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四讲》九古明

3、（二） 赵煜想起最

　　昆州不是大城，但也有小城小镇的好处。年轻小伙憨实忠厚，姑娘们活泼大方，毫不忸怩作态。邻里乡亲相互邀约，结伴而行，共赏花灯，道是此乐何极。
　　早在年前就已有江湖卖艺的进了城占了场子，只等着上元这两日一展身手。几家富庶人家奉命承下了花灯的钱，鳞次栉比的商铺也各自悬起了灯笼揽客。
　　赵煜被人群拥挤在街头。两旁是各种商铺贩摊，商人小贩吆喝着，争相出卖自己的东西，拉着街上的行人往店里走。夜色雪色月色映衬下，各色灯笼高高挂起，缤纷夺目，煞是好看。路边摊子上，发簪手链之类的小玩意在晃悠悠的灯光下，显得流光溢彩，惹人喜爱。
　　赵煜想起最初那两年，在高高的城楼上，他的身畔便站着那人。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却不是他的皇后。他那时没有立后，现在想想似乎是忌惮她吧。后来下令杀了她，灭了贺家，便急匆匆地立了静婵，又迎了一个又一个女子进宫。
　　后来的十六年，他身后站着文武百官，站了他的皇后宠妃，站了他的皇子公主。只是，这身畔，已是再无一人。
　　庞大的寂寞向他涌来，淹没了他的口鼻。
　　而他，早已习惯窒息。
　　如是说，赵煜活这么大倒还真真是头一次在上元节游街灯。虽有些伤感，但也不妨碍他的新鲜好奇。
　　他向阮平悫示意，便独自挤到了街边。
　　有一家摊子前人格外多些。赵煜饶有兴趣地凑近。到了近前，却发现——胭脂摊——深红浅红的一席，娇媚可人。
　　赵煜悻悻，扭头欲走，却见周围已是绕满了年轻姑娘，进退不得。
　　不说是九五之尊，赵煜至少也是个年近不惑的男子，但当他下了庙堂，远了前朝后宫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邀宠争媚，又何时遇着过这般尴尬处境？那人不在他身边守着他的天真，他好似也忘了自己的本性。只是如今见了这花灯闹市，似乎又泛活了一般。
　　看着这场面，赵煜脸上不禁一燥。四下姑娘们见他红了脸，竟都笑了开，捏着帕子觑着他。
　　老板娘倒是通透，但见这人身着绣金黑衣，腰带镶金玉带，下佩的玉珏更是色泽光润。再抬头瞧去。那人面庞冷峭，星目剑眉，黑发一丝不苟高束于墨玉金冠之中，只因着情形尴尬，面色发红，隐隐有些无措。
　　老板娘一笑，嚷道：“这位爷，怎生不带家中小娘子同来？姑娘家的东西，你可是不懂的！来来，让奴家给您拣一个。我给你讲啊，这盒胭脂在我们汇香阁可是卖的顶好的，水红色的，一般水是擦不掉的，好似两人情谊易结不易分，买了的，都取个两情相悦天长地久的好意想，我看呀……”
　　煜听得，不知想到了什么，倒当真俯身看去。

　　“三叔，这边来。”
　　赵煜轰然抬头，脑中霎时嗡嗡地鸣起来——她？
　　收起胭脂，哪还顾得什么怜香惜玉，急急推开人群，追将上去。
　　不远处，白衣男子低头望向身畔的妻子，说着什么，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笑意。那女子闻声偏头回答，也是笑着，把指尖放在丈夫伸出的手心上，两人继续携行。两人皆是白衣墨发，灯光夜色纠缠下，宛若九天仙子，令旁人艳羡。
　　背后，赵煜从光的阴影下走出，昏黄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孤零零的一道躺在犹带积雪青石板上。他终是明白了庄僖见他时那般过分紧张的不常反应。
　　停下脚步，目光缱绻地纠缠于两人的背影，直到人群终于淹没了那抹光彩，赵煜正要追上几步或是踮起脚来看，却仿佛想到了什么，缩回了步子，转而深沉地，绝望地注视着前方的空洞。

作者有话说

　　看啊看，这章长了吧，希望大家继续捧场，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