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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廿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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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服好衣,孤舟一叶周流去。
宣在宾是个喜好游山玩水之人,此句正是他与友人在京郊游玩所写。当是时,宣在宾与友人在山间饮酒,赋诗作对,他穿着一身清洁白净的采衣,席地坐在一块溪石之边。
他环顾四野,一派古木萧森,远接青山之色;又有清风呼啸,云隐日月之居。衡兰芷若,杂生其间,冰泉喷珠,鸟啼时闻。
说是鸟啼时闻,可仔细看时,却又不见一只鸟的身影,只有满目的苍翠,满耳的清吟,满身的芳香如此真切。
宣在宾诗兴大发,与友人流觞曲水,众人酬和不绝。当时,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并未踏入仕途,可他才如此年纪,诗名已远近声闻,故京城传闻:“七宝玲珑双璧玉,皇都宣家少年郎”,说的就是他与他的兄长宣从周。
吟诗到得意之处,宣在宾便脱下靴子,一脚探入潺潺的流水之中,清风拂过他俊朗的眉眼,一片芳华便无意间落到了他洁白的衣衫之上。
友人见到他如此率尔之态,不禁都被他的神采所折服,纷纷夸赞“嵇康当年也不过如此”。
这嵇康,正是晋代风流人物,以美男之名称颂于世,他也有个兄弟,称他“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但当时在场之人,都觉得年仅十九岁的宣在宾,能在晋代,也必定不输嵇康。
小盏流到宣在宾的脚边,宣在宾举起小盏,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刚要开口吟诗,忽然觉得脚边痒痒的,定睛一看,一件奇怪的衣服从上游飘了过来。
他从溪水里拿起这件衣服,纳罕:整件衣服短短的没有下摆,也没有袖子,只有上半身。颜色一片漆黑,正面有两个烫金的大字十分显眼:子盛。
二字下面是歪歪扭扭不知道什么文字,背面烫了两个金字:小度,下面还有两个叠在一起的“♂”的奇异符号。
宣在宾还没说话,一旁的友人们都吓了一跳,纷纷围拢来看稀奇。
“这是件什么衣服,两边无袖,破破烂烂,不成体统。”一人说到。
“荒郊野岭,谁会在此遗留此物?”
宣在宾不禁朝溪流之上望去,却不想在溪水之中一个石头缝里看到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便下水伸手捡了起来。
这个“银疙瘩”甚是奇怪,长长的银链子拴着一个琉璃圆盘,圆盘外面是一层透明的琉璃罩子,里面还有两根小银针在不断地转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友人们好奇,都争着抢去看,没想到一拿去便吓得扔开:“这是什么鬼玩意儿?还自己在动呢!难不成是活的?”
宣在宾却不害怕,拿着这银疙瘩笑起来道:“倒像是看风水的罗盘。也不只是哪位道人遗在这里。”
“诶!宣兄,这衣服、这东西都不像是什么正经物件,加上此地人烟稀少,谁会把东西留在此处?别是什么妖怪故意引人上钩的玩意儿!”
一人开口,众人附和,都说丢了的好,只有宣在宾笑道:“不必故弄玄虚,待我回去慢慢察看。”
所有人都摇头咋舌,觉得诡异。
晚些时候,宣在宾回到家中,新妇洪氏出迎,看见他手里一件破衣服,一个奇怪的银疙瘩,便问道:“相公何处捡这些破烂的东西?”
宣在宾微笑:“哦,偶然间拾得的,你把它收起来就是了。”
平素宣洪二人相敬如宾,话尤其得少。洪氏自知宣在宾不会告诉她怎么来的,也不便细问,就点了点头,把“银疙瘩”上的水渍细心地擦干,用一块红布包了,放在了自己的妆镜台中。
她又把那件衣服叫下人去洗干净了,晒干了叠起来收在一个衣箱中,与宣在宾晚间常穿的睡袍叠在一处。
不多日子,宣在宾身上便出了怪事。
一场怪梦:一个样貌很是清秀的男孩子和他搂搂抱抱,二人做嘴①,又一起看一本奇怪的书,宣在宾从未和人说过那么多的话,可在梦中对这个人,却说了不知多少的话,直说得口干舌燥为止。
二人紧靠在一起,直至日升月落,且互道名姓,依依话别,可却记不住对方叫什么。
醒来时,宣在宾的背上渗出一阵冷汗,吓得心惊胆战。
自己从没做过这样的梦!正人君子,简直不知廉耻。
宣在宾赶紧跑出去,看见庭院之中摆了两个大缸,里面装满了冷水,他便不顾一切跳入缸中,用冷水洗去自己身上的燥热。
不可思议!
太不可思议了!
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又略觉温暖,可又这样令人羞耻。
是不是那件奇怪的衣服引起的呢?宣在宾思忖良久,走到衣箱之中,想要一把把衣服扔掉,可是衣服贴在手上,他又有些舍不得。
“小度。”宣在宾疑惑,“这是个人名吗?”
歪头想了片刻,宣在宾还是把衣服归回了原处。
自那夜之后,这样的梦隔三差五地来一次,不过渐渐梦境稀少,直到消无,若不是又听到“小度”这个名字,宣在宾几乎忘记了多年前,他还有这么一段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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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是你做冰激灵得到主上赏识的时候,别人与我说起的。想想你之前所问宣子盛此人,我很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奇怪的食物,宣子盛又是谁?”
宣在宾把曾经的旧事翻出来告诉小度,小度呆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他当然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告诉宣在宾自己是六百年后的人吧。
连他也觉得奇怪,那件衣服,是他和宣子盛初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委托朋友做的一件定制的T恤衫,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宣子盛那件找不到了,是什么神奇的力量让这件衣服辗转到了宣在宾的手中。
宣在宾和宣子盛,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六百年前、六百年后,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思绪也很乱,也不知道怎么和您说,但是眼下我遇到一件棘手的事,不得不求你帮忙。”小度只能扯开话题,好在宣在宾也并未深问下去。
“黄秀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度急道:“沈行藻,不,是杭贵妃,是她,她指使沈行藻要让我给太后下毒呢!黄秀就是他们的眼线,我现在出了这个门,恐怕就没办法活命了!”
虽然这是他的一面之词,不过看刚才的情态,宣在宾还是选择相信他。
“你可得帮我,这可是你欠我的!”
“欠你的?”宣在宾不解,自己什么时候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我说,怕不是你自己捅了娄子,要我去兜回来吧。”
这话说到点子上,小度不由刷得红了脸:他要是看人那么准,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喂!你也太狠心了吧!你难道就愿意看着我被他们捉去凌迟处死吗?”
小度急得抓耳挠腮,宣在宾却不置可否地笑看他。
这下小度的无名火便起来了:“真是看错你了,死的是我不是你,你开心了?”
宣在宾又笑着摸了摸小度的头道:“知道了,可这样的事实在太大了,背后又是当权的人物,我一个小小的六品官,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帮不了你。”
“那怎么办?”
“你先跟我回家,我们慢慢想法子,他们总不至于派人杀到我府上。”宣在宾说完便叫来邱监事护送小度回去,自己跑去金器间审问黄秀,看看他还会不会透露一些有用的情报。
“黄秀,是谁指使你给小度下毒的?”宣在宾故意顺着小度演的那出戏的路数问,以免打草惊蛇。
“大人,我是被冤枉的,是小度,他自己藏11毒!他,他活该!他要害人,拿我作筏子,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黄秀这一着急,六神无主地答了不少的话。
“可人证物证俱在,你”
黄秀平时仗着沈行藻宠爱他有些骄纵,但一旦被吓住,立马是慌了手脚,只能支支吾吾地哭:“大人,呜呜呜,求您放我出去吧,求您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是熊小度偷偷把纸包塞到我袖子里去的。”
黄秀一面哭一面给宣在宾磕头,宣在宾便冷下脸来,故意从背后掏出一把菜刀,架在黄秀脖子上道:“哼,既然你说这毒药是小度的,他拿去做什么呢?”
“妈呀!大人别杀我别杀我!他……他是为了……给……”
“给谁?说!”菜刀压在他肩膀上,黄秀吓得腿软,轰然倒在地上说:“他……他是给太后下毒去了!”
宣在宾本想反问一句:“你又怎么知道他给谁下毒”,但忽然看了黄秀一眼,收了手,没有问下去。
黄秀此人实在是太过愚笨了,愚笨到被宣在宾下套了也浑然不觉,如果问得多了反而坏事,现在众人都以为宣在宾要审问的是黄秀为啥给小度下毒,一旦他知道宣在宾已经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那么计划败露的杭贵妃和沈行藻,别说小度,连他也会一并除掉。
“既如此,我倒要把这个熊小度抓起来好好拷问!”
宣在宾这么一说,黄秀地上磕头磕得如同捣蒜一般:“是是是,大人您快去审问他,不关我的事的!”
宣在宾转而装出一副笑脸:“黄秀,若事情属实,你可是立了大功了,我还要上奏给皇上,好好表彰你呢!”
黄秀一听,简直喜从天降,忙道:“若如此,大人真是我的再造父母了,我给大人磕头了。”
“行了行了,你头磕得够多了,出去吧,记得,这样的事,不要随便和别人说,熊小度此人,我一定把他绳之以法。”
黄秀这下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又千恩万谢、蹦着出了金器间,顺带袖子里还拐走了两三件金勺子。
宣在宾冷眼看着这一切。
真可谓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宣在宾随口哄他的话也能信,难怪要去给沈行藻打下手、做眼线了。
不过,沈行藻自然不是傻子,他迟早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前,他一定要想出办法保住小度,当然还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