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冲喜 ...
-
有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已值暮春四月，金陵城内，放眼之处，满眼皆是飞红落絮，空气中也充溢着花花草草的甜腻气息。端的是个“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金陵城南，闻府上下，从大门到各个房间的屋檐上，都挂上了长长的红绸带，显示出府上近日将有喜事。
然而，府内却不如外表那般一团喜气。
“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悠哉悠哉地吃点心！”只见闻府的一间绣房内，一个身穿雪青色绸袄裙的丫鬟急急忙忙的推门而进，对着正坐在自己闺房里不紧不慢的吃东西的闻雪急道。
“紫苏，是大火燎了墙还是大水淹了咱家了，瞧你这火急火燎的性子。”闻雪慢条斯理的咽下了最后一口百合水晶糕，拿手绢轻轻地擦拭了嘴角，把盘子推到紫苏面前，笑眯眯的说道：“喏，这剩下的几块，你拿去吃吧，百合最是下火的。”
紫苏感觉都要急哭了：“哎哟，姑娘，我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真要那个傅家大公子做姑爷吗？那副身子骨能撑多久且不谈，那傅家二夫人和傅明婕素来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把姑娘嫁过去可不就是去活受罪吗？”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是逃婚还是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闻雪反问。
“这……”紫苏觉得自己的大脑转不过来了。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说不定船到桥头自然直呢。”
————
这一切要从半个月之前说起。
这天，在上晌午饭之前，闻雪正打算打发丫鬟白芷去小厨房替弟弟皓哥儿加道他最爱吃的八宝鸭，好等他中午下学回来吃饭。
不料，上房的丫鬟香莲推门而入，看到屋内的情形，带着笑意，说道：“哎哟，那可真叫我赶巧了，二姑娘，太太今个儿让你带着皓哥儿去上房陪她用午饭呢！”
“紫苏，快给香莲姐姐上茶。”闻雪笑道，“知道香莲姐姐喜欢喝清淡的茶，恰好我昨日新晒了花茶，你尝尝这茶可好，好的话我等会儿让紫苏给你包些走。”
香莲本来不欲多做停留，听见闻雪这么说，便也停了下来，浅浅的抿了口茶，赞道；“这味道倒是极其清爽的，和平时吃的真个不同，二姑娘真是好巧的手艺。”说着又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不怕二姑娘笑话，我还真是头一次喝到这么香醇的茶叶哩。
”
“姐姐喜欢便好，我这不过是没事瞎琢磨着捣鼓些吃的罢了。”闻雪见香莲是真的喜欢自己晒的花茶，便让紫苏去多包一些给香莲带走。
“不瞒姑娘说，我现在还赶着去四姑娘那呢，太太那边催的急，还等着我回去交差呢。”说着，意味深长地冲着闻雪笑了笑，“姑娘放心，有好事呢。”
送走了香莲。白芷、绿萝和碧玉几个小丫鬟都好奇的凑在闻雪身边七嘴八舌的议论道，“香莲姐姐说是有好事呢，不知道是啥子好事。”
紫苏冲着叽叽喳喳的几个小丫头翻了个白眼，“你们几个还不快去把姑娘这季新裁的裙子鞋子找出来？这眼瞅着就要到摆饭的时辰了，难不成叫姑娘就穿着这身旧衣裳去见太太吗？”
几个小丫头闻言都不吱声了，赶忙去翻找闻雪马上要穿的衣裳、鞋子去了。
闻雪倒是好像对这个场景觉得很有趣似的，对着紫苏笑了笑，“紫苏，你瞧你，我觉得我现在这身衣裳不也是很好吗？”
紫苏撇了撇嘴，边从床边的大立柜的抽屉里翻找东西边回答道：“哎哟，姑娘你又开始装糊涂了，你这件月白色的袄裙都穿了多久啦。都滚了三道厚边了，穿这旧衣裳去见太太，可不是给太太添堵吗？来，你快看看这几对耳坠子你要带哪副啦！”
闻雪哪里会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的道理，只是这样觉得逗弄紫苏很有趣，看着紫苏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禁噗嗤笑了出来，“好啦，我就带这对吧。”闻雪从紫苏挑出来的几对中选了一对赤金的牡丹坠子。
这会儿，碧玉和绿萝两个小丫鬟已经把这季家里新裁的几件新衣裳并几副头面从箱子里翻了出来。
闻雪略一思索，想起太太素来喜欢家里的姑娘穿的花团锦簇、华丽富贵，便捡了件水红色的撒花袄裙换上，又在白芷匆匆梳成的常云髻边簪了一根鎏金的步摇。
“这就走罢，别让太太等着咱们就不好了。”闻雪说罢便带着紫苏、白芷两个大丫鬟往太太何氏所居住的上房走去。
到了上房，只见何氏正靠在塌上盯着辰哥儿练字，香莲正站在她身后给辰哥儿扇着扇子。三姑娘闻香正挨着何氏的另一边坐着。见到闻雪进来，只是不屑的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给太太请安。太太这阵子头疼可好些了没？”闻雪仿佛没有看见闻香不屑的神情，端端正正地弯腰朝何氏行了个礼。
“雪丫头来了啊。”何氏笑道，“难为你是个有心的，你前个儿叫人给我做的抹额很是好用。”
闻雪笑眯眯的看着何氏额头上正带着自己亲手为她做的抹额，嘴甜地回道：“太太用着好便好，改日我再给您做一副。这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用杭绸做抹额最是清爽透气。”
何氏笑道：“就你这小丫头最会心疼人了。”继而转头对站在门口服侍的大丫鬟芝瑛说道，“等会儿去库房把我出嫁前带的那副赤金点翠的头面寻出来给雪丫头吧。”
“就你最会做好人！”闻香闻言白了闻雪一眼，不满的嘟囔着。
“香儿，你可好好和雪丫头学学。你看看你自己的女红，以后去婆家可怎么办。”
“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一辈子陪在娘的身边！”闻香见何氏板起了面孔，作势往何氏怀里撒娇。
“都是快及笄的大姑娘了，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胡话了。”何氏虽然嘴上说着训斥之言，可是眼神中却满是宠溺。
望着屋子里好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闻雪心中不禁浮起一丝冷笑。
不一会儿，叶姨娘带着年纪尚幼，还梳着个双丫鬓的四姑娘闻琴来了。
“好了。”何氏见人都到齐了，便让香莲吩咐婆子们开始摆饭了。
席间，何氏在一番例行寒暄之后，终于进入正题。提到了荣欣侯府的侯夫人请她们初十那日，也就是五天之后一同前去侯府赏金茶花。
“说是圣上御赐下来的哩！整个京城除了皇宫，也就他家有了！”闻香显然是提前从何氏那里得到了消息，露出了满是向往的神色。
何氏笑吟吟地接过话头：“这侯府，说到底也是和咱家有些渊源的，当年荣欣侯爷还不是侯爷的时候，也曾和老爷一起外放在余杭做官。说起来，雪丫头小时候还救过他家大少爷的命呢。”
闻雪正埋头嚼着自己素来最爱吃的猪肉松，冷不防的听到何氏把话头递给自己，急忙抬起头，努力摆出一个憨厚而纯真的笑容。“是的呢，小时候还常常一道儿玩的呢。不知道谦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可不是嘛！今个儿侯夫人还在帖子里问到你了呢。说是多年不见，想你想得紧。”
说话间，午饭便用完了。闻雪便带着皓哥儿退出了上房。
一路上，闻雪牵着皓哥儿的手，身后跟着紫苏、白芷并专门照顾负责皓哥儿的奶娘和婆子。
“姐姐是要去侯府吃好吃的宴席吗？”
闻雪不禁莞尔，在小孩子的眼里，去赴宴便是单纯的吃吃喝喝玩玩，哪有那么多的机锋算计。于是停下脚步，弯腰刮了刮皓哥儿的小鼻子。“是呢，姐姐要去侯府吃好多好吃的呢。”
“那皓哥儿也要去！”闻皓挺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胖乎乎的小胸膛。
“皓哥儿还要上学呢！”看着皓哥儿突然就垂头丧气的小模样，闻雪笑得眉眼弯弯，“姐姐答应皓哥儿，只要皓哥儿这周能把教谕教的那几篇论语背出来，姐姐就偷偷带你去天香楼吃烤鸭。”
“好，那一言为定！”皓哥儿伸出肥嘟嘟的小拇指，勾住了闻雪的小拇指。
说话间，便到了闻雪和皓哥儿住的院落，闻雪见皓哥儿困得眼睛睁都快不开了，便打发了婆子带着皓哥儿去里间午睡了。
自己也回到卧房里，刚歇下才没一会儿，香莲便带着两个婆子过来了。
“这是太太方才要赏给姑娘的头面，还是当年太太的嫁妆呢，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呢。”香莲指着一副鎏金点翠的头面笑道。
闻雪急忙起身道谢。这时香莲又让婆子抬进来另一个箱奁，对闻雪抿嘴笑道：“这里面是洋红色描金的裙子，太太说姑娘皮子最是细滑白皙，穿这身衣裳方能衬得姑娘十分的好颜色。”说罢，又冲闻雪暧昧的一笑，低声说：“听说这次侯府有意和咱们府上亲近呢，姑娘那天只管好好表现，怕是会有大好事哩。”
闻雪听了这话，自觉之前心中不祥的预感被验证了十之八九。强打起精神，又同香莲寒暄了几句便叫碧玉送客。
送走了香莲，闻雪让白芷打开了箱奁，只见是一件洋红色撒花袄裙，上面用金线密密的织着蝴蝶穿花的花样。
“太太这次出手可真是阔绰呢。这镂金撒花的裙子再加上那副鎏金点翠的头面，怕不是得有百十两银子呢。”白芷不禁吐了吐舌。
紫苏对着香莲的背影啐了一声，忿忿道：“你懂什么，我先前还当是真有什么好事呢，这侯府要和我们结亲，他们府里年纪和我们姑娘合适的怕不是只有那个有名的病秧子大少爷吧！难怪平时横眉竖眼的太太今天都要把姑娘夸出花来了，还赏了这些衣裳首饰。”
闻雪听罢，厌恶的看了那两个箱奁一眼，朝紫苏挥挥手：“罢了，把这东西拿去库房。”
心下冷笑一声，只怕这次赴地不是什么赏茶花会，而是一场鸿门宴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冲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