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帝光（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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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间，空气突然凝结了。那个作出爽朗模样的年轻男人眼里闪过嘲讽、失落、悲伤等诸多负面情绪，诸行的话语如同匕首把男人营造出来的平易近人假面破开，露出了些微的本真来。
他的肩膀微微低落了些，诸行之前感觉到的公子哥气质荡然无存。哎，他可不是什么公子少爷，只是个从青森来的乡下人罢了。
“自信心澎湃可不是件好事。”突然懒散下来的津岛修治说着：“就算读者认为能够得奖，甚至自己都这么认为了，最后还是要看合不合评审会那些人的口味。”
提到评审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带着抱怨。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只不过是小孩子不成熟的作品而已，哪儿能负担起这么高的期望。”诸行赞同点头，然后又随口一提：“不过在现下出版业萎靡，一个作家如果不能拿一个芥川奖直木奖之类的文学大赏，那他的书就基本卖不出去。评论家们批判现在的人心浮躁，让轻小说、web小说大行其道，但是你想啊，比起阅读轻松的小说，这种纯文学要求阅读的门槛更高吧，读者很难从简介判断它到底有不有趣，既然有奖项的话，大家就只要看着结果买就好了。”
“现在日本大大小小的文学奖项那么多，大家只要选择在其中脱颖而出的书来看就好，既能节省时间，还能对外提高自己的品味。连奖项都没有的书，没有阅读的必要。就连我写的小说，也是需要摘得杂志新人赏的桂冠才能得到出版机会呢。”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诸行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对着男人讲了一大堆话。
“但，就如同津岛先生说的那样，这些文学奖说到底也不过是评审员口味的体现罢了。每个人阅读的口味都不同，一昧的倚靠奖项作为风向标的人无法找到自己的道路，每一个阅读爱好者都是一名图书馆探险家，凭借作者、书封、简介来猜测究竟是不是一本有趣的书。那种勇于面对未知的家伙，实在是有意思。”
“可是探险家们是在太少了，奔着奖项读书的大众在发觉自己的口味跟评审员不一样之后就会产生‘纯文学实在晦涩难懂’的感觉，‘还是轻松的web小说适合当下社会’于是整个业界就此进入恶性循环。时常有编辑发牢骚说‘要是有太宰治在世那种家伙就好了’，好像再出一个太宰治那样的作家，低迷的出版业就能焕发新生一样。”
“但是他们忘记了，太宰治那家伙，可是从没拿过芥川奖啊。因为评审员的口味问题啦，或者时下政治原因啦，说到底就是无奖在身，《女生徒》倒是得了奖，可是现在有多少人知道北村透谷奖啊？没人会买他的书吧？实际上呢，现在只要是稍微知晓一点文学的人，没有不认识太宰的。”
“无数人都在念着文坛再出一个太宰治，可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说不定出现过好多同他一般的人，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的机会就消失了，比流星更微弱。”
“哈哈哈，说了半天就是这个吗。”男人懒散盘坐在桌上，耐心的听诸行讲完了话，他的这幅表情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当他开口时，脸上又重新浮现了爽朗跟自信的笑容。
“太宰治的话，无论在怎样的时代，怎样的背景下，都肯定像最闪亮的星星一样出现在大众眼前。”为了加强这个说法，他又重复了一遍：“绝对是这样没错。”
沉默。
沉默。
诸行望着他，午后的日光从天窗斜照进来，空气中有细小微尘漂浮，因为丁达尔效应而形成的光束落在男人的肩上。
还没到斜阳之时，现在日头尚早。
“唔，这样啊。”诸行这次是毫不犹豫的转身了，她一定要按时把原稿带到邮局去，她最后问了一句：“繁星如海，为何说太宰治是最亮的那颗呢？”
“真要说的话，就是你知道今天有流星的话，无论怎样都会想看一看的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诸行朝身后挥手：“多谢指点了，太宰桑。”
随着少女离开，房间里又只剩下男人。津岛修治，笔名为太宰治的男人露出了无奈的苦笑，废了好大力气才挂上房梁的绳圈在他的头顶一晃一晃。
“哎呀哎呀，没想到我也有被当做红腹海牛的日子。”像他这样被人冠以任性、不知好歹的家伙也会有这样一天，正所谓风水轮流转。
“自杀的事再放一放，如此有趣的小姐，写出来的书是怎样的，有点好奇啊。”
男人盯着绳圈喃喃道，不一会便发出了低低的鼾声，睡着了。
当那位先生开始享受自己的悠哉下午时，诸行春秋站在邮局外面感受到了惊讶。她确实是离开了那所奇怪的建筑，当她走上街，再转身看时，身后不正是邮局的大门吗。于是她再度走进那扇门，里面是充满现代化的装修还有穿着统一制服的邮局员工。
那是异空间吗？诸行猜想着，还是说单纯见鬼了？
所幸她并未跟那位津岛修治耽搁太久，等她填完信息寄出原稿离开邮局时也才四点左右，口袋里揣着阔绰赤司老爷的赏金，诸行决定顺道去超市买点东西。
回家路上，诸行用手机搜索了太宰治。
“长得根本不一样啊。”
她将刚才那人的脸跟手机上的黑白照片作比较，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怎么看都对不上，难不成是遇上哪个崇拜太宰治的妖怪？”似乎只有这个想法站得住脚，“真是有文化的妖怪。”
回到家时，长谷部正端着凳子守在厨房灶台前看报纸，长手长脚的大男人围着粉红小熊围裙的画面就是反差萌本萌。
“嘿！”诸行把袋子放下，三两步跳过去搂住青年肩膀问：“这是在煮高汤吗？”
“是的。”长谷部脸颊微红，他合上报纸，表情非常欣慰：“我把那个教团窝点保险箱里的钱全都带了回来，接下来家里就可以告别荞麦面的日子了。”
“噢噢噢干得好长谷部，你还挺会随机应变的嘛！”
“哪里哪里，主上过誉了。”
至于警方那边最后发现少了一堆东西的情况才用不着她管，救了这么多市民，辛苦费总要给点吧。
“那钱呢？”诸行满眼小星星。
长谷部不回答，只是温柔的看着眼前少女。
哎，诸行明白了，做出一夜间挥空家产的行为后，短时间内他都不会再让自己有机会管钱了。
“今晚吃火锅吧，我买了肉！”她很快就振作了精神，这种天气吃火锅超爽的。
“不过长谷部昨晚一宿没睡吧，辛苦了一天回来还让你做饭，总感觉我像个黑心资本家。”
诸行觉得自己需要认真反省。
“没有的事，我现在很精神。”像是要证明自己，长谷部立马挺直了身子，只要一声令下他就能一口气做三百个俯卧撑不喘气！
“不用勉强啦。”诸行按住他，俯身凑近瞧他的脸：“但是真好啊，没有黑眼圈。我就不行，一熬夜就特别明显。”
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他的下眼睑，羡慕极了。
“不过你还是休息一会吧，我帮你守着锅子……说起来不是很流行那个杀必死，膝枕，你要试试吗 ？”
诸行拍了拍大腿，示意长谷部把脑袋靠上来。
然后，然后长谷部就死机了，满脸通红，周身爆发出一堆樱花瓣。
据说付丧神兴致高涨的时候会出现樱吹雪之景，是很难见到的奇观。
大力揉着青年的头发，诸行美滋滋的想，我还治不了你了？
她可是个小心眼的女孩子。
十五岁的中学生周末会做些什么呢？
跟仇敌交换了身体、拯救了无数假日中出行的人们、观赏了国民级乐队的谢幕演出、见到了疑似太宰治的妖怪，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无论哪一个拿出来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经历，全部聚集在一个普通的星期六。
能存活于世，实在是太幸运了，晚饭吃着牛肉火锅的少女如此想到。
诸行春秋最后的中学时光在不寻常的日常中悄然溜走，到了结业式的这一天。
在即将进入春天的时候却是大家分别的时候，即便校长的讲话比以前简洁了很多，即便作为学生代表的赤司比平日更为温和，但在最后合唱卒业歌的环节，少年少女们多少都带了点哭腔。
诸行春秋作为学生领唱站在最前方，她面带微笑，瞧不出来丝毫的感伤，却在唱完最后一句时朝台上师生深深的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三年来的陪伴，感谢各位让我体验了美好的中学生活，希望各位都能乘着梦想之舟前进下去。”
帝光怪人今天没有绑往常的麻花辫，及膝的黛色长发宛若鸦羽在身后散开，看起来就好像是个普通的美少女毕业生。
不，光是美少女这一点就不普通了吧。
总之就是平时很不正经的家伙突然抒情了一把，戳到很多人的泪点。
在这种氛围下，再矜持的人也绷不住了。
没有泪水的结业式哪能叫结业式嘛。
诸行满意的拍照，这种经典的离别场景真是好素材。
散会之后没有多少人选择直接回家，毕竟是最后一天，该合影的合影该告白的告白。诸行也不例外，在学校的中庭，她被一群女孩子围着拥抱痛哭。
“呐呐，春秋绝对不会忘记我的吧。”
“不想跟春秋大人分开！”
“春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十多位少女围在诸行身边诉说着自己的不舍，剩下七八名男生在旁边无奈叹气。
“女孩子就是麻烦，没看到春秋很困扰吗。”其中一人这样说道。
“大家只是舍不得我而已。”将哭泣的女孩子们安抚下来，诸行对少年说：“倒是你们，这个时候不要介意男孩子的颜面向我撒撒娇也是可以的哦。”
聚集在诸行春秋周围的少年少女们不止是毕业生，而是涵盖了整个学部。这些人在各种事件中被诸行拯救，之后心甘情愿地选择成为她的信徒，得益于这些信徒们，诸行成为帝光情报最通达之人。
“撒娇什么的别开玩笑了，倒是你，去了洛山之后可别被赤司那家伙给迷走了！”
“还说不是在撒娇啊~”诸行上去摸了摸少年的头，“好啦，明天开始就是春假，我要出门旅行，你们有什么手信想要我带的？哪里的特产都行哦。”
“那我要生八桥！”
“你傻啊生八桥在哪里都能吃吧。”
“不是京都的生八桥就不行！”
“春秋是跟长谷部大人一起旅行吗，可恶好羡慕他。”
“既然这样我想吃和三盆。”
“呜啊怎么你也来？”
不知道吵闹了多久，等诸行把这些孩子们一个一个送走时，校园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青春，真好啊。”望着花苞满枝的樱树，明明自己也是少年人的诸行发出了感叹，然后一步一步往校门走去。
中途遇上了赤司，他站在樱树下，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的头发不是纯正的赤红，而是带了点玫瑰的色泽，虽然诸行多次吐槽过这个人的浪漫因子稀薄，但此刻还是不由得想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站在樱树下，看起来就像融进了风景，要是太郎那家伙的绿毛就绝对达不到这效果。
“春秋真的很受欢迎。”他看见了诸行被大家围拥的场面，“真让人羡慕。”
“征十郎就别取笑我了，明明也有很多女孩子找你吧，要第二颗纽扣什么的。”诸行腹诽，所以他到底在这看了多久，御曹司这么闲的吗？
“呵。”赤司意义不明的笑了声，留下一句‘开学再见’便转身离开。
看来离别的气氛也影响到他了呢。
“嗯，开学再见。”诸行也回应道。
她向着天空伸出手，一朵将开未开的樱被突然拂起的微风送至她的掌心，少女把它别在了领口，大踏步往前走去。
诸行春秋的国中生涯，在这一天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帝光（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