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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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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诇往大山深处走去。
背包里装了所有的生活必需品,以及财物。路走得越远,背包越沉,守诇大汗淋漓,渐渐看到视野尽头的破落矮楼。
世界一片荒芜,山水相依相偎,矮楼枯坐于树木间,是这里唯一有人气的地方。
守诇疾步跑上去,迟疑推开木门,被落下的灰尘呛得咳嗽。木门仿佛万年紧闭从未有人踏入。他提脚踹开,灰蒙蒙的空气扑面而来,一个女人从柜台后面露出头,因为长相缘故显得十分嘲讽。
“住店?”她问,语气直接并不热情。
守诇点头,“一间房。”他拿出几张红钞,笃定眼前一脸算计的女人会给他安排最好的去处。这儿与世隔绝,人烟稀少,大概只有想不通的城里人才会刻意跑来,而且他们给的钱未必会比守诇给的多。
女人把钱拿过去,分开呈扇状,数了数张数。接着又一张、一张对着阳光检验。末了她感叹道:“真的。”
守诇说:“是,真钞。”
“上楼吧。”女人语气稍稍和善些,“三楼尽头,最好的一间。”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毛毛糙糙的钥匙,递给守诇。钥匙看上去随时会被拗断。
守诇轻声道谢。
他拐上嘎吱响的木楼梯,走的很慢,没有扶把手,因为那上面积了厚厚一层尘土。楼梯两边墙面斑驳糊黑,各色油漆不均匀涂在表面,白、黄、红均有。眯眼看着,像是太阳落山的霞光,也像微妙的血晕。
守诇拖着背包走完最后一段路,找到房间,用古旧的钥匙打开。十平左右的房间从门后出现,床挨着墙,一扇普通大小的窗,没有电视,有一个脏水壶,可以通电烧水。
他再左右张望,浴室逼仄,洗手台和莲蓬头紧挨,架子上摆了一次性洗漱用具。
整间屋最诡异的是屋门背后的镜子,几乎遮满整扇门,把守诇全身都照得一清二楚。
手肘上挂着大背包,面容憔悴,汗水滑落至下巴,像是逃难来此。
守诇合眼倒在床上,想自己终于可以与世隔绝一次。
午夜时分,门毫无预兆被敲响。
轻轻的,轻轻的,温柔试探。
守诇睡得并不安稳,逼仄的空间与狭窄的床面使他一直不敢乱动,生怕惹出动静,破坏整间屋的平衡。他被敲门声惊醒,不敢作声,只是半坐起身竖耳听外头有无人声。
然而只有轻轻的敲门声,持续响着,响了快半个小时,也许接近一个小时,敲门人才停止动作。
下半夜,守诇提心吊胆,睁眼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六点闹铃一响,他急匆匆起身,穿好衣服下楼去找女人,想问清楚夜里发生的事是否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女人仿佛在柜台边睡了一夜,她被守诇叫醒,脸色并不好。她冷淡地说:“你没有开门?”
守诇反问:“难道我应该打开?”
女人表情莫测:“你害怕?”
守诇哑然。矮楼从内到外透着古怪,让他不得不防,而且他注意到周围几间屋似乎并没有人居住。
女人突然笑了,意味深长。“怕什么。”她说,“只是个出来卖的,你总得让她有钱赚。”
守诇听了沉默。
他静静站了会儿,决定拿早餐回房吃。
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榨菜拌萝卜干。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守诇小心上楼,不让粥水洒出来。三楼的平面出现,他越走越慢,看见有人站在他房间门口,半举着手,正在敲门。
和午夜时分的敲门声一样。
笃笃笃,温温柔柔。
原来是个男人。守诇想。
对方听见脚步声,回转头来。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纯澈如一汪水。眉毛淡淡,刘海遮住半边额角,另半边清爽白皙,露出柔和的发际线。
守诇见过更漂亮的男人,但不如眼前的人清秀,大概山水之地养出来的格外动人。
守诇冲他礼貌微笑。他退后几步,给守诇腾地方拿钥匙开门。门开了,守诇打算关上,一只苍白瘦弱的手伸进门缝,递来张名片。上有名字与电话,均是手写。
男人垂眼看着地面,睫毛长长,而后又抬头,用无辜、闪烁的眼睛盯着守诇。
守诇躲闪,说:“我不需要。”
他关上门,正对着镜子。里面的人捏着名片,轻轻念出上面的字。
厢郁。
名字倒秀气。
又是午夜。
守诇依旧不习惯睡眠环境,再度失眠,只能百无聊赖等敲门声响起。
但没有任何动静,或者说,所有的动静都被隔壁屋男人粗犷的吼叫掩盖。
如波浪,如洪涛,像是仇人报复。屋子隔音差,守诇几乎听了一整晚,漫无目的地想象承受方究竟是快活还是痛苦,因为他没有听到另一个不属于男人的声音。
或许是看片自娱自嗨。守诇想。住在这里的人都不会太正常,比如自己。
天色渐亮,闹铃响起。守诇眨了眨眼,慢吞吞穿衣服,然后出门。
他看见一个人扶墙往楼下走。
是厢郁。
守诇停在门口,皱起眉头。
厢郁仿佛知道有人正盯着自己,他顿住脚步,缓缓回头。刘海凌乱,前一天被掩盖的额角处有道久远的疤痕。嘴角青紫,像被人掌掴。守诇想起凌晨男人怒气冲天的唾口斥骂,惊觉对象也许就是厢郁。
厢郁拢住领口,模样惨淡。而后一切动作都是缓缓的,缓缓回头,缓缓下楼,缓缓消失在守诇的视线中。
午夜时分。
敲门声终于响起,犹豫不决,节奏很乱,但似乎又带着些许确定,大概仅仅因为日出时守诇那悲悯的一眼。
门外人赌对了。守诇起身快步走去门边,拉开锁,握住把手,把门敞开。厢郁穿着薄薄的睡衣,衣领宽松,露着半边肩膀,上面还有前一晚留下的指痕。
他与守诇对视,两人无言。待寒风吹过走廊,吹起厢郁的衣摆,和他柔软的发丝。
厢郁很小幅度倒吸冷气。守诇说:“进来吧,别冻着。”
守诇在包里翻找药膏,又从边角挖出一袋棉签。厢郁默默坐在床边,坐了会,终于想到来意。于是他开始安静地脱衣服,直到一|丝|不|挂。
守诇转身,看见他苍白瘦弱、肌肤却又违和光滑的身体,怔了瞬,脑海中浮现另一具美好的身体,只是那具处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下,被人疼被人爱,没有伤痕。
他很平静地给厢郁上药,用棉签轻轻抹开。伤口太多,牙印、指痕、掌印,高|潮时被人掐出的红紫。
几乎没有好皮肤,可依然那么白。
守诇上完药,拿起衣服让他穿上。厢郁看了会守诇的手,像是打算触碰,守诇不着痕迹避开。厢郁再无多余动作,乖巧穿戴整齐。如果硬要说一点让守诇觉得别扭的,就是厢郁把扣子扣得很慢。
大眼睛寻找那双曾闪过悲悯的狭长眼睛,不幸失败。
守诇抖开棉被,在床的右半边背对他躺下,闭上眼睛说:“今天就睡在这里吧。”
厢郁听了凑上前,守诇迅速道,“我不是为这个。”
过了很久,厢郁才躺到他身边。
那人不死心,伸来一只不安分的手,被守诇打开。
于是终于消停。
守诇在进入梦乡的那一刻想:我并不是圣母心肠,只是不想在逃离城市、与世隔绝之后,依然坐视下贱的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