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乡 大概是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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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身离开北平，在新一年来临的前一个月。
周家老爷终于和我的父亲商定，将我的下半生与周家小姐这辈子的幸福捆绑在一起。为了他们多年的交情。
我的反对并无任何效果，父亲态度坚决异常，且极固执地认为我与那素未谋面的周小姐定能百年好合。
不曾相识了解，又何谈互托终生？
在订婚宴的前一日夜间，我终于裹了行囊，仅留下一张字条便背离家门远走他乡。
我是程家长子，却不是母亲生的唯一一个成了年的孩子。二弟程桓与那位周小姐走得极近，自幼便是青梅竹马，也曾不断暗示过我他与周小姐之间已产生的好感。我面对如此情境，又不擅争辩说理，只得负气离开。
我赶了四天三夜的车，一路南下到古民叔所在的那座江南小城。
古民叔是我父亲的亲弟弟，两人年轻时就因意见不合而分了家，本人整整二十年都不愿再回一趟祖宅，倒是阿婶与小堂妹每一年的年关都会提了贺年礼回来坐上一坐，父亲见到她们倒也开心。
我去寻他并不是一时冲动，那日倒是突然想起前些年阿婶随口一句的唠叨，却也实在走投无路，才决定的南下。
多年前趁阿婶来卧房给我拜年的档，便对着她抱怨了几句父亲暴躁又古怪的脾气。阿婶摇着头劝我这两兄弟都是同样的暴脾气，所以那么多年了才互相不待见。我只道等我成年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他还指不定要怎么怎么我。阿婶那时拍着我的肩膀，劝慰了我几句。临走前却对我道，大哥要是敢逼你跟不喜欢的姑娘结婚，你就南下来找阿婶，阿婶给你做主。
我当时抱着侥幸的心理，认为父亲还不至于古板至这种地步，便未将阿婶的话当真。只是没想到五年后竟真的要来投靠古民叔他们，着实让人心情复杂。
我拿着那张写着古民叔家铺子地址，却在床头柜里静静躺到泛黄的薄纸片一路寻去问去，总算在天黑之前到达了他们家的同福堂。
阿婶是当年的北平名医段清的孙女，承了她爷爷妙手回春的顶好医术。听小堂妹说，她爹年轻时有一回染了风寒，阿婶几针下去再抓了中药吩咐他熬了喝，短短两天病便好了大半。从此后古民叔便被阿婶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来了江南，古民叔都放弃了做生意的念头，一心一意开了个医馆给阿婶打下手。
我在门口对着那不怎么高的红色门槛抬了几次脚，纠结着到底该不该迈进去。我担心古民叔会通知我的家人把我拖回去强婚，又担心如果住下了会给阿嫂他们添麻烦。
心里正天人交战着，一抬头却看见小堂妹抱着筛子向门口走来。我第一眼见到她时真真是呆了。仅一年未见，她俨然已出落成一个窈窕优雅的大姑娘了。上次她来拜年，还只会鼓着脸指着二弟骂笨蛋，而现在长高那么多，也把头发修的利落而干脆。
我还愣着，她却已跑到我面前来，瞪大眼睛喊我阿砚哥了。我被她的大嗓门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应了，她便当着那么多病人的面扔了筛子，掐着我的肩膀来回地晃。
我被她晃得晕晕乎乎，那副大嗓门在我耳边吵吵嚷嚷，震得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模糊听清“你怎么来了”和“这真是太好了”这两句都破了音的话。
我无奈地任她晃着肩膀，心道果然只是外表长大了，内心里仍是个小姑娘。
她在晃完我以后扭头就跑，我听见她喊妈妈嚷爸爸，那架势似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招来。我只好走上前去捡她丢掉的筛子，再抬头，那对我来说几乎是陌生的古民叔便被小堂妹拉着，站到了我的面前。
“爸爸，这就是阿砚哥！”
我头皮发麻地迎着古民叔疑问与戒备的目光，对他笑了一下，“叔叔，我是程砚。”
古民叔似是要说些什么，小堂妹就用她那十条街内外每家每户都能听闻的嗓门大声道：“爸爸我跟你说啊，每年我去北平，他都会塞给我压岁钱和糖葫芦！阿砚哥对我最好了！”
小堂妹咧着嘴，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似是在等我点头表态。
我只好对古民叔皱着的脸微笑，脸都要僵了。
“喔。”古民叔垂了眼不看我，沉吟了一会，对着小堂妹摆了摆手，“珉胭你先去吧，我和你堂哥聊聊。”
我努力堆出来的笑都快垮了，古民叔搭着我的肩膀，几乎是强拖着带我到了铺子旁一个僻静的小巷里。
我揉着被他掐得要断了的右肩膀，对他低了低头道：“叔叔。”
他啧了一声，看了看我，又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你别不是自己跑出来的吧，你和那死……和你父亲说了吗？”
我明白他对父亲的怨气，便没怎么在意，只苦笑了一下道，“我父亲逼我娶周老爷的女儿，我迫不得已才来投靠您。”
他用鼻孔出了气，哼的一声极其响亮：“你那老爹为了富贵和人缘，倒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我听你静茹婶婶说，你和你弟弟母亲这些年也受了不少委屈。”
我苦笑，道：“委屈倒谈不上，就是母亲常受气。这次我和周小姐的婚约，我二弟是知道的。他早对周小姐有好感，与其我横刀夺爱，还不如把机会给他。”
古民叔挠了挠头，低头沉默了一会，最终道：“行吧，你先安心在我这住着。不过要你爹带人找到这来，那我也没办法了。”
我长出一口气，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多谢叔叔。”
我知道古民叔对我父亲怨恨之深之重，阿婶也定有与他提及北平祖宅的事情，不然他不可能如此轻易答应我住下的，虽然可能有很大一半是看在小堂妹的面子上。
给我住的屋子很小，但床与桌椅都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小堂妹半跪在床上给我铺床，我帮她扯着被单。
“阿砚哥，我爹刚才和我说了你的事了。我觉得伯伯太不讲道理了，居然让你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她拍了拍铺好的床，翻身下床去穿鞋子，“话说阿台堂哥真傻，自己喜欢周小姐为什么不说，还害得你要跑来找我们。”
我弯腰抹平了被子上的部分褶皱，道，“他和我说了，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这跟他没多大关系。”
珉胭还要再说些什么，我又道：“以后就多麻烦你们了，要是他们找到这边来，还请你多多帮忙，给我打个掩护。”
我这几句话也不知何处逗乐了珉胭，她突然便哈哈大笑起来，“阿砚哥，你好狼狈啊。”
我叹了一口气，“是啊，不然也不会来投靠你们。”
珉胭笑了一会，擦了擦自己乐出来的眼泪道：“哈哈哈……我不行了、不行了……诶呦……”
她许是被自己口水呛到了，重重地咳了几声。她缓了缓，终于拍着胸口道：“那阿砚哥，我就先下去给我爹帮忙了。你自己休息一会，等会我娘回来了我就来喊你吃饭。”
我揉了揉被她吵得嗡嗡直响的耳朵，点点头道：“好，麻烦了。”
珉胭摆摆手，径直出去了，还体贴地帮我关上了门。
小房间在嘎吱的一声门响之后彻底安静了下来。珉胭帮我点的蜡烛在未关严窗户漏进来的风吹下摇摇晃晃。昏黄的烛火勉强照亮了这间屋子，我没盖被子，就这么平躺在床上，侧着头盯那摇摆不定的烛焰。我在半梦半醒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江南冬天不如故乡的寒冷。
这对我来说竟成了一种小小的慰藉，我突然便有后半生在此定居的念头了。我想着在北平过活的幼少年，那一件件事都开始变得不真实，就像一场纸醉金迷的梦，在我渐渐模糊的意识里离我越来越遥远。
我梦见了我的二弟，梦见了我的母亲，梦见有一年的中秋只有我们三个在院子的石凳里吃那甜得发腻的饼。二弟问母亲父亲去哪里，母亲沉默着，我抬头只看见她垂着眼无声落泪的模样。我一直都明白，我的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面的现实。
我被珉胭喊醒的时候，半掩的窗扇那只露出一条缝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剩下半截的烛火在漆黑的屋子里更加明亮。
我揉着眼吹灭了蜡烛，理了理躺皱的衣服便随珉胭下了楼。
楼下的病人已经全部走光了。店铺的门被全部关上了，大堂多出来的一张木桌上面点了一盏油灯，古民叔和阿婶围着桌子坐着，饭菜都已摆好，就等着我和珉胭。
我对阿婶打了个招呼，她笑着道：“我就说吧，你爹和古民一个德行，都一样古板。你别介意，以后就和我们一起过。你叔叔心肠不坏，就是……”
古民叔不高兴，皱了眉头打断道：“快吃饭吧，孩子面前不要乱说。”
我余光瞥见珉胭忍得辛苦的脸，唯恐她又放声大笑，忙道，“我也饿了，珉胭一起来吃吧，多谢阿婶叔叔。”
阿婶摆了摆手，执起筷子给自己添菜去了。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味道也不同于从前家中请的厨娘。味是偏咸了些，口感却很不错。阿婶问我吃得是否习惯，我含着口米饭点头，珉胭就在一旁咯咯地笑。
江南的冬天并不很冷，甚至对于北方，近乎是暖和的。今夜没有月光。我推开了窗往外看，那成片的房屋顶上的黑瓦全融在了夜色里，只看得清远处的那些白墙和近处一点在浓黑的夜色笼罩下，勉强能辨出是树的墨绿色。
我吹了一会凉风才关上窗，摸索着躺回了床上。
于是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