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薄雾 大概是一头 ...
-
江南隆冬的清晨安静得过了分。薄如轻纱的雾笼着远处成片的黑瓦白墙和近处仅存几片绿叶的枯树，静谧而安柔。
我在窗口挂了一会儿，就听见楼下店铺木门嘎吱一声的轴转，和远方赶巧一般一同响起的鸡鸣。我听见了古民叔的说话声，隔着楼板模糊不清。倒是珉胭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笑，着实吓了我一跳。就连那层笼在屋瓦上方的白雾也似给惊了到，又淡了些许。
阿婶训呵了珉胭一声，又是几句低语之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长出了一口气，又盯着对面人家院中那棵枯树发了一会呆，珉胭就来叩我的门了。
“阿砚哥阿砚哥，起来吃饭啦！”珉胭一嗓子乍起，就算隔着门，我还是给狠狠地吓了到。我倒抽一口凉气，揉着耳朵去给她开门。她一见我便嗷嗷叫道：“你醒了啊！怎么起得这么早，我还想叫你呢！太不给我面子了。”
我等她嚎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嗯，下次我会给你机会喊我起床的。”
珉胭哈哈一声：“你真体贴。走吧，我娘让我喊你下去吃饭，你饿不饿啊？”
我勉强笑了笑：“还好，你辛苦了。”
珉胭嘿嘿嘿地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我摸了摸鼻子，无奈地偷偷叹了口气。小丫头长这么大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聒噪。
早餐是稀粥和腌菜，咸的萝卜干腌得金黄，很是开胃。我一口气就着咸菜吃了两碗，阿婶笑着问我是不是饿坏了，我摇摇头道：“腌菜很好吃的，我没忍住。”
阿婶抿了嘴笑，“好吃就成，菜都是自己腌的，一般咱早饭就配这个。我还担心你吃不习惯。”
我忙道：“没有，我很喜欢。”
古民叔在一旁嗯了声：“喜欢就好。”
吃过饭后，那些来看病的人便陆陆续续迈进了大堂。我坐在门槛上观察了一会，绝大多数都是来抓药的。今晨的人不如昨日傍晚的多。几乎都是给古民叔递上一张前次看时阿婶或别家医者开的方子，道明来意之后便坐在大堂内的木凳上等着。
大清早的并不忙，珉胭便蹭在我身边坐着，给我介绍那些她认识病人患的病症和家中人口情况。
我伸长腿坐了，听珉胭在一旁叽叽喳喳地絮叨着。我在她忽高忽低津津有味的叙述中走了神，低头盯上了地面一直爬到我脚边的蚂蚁发起了呆。那么小的身躯在砖缝与杂草中翻山越岭，我出着神，眼里只剩那头正在长征的深褐色蚂蚁。珉胭自顾自地叨了一会，似是发现我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便刻意加大了音量，于我耳边再一次炸开：“阿砚哥！”
我又一次被她惊到，下意识地抬头，盯着她的眼睛缓了一会，按了按太阳穴叹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我无奈道：“没有，我在发呆。你吓到我了。”
像是惊讶于我的直白，她瞪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嘟着嘴满脸无辜：“啊！可是，可是我一直都这么说话啊……”
我无奈地笑着，伸手拍了拍她毛茸茸的脑袋：“没事，以后稍微小声点，会更像淑女的。”
她撇了撇嘴：“我本来就很淑女啊……”
我看了她一眼，心道也只有长得像了。
我笑叹一声，就听她道：“诶对了阿砚哥，你有逛过咱们这地吗？”
我摇摇头道：“还没来得及。怎么，你要带我去玩？”
“我爹交待我说今天带你去走走，我就想你如果逛过了我今天就带你看戏去。要你没逛我就请你边走边吃好吃的！”
我哈哈笑道：“好啊，那辛苦你了。不过边走边吃，你不怕吃胖？”
她撇了撇嘴，瞪了我一眼：“怎么可能，我身材这么好，而且也吃不胖啊。呸呸呸，要是真胖了，我就揍你。一定是你给我说胖的！”
她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你还走不走啦！”
我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沾上的尘土，道：“那就请程小淑女带路吧。”
说是逛街，原本以为可以逛早集，也能给珉胭这个小丫头买些东西当礼物。只是没想到时间不赶巧，今日起得太早，珉胭带我到会集点的时候只有一两张摊位正在张铺。珉胭鼓着两颊看我，满脸委屈。我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温声道：“没事，我们晚点再来逛逛。你可以先带我去看看这里的街道和小巷啊。”
珉胭这才又开心了起来，蹦蹦跳跳地领着我往一条小弄堂深处走去。
小弄很深，脚下是青石板，身边是墙根处生着青苔的高高白墙，头顶只一线发灰的天和长出些许的黑瓦。小弄内也散着浅淡的雾，整条弄堂被罩得湿润，与北方干燥的冬日相比，是极其温柔了。
这一条清清冷冷又窄窄长长的弄堂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我听见了一阵急促又杂乱的奔跑声，隔着薄雾从远处传来，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似是孩子的喊叫。
我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眼走在我前面的珉胭，却发现她也回头看我，神色有些紧张。
我压低了嗓子：“出什么事了？”
珉胭道：“我也不清楚，我听着是小孩子的声音，会不会……阿砚哥，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我犹豫道：“我倒是没事，可你一个姑娘……”
珉胭勃然大怒：“女人怎么了！你们男人可以见义勇为，我们就不行了吗！？”
她一句话吼完之后便往前跑去，将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我无奈地叹着气，只得拔腿跟上。
我们循着哭喊声传来的方向奔去，又穿过了一条小巷。在离哭声源头极近的一处拐角，我伸手猛地拽住珉胭的后衣领，将她一把拉了回来。
珉胭啊了一声，站稳后回头对我怒目而视：“你做什……”
我捂住了她的嘴，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唇上，压低声音道：“先看看情况再说。”
她愤怒地挣动了几下，避开我的手，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学着我压了嗓子：“知道！下回别那么用力拽我。”
我把珉胭拉到身后，不顾她抗议，自己探出半个头去看拐角后的情形。
所幸那凶神恶煞的三人只顾着围堵一位穿了白衣黑裤扎着极低小辫子的姑娘和她身后的一个小男孩，并未在意我们这处的动静。那个男孩子死死拽着姑娘的衣服嚎啕大哭，空出来的那只手上还抓着一个馒头状的东西。
我只看见姑娘的背影，看到她低声跟那三个人交谈着什么。我盘算着是不是男孩偷了那三个人家的东西，而被一路追到这里来，又刚好撞见这位姑娘便求她帮忙。毕竟这种事我在北平的集上也遇到过。
我想着应该没什么危险的事，那男孩子也有人帮忙，便与珉胭说了我看到的东西。她伸了一根指头点了点右脸，道：“那没啥事的话，我们就走吧。”我道了声好。
刚迈开腿，就听那边一个男人开始大发雷霆，“这小杂种偷了我们的馒头，不给钱别想走！”
那姑娘声音很低很轻，我听得极其模糊，“……我现在身上没带多少，师傅遣我去买胭脂……先生宽宏大量，这孩子不懂事……先生您看要不这样，明日我把钱给您店里送去……”
那男人暴怒：“这小鬼跟你有屁关系，又不是你生的，我要打他你管那么多事！还他妈明天送钱，要像你这样说，小屁孩每天偷一个，那老子不得亏死！”
男孩子哭得愈发大声，而珉胭又急着冲出去帮忙，我差些拽不住她，只好道：“你别动，我去。”
珉胭终于安静下来，我叹了一口气，慢慢走了出去。
那三个男人抬头看我，姑娘也下意识地回头来瞧。我走近了才看真切，她面上画着戏妆，眼角飞挑，唇也被胭脂衬得红艳。姑娘的素颜定是清雅而柔和的，我并未从她面上看见一丝慌张的神色，只在见到我时眼里才流露出些许迷茫。
我对她笑了笑，又与刚才暴怒的那个男人道：“请问馒头钱是多少？”
我一掏完钱，珉胭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蹲在男孩子面前问他有没有被伤到。那个男人手里攥着钱，和同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位同伴面面相觑。
那姑娘对三个男人轻轻笑了一下，等他们走之后便对着我连连道谢。
她声音太轻太温吞，我几乎要很努力才能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她看起来与珉胭差不多年纪，却比珉胭高了许多许多，只比我差了一些。
我侧耳去听，只听见她说多谢，剩余的一概听不清楚。姑娘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抿着唇低了头。我见她耳尖都红了，心道这姑娘真是可爱的紧。
她再开口，声音总算是大了些，“多谢两位相助，不然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声音无疑是很好听的，却偏了些中性，低沉得有些过分。珉胭道：“没事没事，我们是听到这孩子哭才过来的，没想到你比我们还快呢！”
我趁着珉胭与她说话的功夫，悄悄把这位姑娘再打量了一遍。她很瘦，明明是冬日，衣服却穿得极其单薄。
那姑娘和珉胭说完话，又对我微微地笑。我礼貌性地勾了勾唇角，道：“姑娘看起来衣服穿的很少，别冻坏才好。”
我刚刚说完，就看见她瞪大了眼睛，涂得艳红的薄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有些尴尬地瞅着我。我正疑惑着，那头珉胭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一头雾水，珉胭却拍着我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珉胭笑够了，就对我道：“小晏哥哥是男孩子啦。”
我眨了眨眼，看见那个“姑娘”连脖子都红了。我忙道：“抱歉，我没看清楚，真的不好意思。请不要放在心上。”
他忙摇摇头，咬了下唇道：“没事的没事的，是我今天有场子，太着急买胭脂就跑出来了，不知道卸了妆再……”
珉胭哈哈哈地乐道：“阿砚哥看见好看的人都是女孩子。”
我啧了一声，有些尴尬道：“没有，别乱说。”
他也轻轻笑，笑完蹲下身去揉了一把依旧抓着他衣摆的男孩子道：“你先吃着，以后饿了就来找我，别再偷东西了，好不好？”
男孩子含着泪点了点头，抱了他一下。他轻声道：“真乖，”又抬头对着我们道：“明日会送钱去同福堂的，今天真是太感谢了。”
珉胭摆摆手，道：“没事没事，小问题。诶对了，我刚才听到你说你今天有场子，是几点啊？”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里盈满了笑意，他道：“你们可以来听下午的，早上太早了，听得很容易困呢。”
我点头道好，他又说：“今天演的是《游园》，我扮的杜丽娘。如果唱的不好还请莫怪。”
珉胭道：“怎么会，小晏哥哥唱的最好听了，我们一定去捧场！”
他笑了笑，道：“真是多谢了，我们下午见。”又摸了摸男孩子的小脑袋，“回去吧，别让奶奶担心，下次不能这样了。”
小男孩很大声地道：“谢谢哥哥姐姐！”便往巷外跑了。
他也转了身，对我们点了个头，便慢慢离开了。
珉胭在带我去早集的路上对我道：“刚才那个哥哥叫晏湫，是咱们这一个戏班里的花旦，现在很出名呢！”
我道：“长得不错，化了妆之后真的很像女孩子。”
珉胭突然停了步，我回头看她，却见她万分严肃地道：“阿砚哥，你说实话，我和小晏哥哥比，哪个更好看？”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晏湫化了妆之后，会比你更好看一点吧。”
我等了一会，却只看见她愤怒不已的脸。我奇道：“怎么，你连男孩子的醋也吃？”
她竟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只留给我一个愤怒的后脑勺。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今晨真的是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薄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