是在他们二人心中总有东西比彼此更重要。下章就是贺小王爷的solo时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