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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谈浪费 全世界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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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吃饭,父亲总有固定动作——往往是在儿女们剩饭时——拿着筷子指着我们碗里尚留两筷的食物,脸色严肃,语气可惜,“粒粒皆辛苦!”。
这句话不用多高的声音就能烙在骨头上,并时时刻刻响亮又深沉地回荡在耳边,以至于当我坐在小学课堂里,初次看到那印在课本里的这首诗的铅字时,就惊喜地叫出来,那种感觉跟一个太熟悉的亲朋跳到你面前拥抱你一样。我胸背挺得笔直,“……粒粒皆辛苦!”,课堂里书声琅琅,而我脑子里装得却都只是关于对我家早饭、午饭和晚饭的食物印象。
小时候虫子飞到碗里,我一看就大叫着扔下碗闭紧嘴巴,再也不肯吃一口饭,大有视一切食物为敌人的架势。母亲捧过这碗面,重新下锅,焯过冷水,默默地吃完了这碗饭。
还是小时候,过年前后灶上常蹲一个铁锅,里面是猪肋架、冬瓜、实心豆腐和各种大料,一灶柴火温温吞吞地慢慢烧着,烧一天两夜,直到每个人的衣服里都浸透了排骨香,我们围在灶火边,看着母亲不慌不忙地掀开锅盖,食物在锅里嘟嘟囔囔地小声说话,性子也慢的很。
在平时的饮食中要“粒粒皆辛苦”,更别提一碗好排骨。捧着碗,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灶火的光,每个人的脸色都红彤彤,这是一年以来最好的嘉奖。
这几个场景在记忆里留了根,和血肉掺和在一起,捏成现在的我。可有些人吃饭不是这样,总要“留一口”,最后剩在碗底的一口饭怎么也吃不下去,即使是家里一个跟我受到相同教育的哥哥——他总是“留一口”。问他为什么不吃完,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当然更不知道为什么了。
于是对浪费的模糊概念也跟着“粒粒皆辛苦”一起在心头扎了根。一开始只是在食物上表现出来。
有次去一个小诊所看病,我们走到这位医生的诊室,诊室里只坐了他一个人,小小的房间安静的异常,还在门口就能看见他在窗下座椅上坐着——像某种软体动物牢牢盘踞着一块附着物似的,眼神直视前方,并不为任何事物动摇,然而他也不像在出神。交谈的时候他寥寥数语,接着就又回到不被人打扰的状态:直视前方,脚踩在椅下一块横梁上,白大褂将他严密的保护起来,静止。
当时只是觉得奇怪。等到后来,和所有年轻人或已不再年轻的人一样,抱着手机平板,漫无目的地刷微博,打一局又一局永远没有头的游戏,猛然抬头才发现一天就这么过去时,我突然想起那个小诊所的医生。
浪费,对,是浪费。
某天去服务台询问事宜。一个女人脸上带着懒散的惰意,几乎是高高在上地说了两句话后,就在那服务台所砌成的坚固堡垒里,像那位医生一样,与世界隔离,静止。
后来我发现这种情况常常能看到。包括我们在选职业时——“选事少还稳定的!”;在谈婚论嫁时——“选门当户对踏实的!”;甚至在看书读书这些完全个人主张的事情上面——“看有用的!”。世界总是在暗示消极,并且还使浪费变成潮流。
拿服务台举例。有些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先不说其他,首先掌握的是识别来访者的身份——若是小孩子、年轻人那当然可以敷衍一些,再是看对方外貌、打扮、说话的风格,若是对方态度诚恳至于怯至于傻,他们心里就明白过来这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脸上就露出些淡淡的傲意,有时对方问的烦了,还会表示出鄙夷不屑,仿佛在跟家里人说话,连基本的敬语都不说了,这种样子很神气,放在三个大字“服务台”上简直是副绝好的肖像画。
许多职业的人们,大都并不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幸福满足,所以他们即使做的不是服务性质的工作,脸上也会像“服务台”一样时不时露出这种鄙夷来,似乎为他们所鄙夷的,不再是特指某人或某事物,而是对这份工作的默默反抗,对自己人生价值、生命意义的嘲讽。
我们小心地迎接着每一个来到世间的生命,可是却没有能力赋予它应当有的价值,于是这些生命就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出现,一波接一波地白白扑倒在岸上。每个人所疑惑的问题最终都变成一个:活着的价值是什么?
前两天看到一个对于浪费食物的新观点:所有食物都没有被浪费,只是被更微小的生物吃了而已。这句话如此粗俗又简明,只要接受过现代科学洗礼的人都会对这句话深信不疑。这句科学的冷峻的解释,将我奉为圭臬的“粒粒皆辛苦”搏杀的渣都不剩。之后我突然发现,这句解释看着似乎是解决了什么,但它无疑又给“浪费”添加了更多更复杂更难以找到答案的问题。
好像有个哲学家说过类似的话:活着就是浪费。用辩证的思维讲,每件事物的价值是其固有属性,浪费生命这也是一种价值。所以我们浪费食物,浪费生命,只是在发挥活着的价值。
科学发展到现在,似乎真的使哲学问题变的稍明朗了一些。我们相信客观真理,以至于某些找不到活着的价值的人可以利用客观真理来为人的主观行为找到借口。事情越来越复杂,我们的世界朝着浪费前进,将本来的价值观捣碎了,加入科学因子,熬出一锅稀里糊涂的排骨汤来,没有一个巨大的胃袋,吃这锅排骨汤还真得浪费。
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人类社会的供给已就已经超过需求,我们吃饱了肚子,穿暖了衣服,变着法的找其他的乐子。娱乐,各种娱乐,商业头脑开始疯狂运转,制造出无论是现实的还是虚拟的商品。做出这些商品当然需要科学技术的支持,随之而来的是,我们发现快乐的阈值也越来越高了——如果生来是为了快乐的话。
我们把阈值设的高耸入云,还有大拨的人在眼界不及的阈门下,高喊着这是进步。进步又是什么?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事实是,这是为了满足我们天性中的,在充沛想象力驱动下的,无穷无尽的好奇心。毕竟我们太想看看“限度”在哪,或者证明一下“限度”是否存在。
没有想象力的人,受着有想象力的人的驱使,一大拨又一大拨的奴隶死在金字塔的石阶上。
也许,这都是为了金字塔诞生所必须经历的努力。是为了在“限度”出现之前给予“浪费”意义:在时间里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