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游园不知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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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离别不必说再见，相逢的人也终会相逢。再见林衣，间距不过一年零两个月。九月三十日的早上拖着行李箱去单位交了假条，出门时正好遇到前来出庭的迟池，带着的仍是上次那个女孩，叫黄娅娅，江茗笑着对二人问早。
迟池夹着公文包停下来，挨近打量她道：“眼眶还好，经我鉴定，昨晚没有痛哭。”
江茗皱眉，退了一步，示以白眼。“迟科长是鉴定专家？”
“倒也不是，只是昨晚刚好看了一场好戏。”
“呵，我以前也看过一场好戏，不若我们互相讲讲？这
场合倒也合适。”六目相忘，争锋相对。“呀，小鸭子炸毛了。”迟池站直身子，扶了扶眼镜。“十五天假期散心，啧啧啧，羡慕，师姐对你可真大方。”
“你也可以休。”
“真正休假的都是小兵，领导都是不能休假的，例如我和你们家范庭长。”
江茗笑道：“那是，迟科长贵人事忙。”
池迟正色道：“林小书记员，旅途愉快，注意安全。”
“您也是，提前祝您国庆愉快。”
拎着二十寸的行李箱，打的到江川汽车站，旧城那时还不算拥挤，七八分钟就到了，江川到重庆的大巴每隔两个小时发一班车，平日里是充足的，恰逢国庆，她去的时候也只能买到十一点半的票，那漫长的时间都够她再回一次家，吃过午饭，再慢悠悠来。毕竟狭小的候车室，拥挤嘈杂，各色人员集聚，还有窝在角落抽烟的中年男子，光阴腐锈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掉漆的座椅上坐满人，地上堆满了麻布包、帆布包、尼龙布包，还有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也包括她天蓝色的行李箱。迫切想要离开这个城市，短暂也可，容忍客运站的拥挤和气味，是为这趟出行增加一些色彩，灰黑褐暗也可的。
停车场的边缘屋檐下，江川—重庆那一栏，她就坐在行李箱上，九月底的阳光带着温度来了，止步在她的面前，清风拂过，乘客们最后的长裙，在阳光里晃悠摇摆，光阴荏苒呀，检票员一遍一遍喊着，面前的车走了，好久好久，又来了新的，关于她的声音迟迟未响起。这一切仿佛是多么无聊，幸好MP3里下载了许多万晓利的歌，《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藏青色的斜跨帆布包里，装了纯牛奶和面包。
这是她第一次去重庆。她忘了告诉一鸣，在北京读书的四年，她起初也会晕车的，江川到江州的大巴停下后，她吐得撕心裂肺，眼泪花花的仿佛要把整个内脏从身体吐出来，辗转的车途，通往北京西站拥挤的公交，她瘦弱的身体拎着26寸的行李箱时，挤压在人群中的心脏艰难呼吸，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她曾也是那样的，没有体验过一鸣从江川到重庆的感觉，但切身的痛苦应该是比一鸣口中的那些更甚，但久而久之，她已经不会晕车了。江川到重庆一个半小时的大巴，于她而言，不过是在北京的任意一个地方，坐了一次短途公交，恰好十分幸运，那天公交没有太多的人，有充足的座位，不会塞车，也没有陆陆续续的人中途到站。
上车便与林衣打了电话，林衣到南坪汽车站接她。她心绪万千，撑着下巴看着窗外，这条路一定是一鸣走过的，高速公路路过铁道站和村庄，天气好得片片白云亦是欢畅的，她想象着一鸣坐车的时候，一定也和她一样偏爱窗边的位置，一鸣还有没有晕车，她印在车窗玻璃上的表情是宁静还是难受，想着想着，她竟然在吉他声中迷迷糊糊中睡去。
醒来的时候，车已开进了重庆的城区，并不宽阔的街道表明终点站就在眼前，她关掉P3收起耳机，整理了包，方才揉揉眼睛理理头发，便已看见林衣就站在车站入口，林衣那样的人，在人群中仍然是可以一眼看见的，她环抱双手站在树荫下，江茗隔着玻璃试着向林衣招手，可汽车开得太快，林衣压根没有看见她，只得作罢，待汽车进站以后，再拉着行李箱快速走出来。轻手轻脚走到她的身边，放下行李箱，靠近她耳边，大喊一声。
“嘿”原本是想吓林衣一跳的。然林衣极其镇定，丝毫未有惊吓之感，倒是皱眉揉揉耳朵：“幼稚，要帮你拎行李箱吗？”
“不用不用，我可是大力士。”
林衣默默地伸手从自己的脖颈比向江茗的头，虽不语，但其中意味可明。
“我以为你明天才来。”
“请了今天的假，想来看看叔叔。”
“住我家吧，中午随便吃个饭，我们直接去医院可以吗？”
“嗯，叔叔的手术是几点？”
“还在等一项检查结果，下午五点的时候约了我爸的主治医生，快的话应该是今晚。不是什么大问题，约的是医科大比较权威的脑外科。”
林衣开了一辆黑色的普拉多，可真是拉风的。林衣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你走的时候我送你，你来的时候我接你，你可真幸运呐。”
“那是，三生有幸。”普拉多对小短腿的江茗来说，略高了，小费劲儿才上车，林衣已经迈出大长腿，帅气地系好安全带。
“师傅你这车也太帅了。”
“我哥的，临时征用，我不喜欢，总觉得蛮横粗鲁，不过现在也只能劳烦您屈尊就驾咯。我们去医院随便吃个炒菜，我让朋友先点上。”
“好嘞，您做主。”
中午的车不堵，半小时左右两人就到了林衣说的饭店，九月的重庆气温如同江川的初夏，白天的时候还是闷热的，江茗脱掉了她的牛仔外套，只着一件格子衬衫。
林衣的朋友是一个黑长直发的女性，橙色的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棕色马丁靴，她站起来向入口处的两人挥手时、时，格外引人注目。如果说林衣是性感的职场女性的话，那她的朋友是率性的帅气女孩，五官明媚而美丽，又充满活力，看起来比江茗大不了多少。江茗会愿意说，师傅是一个女人，而这是一个女孩。
“苏言，苏轼的苏，言语的言，你喊她苏姐就好。”又转头对苏言说“这就是一直和你提起，你很想见的林江茗。”
很想见？江茗有些脸红，苏言已经大方的向她伸出手。林衣则坐到了苏言旁边。
“嗨，小家伙。”
“苏姐应该大不了我多少吧。”江茗与她握手，又很快放开。
“哈哈，小家伙很会说话呀。”苏言数着手指道：“算起了，你应该比我小七岁。”
“七岁，完全看不出来。”
“不会化妆又懒的人，看起来是要小一些。”林衣在旁边毒蛇道，苏言不满，扑到她的背上蹂躏了一番，然后又自顾坐直身子。待苏言坐好，林衣无奈地掏出镜子，整理头发和衣服，脸上未有一分不耐。
原来恶人自有恶人磨，江茗不禁噗嗤笑出声。林衣蹬她一眼，苏言便也笑了。
“我也认识一个小朋友叫林江茗。”
“嗯？”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与你同名同姓，起初听来，是觉得不甘的，并不是独一无二的自己，连名字也不是独一的，但随后又会觉得奇妙，大千世界，竟然有这么一个人，与我如此有缘着。“她今年刚刚上大一，也是在北京上的大学。”
江茗笑道“你这位小朋友可真小，今年才十八岁吧。”可惜了，不然我还可以认识一下。”
“我女朋友的学生，世界本来很小，将来你们说不定有机会认识。”
女朋友，江茗差点没被刚刚夹进嘴里的花生噎到，抬头看见林衣，却见她一脸淡然。她的朋友都是这么容易向陌生人出柜的吗？
见她吃惊的样子，苏言不由笑了：“我和林衣是青梅竹马，她的事我全知道，我的她也都知道，我知道你有一个深爱的女孩儿，希望你不要怪林衣。”
江茗摇头，她对林衣只有感激的，是因为这个朋友，她才对自己诸多善待吗？寒暄不多，三人迅速吃了饭去医院。林衣父亲的主刀医生还没有来，只有助手在，一个戴眼镜矮瘦的年轻女医生，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许多。江茗精站旁边听林衣与女医生说一些她听不懂的术语，不知是不是心理作怪，总觉那女医生在透过眼镜片看她。医生劝林衣不要担心，这本就是个不大的手术，何况主刀医生又是她的老师。言语中不乏骄傲，可以听出，她的老师，那位脑外科权威已经很久不做这样简单的手术了，是林衣家里托了关系，才又接手。林衣向医生道谢，准备回病房。
然从头至尾没有与她有过交流的医生，却在他们离开的时候突然喊住了林江茗。
“你叫我？”收罗脑中所有形象，确定眼前这个女生是完全陌生的。女孩点头，江茗便让林衣和苏言先回病房。她走向女孩，近倒是能看到女孩的胸牌上，清楚写着：“脑外科，孟江江。”
“孟医生，我们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此刻只余她一人在，孟江江看她的眼神赤裸裸的敌视，被陌生人无缘无故地敌视着，江茗心里也有了一些厌烦，觉得眼前这人甚无礼貌。
“我是张一鸣本科兼研究生的室友。”
是么？怨愤瞬间消散，再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张一鸣三个字，心口如被重击，不觉扶住身后的椅子。“一直想要看看一鸣口中心心念念的人是谁，原来不过如此。”
“是，本不过如此，孟医生还有事吗？”原来她是一鸣心心念的吗，可惜她们已经说过再见了，如今，她们已再重逢，但她心里明白，因为她的爱，两个人将来的境遇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单纯，便突然间头昏目眩，呼吸困难。孟江江看到了她的难堪，却丝毫没有不忍。“原来是一个这么脆弱的人，把一贯优秀的张一鸣折磨得心神不宁。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现在知道了，你我素未谋面，讨厌我又怎样，这世界上讨厌我的人多了。”
“哼，真是白眼狼。”
江茗不愿反驳，爱一个人是无罪的，她无罪，但她爱上一鸣，在一鸣的世界里，在一鸣的生活里或许就有罪了。
孟江江的怒气仿佛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发作不出来。她待要再说，后面传来护士呼她的声音，便板着脸让江茗拿出手机，互换了号码，又愤愤离去。
看着手机孟江江三个字，江茗不禁自嘲，这世界真小呀，短短时间，见到了以为要很久才见的林衣，认识了同道中人苏言，知道这个世界在同一个城市有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的人，然后，又认识了一鸣的室友孟江江。倘若是平时，她便给一鸣打电话，兴高采烈问她：“你猜猜我今天遇到了谁？”一鸣定会平静又温柔地问她“谁？”“你的大学室友呀。”然后便兀自在电话这端笑起来。
但现在，五味陈杂万般苦笑，管理好情绪去买了果篮去病房。林衣的母亲和嫂子在，她的父亲正和苏言有说有笑的，全然不像生病的人，在林衣的介绍下，一家人热情有礼。林衣父亲对江茗的职业颇为满意，和江茗谈论一些他认识的司法领域名人，又借着病中唠嗑林衣几句。他原本是希望林衣大学毕业回重庆考公务员的，谁料林衣本科毕业后又读了研究生，最后索性留在北京做了律师。林衣已经过了被父母教育的年龄，他也只能蹭着现在嘟嚷几句。江茗觉得这样的老人是尤为可爱的。想着家中五十未到的父母，在她工作以后，就把更多的心力放在了弟弟身上。父母一度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做子女的主，有些人聪明，很早就发现了自己其实做不了谁的主，有些人愚钝些，反而让自己难受。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游园不知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