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文集》lupalang

18、书店管理员

　　如果日子就是要以这样交错的方式进行下去，我没有很多意见，反正怎么过就是怎么过。换一个人，换一个环境，未必会有意淫中的愉快。
　　今天出门的时候，外面还是在下雨，云压得低低的，城市像是一个放空的容器，街道和树木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我把鞋柜里的雨伞拿出来，原本牛奶般的纯白色已经变成了淡黄色，打开的时候，一阵灰尘豪气地扑下来，不比外面的雨杀伤力小。
　　我叹一口气，向雨里面走去。
　　雨时大时小，有一些落在我的肩头，有一些落在衣角。我走路的姿势很轻佻，所以被淋得严重。瞬间，一声尖刺的刹车划破我的耳膜，白色的bmw拦住我的去路，车里面的人走出来，打开车门，雨点落在高挺的鼻梁上，眉目分明，肩上的布料有些被打湿了，他笑眯眯地问我：“美女，需要搭乘么？”
　　你知道，在这个压力巨大的城市，满地都是因为压力而变态的恐龙，面前这个香车宝马的小帅哥简直是老天慈悲的一个神迹。
　　我把架在面孔上的巨型墨镜拿下来，对他笑笑：“有何贵干？”
　　在我把巨型墨镜拿下来的那一瞬间，他“靠”了一声，面色巨变，自言自语了一句，“不是这个女的”，然后匆忙转身钻进车子里、掉头开走。
　　排气管溅起的水渍，喷到我赤裸的小腿上。
　　我沉默地看完这出连环默剧。
　　我是一个文明人，因此坚持不骂街。况且我能够理解这位也许20还没有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的焦急，兢兢业业，泡妞的一切精良道具好不容易准备完好，怎么会弄错对象？怎么会呢？
　　空气里到处都是植物伤口散发的清新气味，雨水打在伞顶，发出单调有节奏的嗒嗒声。
　　我弯下腰擦掉小腿上的水迹，然后向离家5分钟的地铁站走过去。
　　到达2号线站台的时候，电子指示牌上滚动着下一班2号线5分钟后到站，这意味着，上一班地铁刚刚离去。我停下脚步，把伞面上的水甩了甩，试图作出一个清爽的造型。我的动作幅度很小，这个时候地铁里的人很多，上班族刁着牛奶小笼包报纸耳机里塞着英文video自我身边走过，目不斜视，水沿着放下的伞面慢慢滴在地上，5分钟很快可以过去，我闻到空气里面的食物的香味，有人说方言，软软的本地话，伊，阿拉，白相，我捡着那些自己已经熟悉的词听，然而对我来说，还是像在听天书，于是不自觉地笑起来。
　　我的目的地是市中心的图书大厦，三层几百坪的连锁图书超市，结实高大的书柜油漆成朱红色，到处贴着外文的巨幅海报和大量的手工绘制木版画，电子字幕上滚动着最新最尖的图书讯息，细节处布置着众多中国结和瓷花瓶，这是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书店，结帐柜台的形状如同一朵紫荆。我们老板认为，这是一个有趣的创意设计。而我就站在这个创意的中心，看着人来人往，包书，打账单，收钱，找钱，说“谢谢惠顾”、“欢迎再来”。都是一些机械性的工作，想出错很难。所以，我在这里做了4个月，一切都正常地进行着。
　　这个年头，喜欢书的人不多，买书的更少，小孩子也许真心爱书，但现在物价上涨，书价也是蹭蹭蹭狂飙，家长们嫌贵，有些就把小孩放在书店里看免费书，傍晚了来接人。我发呆的时候，就经常看对面那个儿童书区的小孩子。也有年轻人在书店里面约会，两个人各搬一个小板凳，头挨着头坐着，手牵手，很甜蜜。我注意到一个女孩子，经常在杂志区看英文原文报刊，发一会儿呆，然后默默地离开。她的消费很大，各种书籍都买，从色情文学到宗教，从战争史到生物进化论，等等。掏钱包的时候，我看见里面一叠叠的红色老人头纸币，她把钱递给我，一排指甲修剪地异常干净整洁。通常我会对她笑，而她也会回笑，但是多次的表情交流下来，我认为她并没有认得我。
　　你看，城市里面就总有这种千奇百怪的事情。比如说一个出身良好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面的女孩子。你不能说她爱读书是个坏习惯，但是的确已经到影响正常的人际交流的程度，而这个孩子，我打赌，内心一定觉得自己很有料，内秀，并且颇为自豪。这与低调的行事风格没有关系，这是人性，避免不了。包括我在闲余的这些无聊猜想，也是出于好奇的心理，出于人性嘛。人人都说，好奇杀死一只恐龙。后来这句话变成了一本畅销书，在书店最显著的书架上放着。
　　是我放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