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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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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说,就这样结束吧。没有什么了。我的青春期挥霍过度,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余地。
他淡淡的,细长的眸子青波澜滟,随手掐掉手中的烟头:随便你。
那么,我从他的冰冷的右手掌里抽出自己的左手,就这样了。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从他的面庞上滑过。
气氛中带着一点点微妙的蔷薇花香。结局完美收场。
也就这样了。我微笑。
啪!啪!啪!
台下有人大力鼓掌。稀稀落落的。零散在空阔舞台的周边。
“嘿!”乔文洁手里扛着镜头,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灿烂笑道,“演地棒极!社长,你得和海生把这部戏拍下去……”
“你别痴心妄想,”我从舞台上走下来,重力戳他的额头,“还有,莫忘尊老爱幼。随便喊师姐的名字的,不是我校作风。”我微微笑。
“于海生。呵呵。”他依旧是叫我的名字。微微笑。他故意的。
我摇摇头,提起单肩背包走人。
“师姐……”乔文洁突然改变称呼,对着我的背影道。
我回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音效和画面记得做好。”
天知道什么是“音效和画面”,我随口说说的。
他脸色不变,一脸美丽的笑容。细长的单眼皮眼睛,温柔的眼光。薄薄嘴唇唇形优美。皮肤白皙,锁骨漂亮,凛冽地暴露在公众视线之中——乔文洁喜欢穿开大领口的线衫。传说中他是GAY君,但我相信他不是。小孩子都喜欢拿同性恋来做文章,比如这次的话剧排演,但其实什么也没有。
“陈椽林,我走了。”我转向社长,挥挥手。
她简单点头一下,算是应了。扎实硬朗的北方女孩子,埋头做事,不懂人情事故不阿谀谄媚不与指导员搞好关系竟然可以做到校内第一社的戏剧社社长,可见是极努力极上进的好人。我佩服她。
戏剧社有丰富的男角,可惜有乔这种变态玩票手下,可怜的社长始终不得在舞台上以自己的真实性别表演。最近要排一部戏,但是海报和宣传还没有搞定,于是我这个前任社长被拉过来拍海报,结果闹着闹着就上了宣传册封面。
我承认自己是一脸玉树临风,扮起美型男来魅力无限,但不知道观众看到真正的演出时会不会拿板砖砸场子。这次的剧本原是我创作的,讲的是一个恶俗的故事,美少年之恋,背景回到5个世纪以前,有很严重的yy耽美情节,被否决之后,只好推翻重来,变成传统正剧。
我无所谓,本来写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好玩,跟我念佛经读耶稣是一个道理。学生世代是很幸福,你可以什么都做,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开心就可以,所以任性一点没有关系。
我这个校园老资辈混在一帮年轻人堆里,不觉也变得年轻了。
然而心态还是一点一点老了。心里面泛滥出来的疲惫,是遮掩不住的。我觉得自己正以光速老去,皮肤内里开始老化,假性皱纹都有了,眼睛也不再清澈见底。
只是表面上波澜不惊而已。
2.
女孩子学工科总是会折磨到焦头烂额。
总计如下:
实验。修实验机器。发传真。写报告。电脑模拟。与师兄师弟讨论。咖啡热可可。头痛。空虚感。接近呕吐。
闲暇时,我抬起眼皮,看着窗外的高远蓝天和飘渺浮云,叹一口气。
导师恰好走进来,看见我少有的发呆,拍拍我的肩膀:“累了?”
我放下手中的实验数据纸,摇摇头。
他很少来,难得的一次,居然被看到疲态,这让我多少有点尴尬。
拿着boss的钱,需得好干活,至少得有个样子吧。
后悔迭迭。
待完了研究所里面的事情,我准备直接回研究生宿舍楼。
陈椽林前两天送我的那个小礼物也好几天了,我得回去把包装给拆了,看看这个小师妹送给我什么。
今夜是西历的狂欢节,大学部的孩子们已经为夜的舞会花枝招展。校园里是沸腾的声音。鲜艳的会场布置,食物香气,还有流行的电子舞曲。真好。
于是我心中有小人扭来扭去,想去凑个热闹。
只不过真的太累了,经不起折腾。脸上一直有抹之不去的油腻感,我掏出小镜子来看看,只见自己形容枯槁,双眼呆滞。只想彻底地好好睡一觉。
真的是老了。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为了学校的事情忙进忙出,经常熬夜通宵,第二天照样在教授的课堂里与人争论,赢得满堂喝彩。才几年过去,做了一天耗神实验,就快要支撑不住。实在郁闷。
路上遇见不少熟人,打了个照面,就错开去。
有女孩子打招呼:“于师姐,去钱柜high一夜否?”
化妆太浓,声线粗哑。
咦?我认识?
看着面熟,又不好怠慢人家,只好说:“谢了,这位美女。”
“喂!你也忒过分,”女孩子凑到我面前,神秘地,轻轻地靠近我的耳多:“我-是-乔-文-洁。”我耳朵都酥麻了,一阵恶寒。
难怪认不出来。这孩子。
我打开他卷上身来的手:“你这打扮跑来干什么?”
“今天我要当女人。”他神秘兮兮,“钓有钱男人!”搔首弄姿。
估计这就是年轻人的幽默感。
我无语,看了他一眼,打了声回见的招呼就走。
乔文洁也没有来追,只是笑笑地站在我的背后看我渐行渐远。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大声地:“椽林,她不去。”
靠,那么大声,二十多米外我也可以听到。
这事又和椽林有什么关系?
我知他同陈椽林之间种种纠纷,两人分分和和,女生总是默默隐忍男生的花心与轻佻。认识他们,至今已经三个年头。
我揉揉额头,觉得无奈。
小孩子们的事情,是应该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尤其是那位乔文洁小朋友,自从进学校以来,就间歇性对我纠缠不休。
没有意义。
新生入学的某天,我正找实习工作。大四刚结束,保博。由于自己的专业学业性太强,学习不够深入,又很少有对口的实习机会,所以骄傲如我,索性不找。
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在校园里晃荡,手里还提着那只万年不变的ELLE包。不知怎么回事,就发现我一人的校园漫游变成二人游。
回头,正想痛斥那个跟踪的人。他却毫不紧张,笑嘻嘻的。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倒影出蓝天白云的清淡。
明明是好看的男生,脑子却不怎么灵光的样子。
“你想怎么样?”我蹙起眉,问他。
他不说话,只是笑。
我拿他没有办法,又觉得有些好玩,于是从钱包里拿出两个硬币,朝他晃一晃:“给你,别再跟着了。”
他愣了下。
我笑死。
传说中,年轻男女的好感度,因为激素分泌旺盛的缘故,很容易发生。如果是这样积累起来的意义,我认为他完全没有必要放在心上。我认为漂亮的人有特权,应该有种挑剔的美,不应该流俗,对一些过于平凡普通的现象有怨念。
也就是说,漂亮的人应该有特权。不应该对我这种平凡货色有心计。
所以我始终对乔文洁有适度的闪躲。
3.
人到了一定年纪,必定会被某些特定的事件困扰。
我被母亲频繁地逼迫相亲。
我母亲焦急,语重心长对我说,海生,这事是不能拖下去了。
我倒。
我这一生的前二十年,她不是也同样语重心长:海生,大学里不要找男朋友,你看你功课这么忙……
什么逻辑?
我叹一口气,把手上的实验器材调教过一遍。
电脑闪烁的屏幕上是同系一个学妹传我的套瓷的准备资料,她要申请斯坦福的生物工程,目前正在努力写材料。我点击鼠标,页面转到回信的状态。
材料基本没有问题。多加油。
再次点击鼠标,把简单的回复发回去。
有的时候,也会怀疑自己的优秀价值在哪里。
学妹找我咨询,未必看得起我,不是一趟礼貌性检视工作,她好,我也好,面子上过得去,和乐融融。
学我这个专业,不出国挺可笑。我同自己说,是我不想背井离乡。我宁愿呆在国内,学术上差一点,实验室条件坏,导师没有诺贝尔水准,都是可以克服的。
安慰而已。
国内学术界的官僚腐败,公款吃喝,造假弄伪,真正静心作研究的很少。如果没有“科学的抱负,牺牲的伟大情操”,真不应该来读艰深理科。
不过也是偶尔想想。想完就有点想笑:
相亲就相亲吧。女人不就在乎那么一个“嫁”字么。读20年书,也不过是为了嫁好一点。
然而母亲再次对我提起的时候,我却有些反感。
我同她说:你女儿很刁钻哦,很少有男人对她的胃口。
老母亲用一种很诧异的眼神看着我。
其实她不老,每个礼拜运动健身美容一样不差,设计的工作也是有声有色。可是我不喜欢她看待我的眼神。
我没有理她,低下头,放下手中的茶杯,去父亲的书房。
父亲去世已经好几年。他的书房却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他生前是个军人,作风非常严酷。他平常呆在军队里,我们很少见面。小小的我偶尔也会想念他。可每次他回来,我却常常被吓哭。
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与他之间树立起来的那种感情模式,其实影响了我与其他男人的正常交往,因为不能建立一个良性的模式。
我不能够与异性建立长久的交往。他们一直在我的生活当中扮演对手的角色。而我通常都比他们优秀,有微妙的骄傲在里面。于是不肯低头。
如此二十五年安安稳稳的生活,没有问题。我自给自足。
老了,摸一摸自己的脸抱怨数声,也只是自己的事情。
可是女人的一辈子,小的时候,长辈要你“坚强、独立、自觉、自强”,到了适婚年龄,哪个不是被再教育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女人的幸福在于找到好的归宿”等等等无趣的理论?
其实我表面无所谓,心中也不是没有惊动的。早年与我暧昧过的某俊男,如今已是一已婚男子。结婚了还不忘挖苦我:早知你就一辈子老姑婆命。
我明明只有25岁,有什么好急的?
可是大家都来势汹汹,好像没有男朋友真是件丢脸的事情。
是啊,过了25,一切都要走下坡路,女人最好的10年青春已经被我义无反顾地消耗完了。
不能再拖了。
我的心情就这么此起彼伏着。不消停。
4.
第9次相亲,是个翻译官。法文的高级翻译。
乔文林。
干净,白皙,偏高,英俊,专业素质良好,没有不良嗜好。
官方说法是:家世相当,人品为佳。
双方母亲都显得相当满意。交谈热烈,声色犬马。我在一旁困得想睡觉。
捂着嘴打了一个呵欠,对上对面男人深沉的目光,无奈地笑起来。
他却约我第二天吃饭,语气沉稳冷清。
两个小时相亲中,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应该是个沉默的男子。
乔做同声传译,又在外交部工作,工作一向紧张,压力也大,所以很瘦。
很瘦,但是饭量很好,一顿饭吃了一斤牛肉和两碗面条。
我简直吃惊不已。
男人专心吃饭的样子总是很像小孩子。那么专心,好象忘记旁边还有一个女伴。进食的方式倒是优雅。
我撑着下巴,双手交叉,笑问:“你总是吃这么多?”
他答:“工作比较忙。”
“呵呵,为国家奉献嘛。”我笑。摇摇头,脚在桌下无聊地一晃,再一晃。
漫不经心的样子,恰好被对方看到,他也对我微笑。
我收住腿,做出一个严肃的表情:“请问乔先生请我吃饭是为了什么呢?”
他似乎是有些小惊讶,随后轻松地笑笑,很是礼貌:“我母亲千万叮嘱我,一定要给女孩子面子,请人家出来吃顿饭也是好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天气是否好坏有关的事情。
可真是诚实。我点点头。
可以了解。
英俊小生总是很有市场。我是大俗女,大学的时候迷恋同人世界,研究生期间热衷情色小说和裸女视频,对于男人,同样不能免俗。中国女人的审美天生倾向于小白脸,面孔清秀,身材有型最好。
可乔先生穿的衣服有修饰效果,我看不出来。
恰好忙。对美男的歹念就搁在一旁了。
一日,我对着乔文洁:“咦,为什么我觉得你像一个人?”
他白牙一露,极为自恋:“总归是帅哥。我有自己的独特风格。”
我干笑。这小子一向如此。
以上为插曲。
收到长茎玫瑰的那一天,研究所里正好放假一天。我拖沓着拖鞋,抹着眼睛去开门,身上是小熊睡衣,头发零乱地披在肩膀上。
乔文林站在门外,一把具大的长茎玫瑰扛在肩膀上。右手插在裤袋里。靠着墙,微微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抽一支日本牌子的软烟。
我忍不住笑出来。这人装帅倒是挺好玩。
我才要叫他,一口烟轻轻喷到我的脸上。又软又呛。
高手。
我向旁边移过去一点,大笑出来:“你真是叫人惊艳,翻译官阁下。”
他抬起眼睛,温和地笑了:“送给你。”声音清澄如水,三分庸懒。
这么好的声线,也是做同传的本钱。
况且这么英俊,很带的出场。
可是,我没想过能和他有什么发展,真的。
我靠着门框,心中有些轻轻的羽毛漂浮,撩动内心一根细细的线。但是我很平静:“你得慢慢来,我二十五岁,却从来不知道如何同男人交往……”
话没说完,他一把把我抱起来。
有力的臂膀,清新的刮胡水的味道,以及我眼前一片肌肤状况良好的颈脖皮肤。我靠在他肩膀上,笑弯下腰,然后技巧推开他一个肩膀的距离。
巨大的玫瑰花束落在地上,弹起来,再弹一弹,终于躺在地上,铺散出一大整片的花瓣,几片赤艳的红,溅在我赤裸的脚趾上。
我扯扯小熊睡衣,进厨房帮他倒了杯水端出来。
“这个方式不好,我喜欢温和型的。但是你这样,让我很心动。”我很由衷。
他笑,接过水。
奖励是一个吻。
5.
我并不了解这个人。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有男士陪伴,生活上的大多事,总是方便一些。况且帅哥让我面子有光。慢慢见过对方的家长、朋友、同事。
当然有质疑的眼光。
这样的人,能够没有一点故事不?
所以我没看见。
我很谦和,大多时候顺着他。
别说女人可怜。事实如此。我乐得清闲,比如去哪里吃饭,比如穿着改变,生活习惯,包括不穿高跟鞋。
乔文林亲口承认,喜欢娇小的女孩子。他是浙江人,骨子里延承祖辈的审美。我173的身高可能是个史无前例。
况且我的脾气不温良。
记得有次心情糟糕,因为工作问题同同事大战一场,最后我甩下资料文件,指着他的鼻子道:我没错,至于你,随便你!
多年的高等教育毁于一旦。面目狰狞。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程序,因为一杯翻倒的咖啡前功尽弃,电脑都被气得罢工冒烟。所有全部白费,需要重新来过。而我那位男同事,居然连道歉都没有。凭什么?凭他曾经是特等发明奖得主,凭他老子是赞助商之一?真正可笑!
等到冷静下来,人走茶凉,实验室一个人也不见,不禁悲哀起来。
何必小题大做?这点工作,重做一遍就是。
借题发挥,谁让对方得天独厚,心地到底不够宽广,变相嫉妒。
真可怕。我用手心搓搓自己的脸。
深夜回家。看见黑暗中一明一灭的火光。
我快步走过去,那火光的行事人却一把楼住我的腰。我整天都没有吃多少,此刻正自卑自怜,恨铁不成钢,情绪波动,被他这么一撞,差点眼冒金心。口气自然也是坏的:“你来干什么?”除了乔文林,还有谁?
他声音里有笑意,刮净的下巴散发淡淡的清香:“不请我上去吃一杯茶?我在这里等了二小时有余,手也有些冷。”他抚我脸颊,指尖是有一些冰冷。手很大,手心余有一点温度,几乎把整个包住我的脸。
我抓住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呼出一口气。
“乔同志,今天不行,”我抬起头看他,有一些歉意,“我需要休息,有点事情要解决。谢谢你。谢谢你深夜过来等我。真的抱歉。”
没事也不让他来。我怕自己可憎的一面暴露。
他幽深的眸子在夜色中很温和,声音也是百般谅解:“我送你到电梯口。”
我点点头。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间,乔文林对我笑笑,把双手插在裤袋中。他穿着法兰绒西装,同料子裤子,腰头打褶,用一条细细黑色鳄鱼皮带。白色维也纳衬衫,灰色丝领带,加一件手织的白色绒线背心。
真是永远风度翩翩。我有一点怔然地想。我看着自己身上的牛仔裤和流气的黑色皮质短上衣,一条绿色贝纳通的短围巾有一点旧。
“叮”一声,电梯门又开了。
我抬头,复又看见乔文林的脸。他的双手仍旧插在裤袋中,微笑地。
我有些恍惚。
他探进身子来,帮我摁了楼层。摸摸我的长发,一脸宠溺:“小傻瓜。”他又退出去。
我抓住他的手,嚅嗫嘴唇。
他看着我。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我放开他的手,微微笑道:“谢谢。”
只是几秒之间。
电梯门缓缓关上。
回到公寓,打开灯,脱掉鞋子走进旋关。给自己冲了一杯VC泡藤片。我摁开音响旋纽,放了一张巴赫的CD进去。
音乐流淌出来,我躺进沙发,疲惫地闭上眼睛。
6.
一个学文的朋友曾经对我说:我才不要和读文科的木头结婚,脑子有问题兼家事白痴,电灯泡坏了还要我来修。
她应该是努力想要组建幸福家庭生活的人。
而我。我只想过平淡普通的生活。可以一个人,可以两个人。不纠缠,不牵绊,安全合理,各自为政。人生经验。
这样很安全。也很寂寞。爱一个人的时候,也许只是自爱。但是这种荒凉的美和独自承担,曾经是我眼中的最美。
现在,我同这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却完全不是这样。
有一些不解,也有一些逃避。
我没有追问他是否爱我,也没有追问爱的原由。
他也从来没有进过我的公寓。
我们都是成年人,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肯定要给自己负责。
我相信他,正如我相信自己。
我得自信自己就能走过一切艰难险阻。
可是我头疼。
交往半个月那阵。
不记得是谁提出的。我拿着酒店房门钥匙踏在厚厚绒地毯的时候,脑子里还充满疑问:是这样吗?就这样吗?
这个年纪还是处女,很让我尴尬。我看色情文学作品历史很久,但那是各人爱好,另外一回事。我很羞愧当初没有和ex翻云覆雨一把,□□交融,积累经验,然后,互相憎恨之后,还有回忆度过余生。事实是:我的ex去了国外就不再出现。果然距离是很好的分手理由。没有□□的牵连,分手更加迅速成为无所谓的事情。我要忘记。来想想乔。
他技巧不错,应该是有丰富的情事。
他抗着那把惊人的玫瑰的时候,就可以知道。
陪在国家领导人身边的乔文林,和流连数个女子温暖体温的乔文林。很难想象联系在一起。我这样想着,心里有一点好笑。做好心理建设,上战场。
半夜,趁乔睡着,我抓住他漂亮修长的手指,偷偷亲吻一下。
他在睡眠中皱皱眉头。
我以为他要醒过来。
没想,他不过转过身去,背对我。
这使我看见他浓密黑发中夹杂的几根白发。
容我抒情一把。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衰老?老子一出生的时候,就是白头。而我们这些普通世俗的人,却也因为蝇营狗苟的生活,提早开始酝酿疲惫。
也许这就是生活。
然而,这种注意力的转移掩盖不了我们之间貌合神离的事实。
他的工作应该很辛苦。但已经是称得上是独立加小有所成。
而我,我还在上学读书作研究,抱着一颗迷茫的科研心混迹于大学校园,几乎不事生产,是个废人。许多事还要靠别人担待。还好母亲是比较著名的建筑设计师,收入不薄,也经得起我这样年复一年地读。
我和乔文林之间,其实没有共同语言。所以不常交谈。且,两人之间的差别,也应该可以形成一条长长的代沟。
我和他交往,也许只是因为寂寞。包括身体。
很多男女间的问题果然在做过之后才会比较清醒地认识。
我还有我的实验室。
某日中午,突然接到陈椽林的一通手机。
她带着哭腔,但是强作镇定:“学姐,你定要出来同我好好谈一谈。”
我记得自己的声音是温和的。“什么事情?”身上套着长袖厚棉T恤,许久没有更换的牛仔裤,面色憔悴,手里还是一沓实验的数据。我总是很萧条。
她清朗的声线无限伤惘:“我想同你谈一谈。我很难过。我没有办法这样下去……”
我即刻明白:“我即刻去找你。在哪里?”
我们约好地点。
7.
赶到的时候,我从计程车里出来,一脚跨在水塘里。水波晃几下,泛出几波涟漪。
我找到陈椽林,坐定下来。
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小洋装,胸前一串别致的珊瑚项链。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居然是忧伤的。
我有些吃惊。她这样一个淡定的女孩子,从来都是素面牛仔裤,不曾如此隆重打扮过。她今天这副神情,实在让人不解加叹息。
我笑一笑,给她一些鼓励。其实我没什么能力帮她,一切只能靠她自己转过弯,忘掉那个人,或者强狠地把对方抓在手掌心。
约会结束之后,我把乔文洁约出来,去看他喜欢的意识流电影。
我旁敲侧击,费尽心机,我惊叹:“你这孩子太费神了!”
“你不过比我大3岁,就自甘堕落,想要倚老卖老。”他幽默地挡回来。
我避开他试图伸过来的手:“看电影!”
我明白,这个年代,真心已经死绝,得不到的最好,所以他未必真喜欢我。
所以我苦恼。
出了电影院,手机恰好响起来。
讲完,乔文洁追问:“是谁?”
我做出甜蜜的样子:“男朋友。”
“啊,那个。”他似乎了然于胸,“我哥。”
“你明明知道,却要问。”
“你明明知道我知道,却要做样子给人看。你好矫情。”
我被噎到没话,无力道:“电影不错。”
“我怀疑。”他挑挑眉毛。
我哪里惹到他?
他步步紧逼:“你看得懂?”
“我回去了。”我招来ta□□声对他说bye-bye:“情人节快乐!”
拿人手软,帮人办事。我默默地想,我算对的起他们这帮小的了。
生活还是像水,喝下去是没有味道的,但是不能不喝。
乔文林工作忙碌,我们聚少离多。
某次一起去看午夜电影,他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我也是睡眼朦胧。电影院的气氛太好,催人入睡。
于是我对他说:“约会如果拖累身体,取消如何?”好残酷的语气。
他神情复杂地看我一眼,突然低下头来吻我。
柔软的唇瓣同突如其来的激情,什么也没有解释。
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想同他说什么,却知道说了仍是无用。我缄默。我不想把陈椽林和乔文洁之间的事,插入到我和乔文林之间。他们两个兄弟,关系并不亲密。他们的父亲在乔文林小的时候离了婚,两个家庭的人。
被这两个人若有似无地眷顾,我应该得意的。可是我没有。这不是我生活的意义。我不是白痴,中国女性传统的审美中,女性都是低男性一等的,需要被娇宠,需要被征服,需要被支配,真正女性思维中绝对的独立真的很难。
我看见自己的软弱,如我身边所有的女性一般,有高学历,有主见,但是依旧有着被新式思想伪装起来旧式的思维。
有点无奈。
乔文林打电话来,约一起吃饭。
那天,天气晴朗,空气中又和煦的风,带来玫瑰的味道。VALENTINE’s DAY。
如果被求婚或者要分手,我想我都是不会介意的。
情人节,无非就发生这样两件事。
我打扮得当去见乔文林。特意在耳朵侧边别一只施华洛其的水晶蝴蝶,翅膀熠熠生辉。偶尔幽默,装装小loli。
他很诚实,开门见山:“海生,来,这位是我五年来的女朋友,沈逸甄。”他亲昵地搂着身旁的美丽女子,迅速堵了我疑问的口。
一把刀硬生生砍在肋骨上,突然就变得荒谬。
于海生为为他想的一切借口都变得没用。
我低下头作微笑状,从包里拿出礼物,给自己争取一点适应的时间。
抬起头的时候,婉转地看着他,说:“怎么不早告诉我。老乔,嗯?”语气比想象中轻松。
他微微地笑。高深莫测。左手的食指上有一枚简单的白金戒指,称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很是漂亮。
我有些怔然。他们乔家的男子,都是很适合金属饰物的。
我镇定住翻滚的心情,探出手,伸向他的女友:“你好,逸甄。”
沈逸甄微笑着伸出手:“谢谢你这些日子来对乔的眷顾。”
呵,她是知道的。
“不谢。”我不急不缓地说道,“今天是分手大会么?我要不要泼一杯酒在你衫上,乔?”我仰面笑看他。
他颔首,默许。
我大笑,直不起腰。
“你真幽默。” 沈逸甄乖巧地说,把送我的礼物递过来。
我想一想,心平气和地接过来。
我曾经认为,我不能够很好地经营与一个男子之间的情感。
因为我太单纯,又自负偏激。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十几年的求学经历,我太容易把他们当成对手。一直如此。
我没有预想,原来成人世界除了相亲相爱与简单明了的竞争关系之外,还有那么多好玩的陷阱花招。
我对自己说,我不想作纠缠。我宁愿死地不明不白,但是仍旧可以留下一个美丽的微笑。新世纪的女子,只能故作大方。
好样的,于海生。
8
我与友沈逸甄,发展出一点友情。
我有时想,也许,我是个好人。觉得莞尔。
沈逸甄恰好从试衣间出来,问我:一个人神秘地笑什么呢?
我依旧是笑,看看她。
乔文林先生既然有本事连我母亲都安抚好了,那我,的确是一点问题也不存在。莫名奇妙地试图捕获我,却又反悔,丝毫没有尊重,其心可诛。
还好我不在乎。我仍旧可以打起十二分笑脸陪他的女人逛街,闲话家常。
因为她对我说:“我不爱他。”我喜欢残酷的女人,那是我做不来的。
我想看到“结果”。
然而善后总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乔文洁把我送给乔文林的江丹诗顿手表还给我的时候,我忍不住挤出一丝苦恼:“你们两个,怎么跟女人似的,明明暗通取款,偏要装出冷漠的样子。”
他含笑看我:“我早知道你们会分手。”
我“啊”一声:“是我不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脸上顿时没有了笑意:“你何必这么刻薄自己。”
“我难道不伤心?”我说,“虐自己总比刻薄别人好。”
我们不欢而散。
我想起我母亲对我说的鬼话:“年轻人都是会做出一些错事,但他们两个是真心的,你成全成全他们。”
“我难道没有成全么?”我怒道,深吸了一口气,才平静下来,“为什么没有人安慰我,反倒要我大度忘怀?是谁,是谁要当圣人!”我几乎是尖叫起来。
唯一一次发怒生气,也是关门在家里。母亲与我都不好受。
立春的时候,我咳嗽了,忍耐着因为喉咙发炎而产生的呕吐感,去查了妇产科,确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心里却开始神伤:我在怕什么?
怕有孩子,还是,怕我并非那么无动于衷?
生病脆弱的时刻,就开始怀疑是非,担心受怕,心魔适时跑出来耀武扬威,很好很好。
只是这样一点点困扰而已。没有什么。
冷静地连心脏也在颤抖。不知所措,翻不了身,分外愤怒。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对情侣能够如此开放自如,父母长辈居然也由着胡闹,这不符合常理。
所以我不甘心。
我请沈逸甄来我处吃饭,另煲了一盅乌鸡汤让她孝敬未来婆婆。
她带着礼物过来,是份婚贴。
看着她温和的脸,我微笑一下。
“你步步紧逼做什么?”我说,“我又不是滥好人,任人鱼肉。”
“我们也不会长久。”她拨了拨过额头的刘海,漫不经心地:“所以你等等,我们就分手了。”
乔文林又是不香饽饽,我搞什么朝思暮想?
“我不爱他。”
我不语。他们的花招让我眼花缭乱。
一次约会,沈逸甄约我去买香水和冬装。
我关了电脑下楼去。却看见一辆灰色的BMW,乔文洁倾着身靠着车,一副夸张的墨镜遮掉半张脸。看见我,迅速退下墨镜,灿烂地给我一个笑容。
有钱人。一脸玩票性质的戏谑。
我对他点点头,问:“逸甄呢?”
他不答反问,戴上他的大墨镜,微扬下巴:“你想去哪里?先上车。”
坐定车中,系上安全带。车子平稳地开出。我说:“我有些口渴,有没有水?”
“车里有水。”他说。
乔文洁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骄傲得意,开车必定风风火火。
他开地这么稳健,让我有一点出乎意料。接过他递过来的矿泉水,依旧问:“沈逸甄在哪里?”感觉事情不对。
“他们分手了。”他说。他的语气里有试探的意思。
我不出声。其实我早知道这结局。我只是在等。
“如果有机会,你和乔文林会怎样?”
“能怎么样?”我很平静,跳过这个话题,“你同陈椽林,你亏待她这么久,你和她会怎样?”
他沉默,突然叹一口气:“有些事情,勉强不来。”他看着我,戴着他的大大墨镜,语气平静,“缘分是一种奇怪的东西,让人控制不住自己。”他的目光灼灼,修长手指轻轻摘掉墨镜,毫不掩饰地看过来。
鸡心形状的挂坠在胸前闪闪发亮,晃得刺眼。
我知道他的意思。每次和他一道,我的心也会年轻许多,我很开心和他一起的时间。可是我能够怎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他执著地看着我。
我叹一口气,别过头去。
“到太古广场?”他撤回视线,专心开车,状似漫不经心,冒出来一句。
我淡淡地:“啊,我没有什么要买,还是去别处转转。”
当你对一个人没有目的时候,就会从容。
“好啊。”他说。
车里面,变地沉默。
我闭起眼睛,靠在靠背上闭目养神。
乔文洁的声音突然低低地:“如果是我呢?”
我仍旧闭着眼睛,道:“我是一个残疾人,还在养病中,生人勿近。”表达地很急切。
“认真的?”
“认真。我不骗你。”我诚实地说。
睁开眼睛,感觉车速逐渐缓慢下来。
那日,陈椽林在明亮店堂里,万分卑微地恳求我:你不要答应他。我有鸡肋情节,我没有办法。我宁愿得不到。
爱恨离别,辗转反侧,恼人的事情,说出来,却只是只言片语。
爱么?
爱什么呢。
我不明白。
9.
车子停在一个天主教堂前面。环境清雅,花卉明亮。
我看见沈逸甄,一身婚礼服。新郎是一位英俊高大的外籍男士,鼻梁高挺,金色的眉与发。我回头问了乔文洁一句废话:“她要结婚了?”
“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点点头:“新郎不是乔文林,真是皆大欢喜。”
乔文洁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地很精彩:“你根本没有看请帖。”
没有时间多问什么,我和沈逸甄拥抱。我说:“恭喜。不过,干什么使诈骗我出窝,结果却是这么重要的日子。”
她笑,对我眨眨眼睛:“先进去。”
这个像玫瑰一样的女子。
婚礼进行到一半,我对身边的乔文洁说:“有一点头痛,先回去了。”
他看看我,眼睛里流露出一点怜悯。
我不管他,径直退出离开。
在马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车里,说了地址,没想到司机却回过头来,微笑:“好久不见,海生。”清冽如水的嗓音。英俊面庞。
乔文林。
我觉得心脏瞬时有种奇怪的跳动。
但我只是微笑:“什么时候改行做TAXI司机了?”
“我很忙,海生。”他说。
我点头。没头没脑,他想说什么?
“下午要陪总理出发去法国访问。我却脱线在这里等你。”他说。
的确是有够放肆,如果我是翻译司领导,一定开了他。太不敬业。不象话。我仍旧点点头。
“海生,给我一个机会。”他突然转向。
有些出乎意料,又有些意料之中。他的声音依旧沉静好听。
我想我有必要说出一些决绝的话,或者一些酸刺的话,但是话在嘴边绕几圈,我却拒绝不了:“我会好好想一想。”
他看着我,英俊的面庞高深莫测。
我看着那种眼神,无力感慢慢涌上肺腑:“乔文林,我又不是你同事。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子,请不要把工作上的作风带到我的生活里。请不要对我使手段。”我低下头去,深深叹一口气。
“海生,我只请求你的原谅。”他诚实地说。
呵。无聊的诚实。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食指,突然笑起来。
人与人之间,逢场作戏而以,为什么我不?
我抬起头,露出困扰的表情:“本来,我根本不想知道你同她之间的纠葛情愁一百集连续剧。我想安静地走开。”我笑一下,“你却知道我拒绝不了你。于是我和她做朋友,我来参加‘你们’的婚礼。我自己也很混乱。”
他不出声。低头点了一根烟。青色的烟雾从打开的车窗飘出去,模糊了他的脸。
“我同你相亲的那一日,她对我说,她爱上了另外一个人。”他的声音似乎很遥远,“我们之间纠葛了五年。她以前是我的学妹,认识地很惊心动魄。她家里,很不好,父母都是聋哑人,小时侯,诸多疾病缠身,没有一天安宁过。后来,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为了给脑溢血的父亲筹集医药费,在酒吧里当小姐。第一个客人,是我。”他狠狠抽了一口烟,掐灭,扔到烟灰缸里,“但是她勤奋好学,个性坚强,从来不肯气馁。我于是决定帮她一把,帮她父亲度过难关,帮她摆平流言,帮她争取外交部内定的去法国留学的名额……许多事情。她从法国回来的第二天,却对我说,爱上别人。我领她来见你,是想逼出真心。”
我听着。
抵不过时间与骄傲的爱情。还有,我爱她,她不爱我,我付出,她没有回报,为什么?横亘在那里,变成了心魔。纠缠不清,要与我有关,凭什么?
爱情什么的,本来就是幻觉,不是么?人人都执著。人人都以为自己看清。
“我早就原谅你,劳驾不要麻烦。我只喜欢简单清净的环境,我不想夹杂在别人的世界里,我不喜欢计划外的精彩。”我看住他。
他眼神一闪,最终流露一点破绽:“于海生,也许你是对的。”
我点头。
“一直以来,我都太顺利。终于碰到一个门槛。你让我好好想想。”
这次轮到他好好想一想。
10.
我们交谈数句。心平气和。
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完美出现游刃有余的乔文林,终于也显露出疲态:“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拦了一辆出租车。
等我回到宿舍楼底下,看见乔文洁倾身靠着车。消瘦的脸颊,墨镜挡掉一大半。保持初来时的姿势,仿佛一直未曾离开过。
他转着手指上的一枚尾戒。略长的头发盖掉额头。
我再次确认,他不是我生活圈内的人。
提一提肩上的包,我向他走过去。进了电梯,他方问我:“都谈完了?”
我点点头,抿着嘴,掏出手机来看。
他又问:“你们复合没有?”
“没有。”我翻上手机盖子,呼出一口气,“我甚至没有整理清楚心情,怎么可能谈那么遥远的事情。”
他的嘴角浮上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不希望你对乔文林幸灾乐祸。”我看着电梯墙壁上“此地已被信号覆盖”的牌子,冷淡地说,“毕竟他是你的哥哥。你要尊敬他。”
“和他同时对一个女孩子出手,就叫做不尊敬?”乔文洁透过墨镜看着我,“还是,你那句皆大欢喜,是我的幻听?你嫌他不够凄惨,因此扮演着好人的怜悯,另一边,心中不屑?”
我沉默,我的确是假装。
电梯“叮”地到了顶楼。我低头掏出公寓门钥匙。
门把上的花纹是母亲公司的专利产品。这么点小细节,她也抓得清楚。
乔文洁突然把我推倒在电梯的墙上,两只手撑在我的头顶,气势逼人:“你,给我一个答复。”
很好。年轻男孩子的攻城略地。
我看着天花板。
他的脸上突然流露出笑容来:“我在你身边的这几年,你一直逃避?你不曾为我担心,帮我分担?”
我诧异,是什么让他自我感觉如此良好?“就我自己来说,”我淡淡推开他,诚恳地道:“我只是尽量让自体验过程,不要白活。你不明白我,我和你想的不一样。”
我突然想起那天,我因为同同事意气,站在电梯里,忘记了摁楼层。乔文林在电梯合又关,关又合之后,温柔地帮我摁下楼层,然后君子地离去。
乔文洁站在我背后,一言不发。
我走出电梯,用钥匙打开门,然后关上。
我靠在门板上,有一些怔忪。忽然,又拉开门,对乔文洁道:“你进来。”
他走进我的屋子。
乔文林都没有进过的屋子。
他睁大了眼睛。
“我信教。”我在他背后说,“参加了仪式,一辈子信奉。”
他还是一脸不可思议。
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晶莹透亮。里面装着栩栩如生的子宫。
“我只是一个很庸俗的人,没有什么荣耀,没有什么高尚情操,不值得你为我这样。况且,你真的认识我吗?”我笑笑,示意他坐。
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开出音响。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没有电视机?”
“不需要。”我说,“现在,我们谈一谈你与陈椽林的事情。”
他不响。
“为了你,她曾经来找过我。
为一个始终不肯为其正名的你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易。你对她又是如何?心情好的时候,温柔一点;不想理睬的时候,则冷言冷语;常常失去踪迹,没有任何知会……”
他打断我:“我不爱她。”
“那你总得为自己的孩子负责。”我的口气很平淡。
他转头看我,非常震惊。
我好笑:“陈椽林并不是你的保姆、你的奴隶、你的虐待对象。你以为你是谁?”
“叫她打掉呀。”他皱起眉头,任性地可怕。
“都已经四个月。”我加指责重语气道,“你以为你轻松一句打掉,事情就可以如此解决?”
终于,他叹一口气:“我会负责。”冷冷的口气。
“很好。”我送客。
乔文林是聪明人。他没有再找过我,除了在沈逸甄孩子的满月酒上,我们有过一次见面。
我没有想过,我们的牵连,居然是由沈逸甄来主导。
我的研究生论文刚好答辩结束,于是答应了她的邀请。
餐桌上,我被安排在乔文林身边。
摆上笑脸,我坐到位置上。乔文林帮我拉开红漆雕花椅子。
他依旧那样英俊,风度翩翩,外交官的仪态。薄薄的唇吐出美妙的声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点头。
他问:“最近在忙什么?”
我叹一口气,玩笑道:“忙着老去。”
他居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柔和的眼神,仿佛是一张细密的网,一点一点把我罩住。他突然微笑起来,凑近我的脸,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我抬起脸来看他,有些惊喜:“祝贺你。”
他摇摇手。
8.
我说,就这样结束吧。没有什么了。我的青春期挥霍过度,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余地。
他淡淡的,细长的眸子青波澜滟,随手掐掉手中的烟头:随便你。
那么,我从他的冰冷的右手掌里抽出自己的左手,就这样了。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从他的面庞上滑过。
气氛中带着一点点微妙的蔷薇花香。结局完美收场。
我站在舞台下,看着台上的两个人,说:“很好很好,正式演出定要比排演的时候要好。都已经两年,这个剧有生命力。”
乔文洁对我挥挥手,走下台来,拉了张椅子,坐到我旁边。
我递上一瓶水,问:“最近过得如何?”
“不好,”他作忧伤状:“你不在,我过得不好。”
唉。这个滑嘴的小孩。
“工作如何?”他问。
“在美国念博士。念到老死。”我笑。
他听了,有些尴尬,“真的很久没有见了。”
“是。”我附和。
他摸摸鼻子,“我和陈椽林订婚了。”
“这个我知道,”我说,“逸甄告诉我过。”
“你们一直联系?”
“E-mail。”我点头。
“你的孩子如何?”我笑,“这么大的人,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没想已经为人父。”
“我父母那里。”
“乔文林如何?”
“不错。升了。”
这个名字让人尴尬,聊了两句,转了话题。
离开的时候,乔文洁叫住我:“哎,那个……”他说不下去。
“祝你们幸福。”我和他道别。
时间飞快地往前走,谁还留在原地?
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Sigh。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