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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大火焚城,大梦一场 ...

  •   当我看见远处地平线外已是红霞满天的时候我几乎跪在了地上,冲在前面的蒲简亭只是拉着我一味跑着。我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茫然看着他却发现他咬着牙奔跑的背影从未有过的仓皇,像个执念未解的飘荡鬼魂。
      “没事的……会没事的……”我蠕动着嘴唇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有消防系统,没事的……”
      可在那太阳般的光焰中,我连自己都骗不过。
      我能感到蒲简亭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即使在剧烈的奔跑中也难以忽视。这一刻对他几近崩溃的情感感到的难过莫名比那猛烈的火焰更令我心疼,一时冲动我反手抓住他的五指稳住脚步和他并肩跑去。
      破败的城楼在烈火中直至作响,滚滚的浓烟被呼啸的风声裹挟着卷上云霄。雕栏画栋在红光中腐朽殆尽成为闪着光的微尘缓缓坠下,城楼仿佛沐浴在盛大的佛光中普渡众生,又像玩火自焚正狂乱惨叫的愚人。
      我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却是看向蒲简亭,他脸上悲伤而狰狞的表情我从未见过,像是被骗走了最喜欢的玩具的小孩,面对对他而言太过强大的成年人只能扭曲了小脸欲哭无泪。而后在火场百米开外我们看见了人群,蒲简亭疯了一样跑过去。
      幸好,是同学们。
      我俯下身粗喘几口气抬头向他们看去,钱梓皱着眉头看着火势愈演愈烈的城楼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里低低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语;那群往日精力活泼的女孩子们正聚成一团哭泣显然是吓得不轻,而沈阑夕正四处忙着安慰受了惊吓的女生;方老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逐渐崩坏的城楼,眼里倒映着舞动的火光,衣摆在拂动的气流里乱飞。
      我松了一口气,想起蒲简亭回头想说两句轻松话,他却突然从我身边冲了出去,在人群里左冲右撞查看着什么。
      没多久他又从乱如蚁群的人群中冲出,一言不发地往城楼背后跑去。
      消防还没来,人群里呜呜的抽泣声听得我要崩溃,于是我赶忙跟着他一起跑了出去。我加快速度跟上他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怎么啦?”
      他一转过头我就被他的表情吓到了,通红的双眸里有润泽的水光快要夺眶而出。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他回头死命地往前冲,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了原地:“少了一个人……”
      这时我们已经在楼的背面,火焰在这里看起来更加猖狂。可听了他的话我有一瞬间脑内空空如也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少了一个人?少了哪个?
      我飞快的过了一遍方才看见的人们,心跳飞快。的确是少了什么……少了一个在我们到达时会跳出来问我们是不是去约会了的,少了一个会装作不在意大大咧咧拍着哭着的女同学的肩膀的,少了一个会可靠地组织着同学们有序远离火场的,少了一个……
      爱穿红裙的女孩……
      我猛地抬头向城楼上看去,窗台上那是个摇摇欲坠的红色人影。
      我和蒲简亭都知道,那是祁馨。
      蒲简亭僵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几乎能听到他咬牙咯咯作响的声音。火光把他沾了汗滴的侧脸照得一片火红,我突然反应过来冲上去死死拉着他的手不想让双目赤红的他冲入火场。我在风火交织的啸声中贴着他的耳际大吼:“别犯傻了!你去了只是送死而已!”
      蒲简亭看着那身影在滔天的火里忽隐忽现,唇角嫣红像是咬出了血,喉间压抑着野兽般的低吼,紧绷的身子却又透出几分脆弱。看着他的样子我忽然感觉自己毫无说话的立场,可拉着他的手却不由得紧了几分,声音软弱像是恳求般对着他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在远点的地方等着吧……消防会来救她的……”
      “那时候就来不及了!”蒲简亭忽然回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去了,改变不了什么,可我不去,我死都不能瞑目。”
      我呆呆看着他,感觉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眉目狰狞的年轻人。
      “陈折羽,你放手。”
      放手。
      下一刻,蒲简亭冲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倾颓的木块钢筋之间闪动,如烈焰中的鬼魅。一点亮的发黄的火星溅在他身上一瞬间点燃了他湿透又被烘干的白衬衫,他却看也不看一把将衬衫扯下露出一身猎豹般的肌肉线条。
      我哽咽两声胡乱抹去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面的泪水,咬着嘴唇也冲进了火场。
      浓烟在火场里弥漫,熏得人涕泪直下几近无法呼吸。火焰像贪婪的寄生虫生长在一切可以燃烧的物体上,又像蝗虫一边发出嗡嗡的声响一边四处飞散,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我稍俯下身想有一寸之地呼吸,可那被烧得快要融化的地面上一股股的热浪有如实质般拍打而来,重重敲击在我的胸膛能感到肋骨都要断裂开来。不断地汗如雨下衣物紧贴在身上像紧缠着身体的蛇,可没几秒又被高温蒸干,如此反复。跑了几步我看见蒲简亭丢下的衬衫落在地上已经被烧成了碎块散发着红热的光芒,抬头看去光线在扭曲的空气中折射让我几乎找不到他的身影。我眯着眼含着泪追随他的影子,鼻尖萦绕着一切东西烧焦的可怕味道。
      “蒲简亭,你这个混蛋……”
      蒲简亭的身影忽然从余光中消失,我心里大急,慌忙躲过一旁轰然坠下还在燃烧着的木柱,猛然向前急追几步。视野忽然开阔了几分,居然是火场中的一片空地。
      从已经被火舌舔舐得分崩离析的路牌上隐约能看出这曾是个用于停靠小型空梭或者其他交通工具的小广场,它们显然在火势刚起时就已经被开走,没有了可燃物的广场在这场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大火里反倒成了沙漠里的绿洲,前提时你能忍耐那无孔不入的高温和令人窒息的浓烟。
      广场的另一端就是不断崩塌着的城楼,我站在这头看着蒲简亭踉跄却坚定地冲去,身影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我永远在追赶他,也永远追不上他。
      蒲简亭跑着,上身赤裸,狼狈不堪,火光勾勒他的身形像一幅朱红色的工笔画,灿黄的光芒打在他身上的汗水里折射出金属般闪耀。可他此刻又像是一位红袍白马的将军,在乱军丛中笔直地冲杀,敌人的血混着他自己的从残破的铠甲缝里流出,但他神色不变,勒马眺望,手里跳动的银枪直指烽火狼烟中的城楼。哪里住着盛世繁花般的公主,他要去娶她。
      我茫然看着他跑着,跑着,身上突然失了一切追赶的力气,瘫软在原地。
      他跑到城楼下,大厅前,那里被火焰烧得一片漆黑,压抑的黑烟墨汁般浓郁挥之不去。他仰头看向六七米高度的二楼,猛地张开的臂膀,坚定而无声地看着雕栏玉砌间红裙似火的祁馨。
      我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一时间什么也不想了,只知道疯了一样地向他跑去。
      祁馨应该是笑了,在火光中她身影高贵而惊艳。她像是在掩着嘴看着衣衫破烂却像个王子的蒲简亭吃吃地笑,火焰原本如缠绕的藤蔓在她四周狂舞,此刻在那笑容里像怒放的蔷薇,缀在佳人的倾国倾城里。
      她一只手轻轻提起裙摆,另一只手扶着应该已是滚烫的栏杆,露出的小腿纤细得如同林中迷失的小鹿,轻巧地抬起踏上一格格的原木条,在赤红的天幕下白得耀眼。她微微蹲身伏在细细的栏杆上,仿佛一朵开在上面的红莲,全身像是没有了重量。
      蒲简亭看着她,居然也笑了。“来吧,”他的笑容热烈,解脱,“相信我。”
      祁馨点了点头,跃下。
      她的红裙翻飞如十丈红尘在空中绽放,裙裾飘扬如桃花散落,烈火的红光娇艳了她柔软的面颊,比玫瑰更媚,比寒梅更傲。她的身影在满天汹涌的热潮里带着流光,下点的足尖绷得笔直,让这坠落变成一场芭蕾,浴火的凤凰在极致的热度里涅槃重生高歌最清越的鸣叫。蒲简亭伸直了双臂死死盯着她落下的身影,仰着头高举着双手像沐浴圣光的虔信者又像渴求被渡的亡魂。
      “多般配,”我快要死了机的大脑还能慢慢地想,“多般配。”
      这场盛大的对舞里作为一个多余的配角我想我还是能做些什么的。我掏出口袋里温热的护盾发生器,看也没看飞快地敲击了几下,在护盾激活的一瞬间把它用力甩了出去。
      发生器在半空中展开成了一个内里无人的圆形缓冲了一下祁馨下坠的冲力,而后隔在蒲简亭和她之间成了蒲简亭接住她器皿。
      护盾闪动几下在我设定的时间后消失了,祁馨落在蒲简亭怀里。
      祁馨在跃下的那一刻已经被浓烟熏得失去了意识,我默默走到蒲简亭身边看着她脸上残留的安然笑意才意识到她方才盛放的笑容竟是世界坠入黑暗前她做出的最后举动。蒲简亭同样是唇边含着笑意,轻轻俯身,小心翼翼地把祁馨放在了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晕了过去。
      我像个木头人站在原地,任由蒲简亭脱力的身体靠在我身上向下滑去。我伸手托住他把他揽在怀里,想要抱抱他,最后还是缓缓把他搁在了祁馨边上。
      我捡起护盾发生器,摸了摸蒲简亭的口袋,又找到了他的。我敲动屏幕把护盾开到最大,一人一个塞在了并排躺着的蒲简亭和祁馨手里,看着面色苍白的蒲简亭和纯蓝色的护盾扯扯嘴角想骂他声傻子,回头想起自己方才也没开启护盾,便苦笑着作罢。我蹲下在蒲简亭身边,捏了捏他张开的手,拢了拢让他把发生器拿好,重又站起身,向火场外跑去寻找救援。
      我费力地闪躲着各种各样倒下的物体,心中却盘旋着一个问题。
      蒲简亭倒下时那张开的五指,是想握住祁馨的手,还是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七 大火焚城,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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