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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皇继位① ...

  •   屋外狂风大作,漫天飞雪肆虐,大有要将一切淹没的气势。
      屋内燃着暖炉,熏着沁人心脾的安神香,如沐春风,如浴暖阳。层层轻纱幔帐摇曳,若隐若现的烟雾缭绕,宛若朦胧仙境——然,神仙似的绝色美人在榻,却是另一番凝重凄凉的景象。
      经由几位御医的嘴,此刻众人都知晓了这一噩耗。屋内的朝臣、皇子,院中的侍卫、仆从,上上下下皆是一脸的悲怆,也不能说这都是出于真心,但至少看上去,并不都显得刻意。
      几个年岁不大的侍童忍不住掩面抽泣,瞧着是伤心极了,只不过碍于各路权贵,只能低声呜咽。
      血雨和腥风立在一边,暗自垂泪,沉痛饮泣。
      郎宇颤抖着一双手,驻足片刻,还是缓缓地撩开了挡在床前的罗幔。
      空气中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昔日鲜衣怒马、风华绝代的永安王此刻却奄奄垂绝地躺在锦榻上,双目紧闭,俊容惨白,气若游丝,像一盏置于风口的残弱孤灯——就那么零星一点的可怜灯丝,在风中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仿佛随时都会被无尽的黑暗给吞食干净。眼下瞧着,那倾天覆地、艳绝天下的美貌也禁不住死亡的侵袭,一双魔爪,生生扼杀了所有美好中蕴含的灵动生机……
      郎宇下意识地屏住气息,即使十九皇叔再也醒不过来了,他还是担心一点儿动静就惊着了他。
      “皇叔……”郎珅跌在床榻边,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怔怔地看着榻上虚弱不堪的小皇叔,“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皇叔,你醒醒啊……”
      郎珅伸出手,停在半空中,止不住地颤抖着。他害怕了,他真的怕了,他甚至不敢去触碰近在咫尺的小皇叔——此刻的郎黎脆弱得好像一碰就能碎了。
      “这……圣上刚仙逝不久,永安王又……”刘顺章说得悲伤又惋惜,毕竟也是个朝中元老、多年重臣,那装腔作势的哀怆神情真是说来就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御医说……王爷身中剧毒,已然伤及肺腑,怕是……”私下被叫作“冷面将军”的腥风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了。
      “前两日在宫门外遇着王爷还好好的,突然是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红了眼的血雨恶狠狠地瞪着床边的九殿下,作势就要冲上去。
      腥风一把拉住冲动的血雨,将他拽到身后,转而向太子与刘顺章致歉道:“殿下恕罪,血雨伤心过度,失礼了。”
      郎宇摆了摆手,视线始终定格在郎黎身上,不曾移开一寸,“唉……无妨,你们随我出来。”
      “是。”腥风拖着有些激动的血雨,一同跟着太子出去。
      “不必拘礼,回话便是——皇叔他……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腥风侧目瞥了眼里屋,沉声道:“也、不知为何,今晨王爷吃了些九殿下差人送来的茶,当即就不好了……”
      “什么?!九弟?!”郎宇和刘顺章随即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们二人倒是默契得很,一模一样的神情,
      血雨怒道:“是九殿下!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那茶进府时我瞧过,是新封好的,送茶的小厮说是九殿下担心茶叶品质,特意亲自查看了一番。我想着,九殿下对主子素来上心,也就没疑心什么,谁曾想……他就是因为主子先前拒了他!所以怀恨在心,竟不顾往日情分……”
      “血雨!”腥风呵斥道。
      血雨一怔,闭上嘴,愤愤不平地瞪了眼腥风,索性转过身,独自生气去了。
      “这……”郎宇支吾了半天,像是无法从震惊中挣扎出来似的,“这怎么可能呢?九弟可是最敬爱十九皇叔的,他怎么会……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吧。”
      腥风悄然抬眼看了看他,沉默不语……
      屋内,除了角落里的几个仆从,就只剩下郎珅与命悬一线的郎黎了。
      “皇叔……”郎珅紧握着郎黎几乎没了温度的手,一声一声地唤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不住地砸在郎黎的手背上,“皇叔……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是永安王,你怎么能变成这样……”
      这样的郎黎太过陌生了。
      在郎珅的记忆里,郎黎策马挽弓,贯虱穿杨;披甲挂帅,驰骋疆场;身着白衣于亭下抚琴,温文尔雅,玉树临风;朝服加身于金殿议事,丰神俊逸,威风堂堂……天生卓绝的永安王向来英姿飒爽,何曾这样病容憔悴、奄奄一息?
      “皇叔,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你不是说,只要我听话,你就会一直陪着我的吗?我听话……我很听话,皇叔、你不能食言啊……你不能丢下我……”郎珅泣不成声,泪如雨下,床边厚厚的被褥已经被肆意的泪水浸湿了一片。
      一声声“皇叔”,一遍遍恳求,然而,始终都没有得到回应。
      过分沉寂的郎黎让郎珅浑身紧绷,他甚至都不敢好好地喘口气,气息经过唇齿的动静实在太吵了,会影响他捕捉细微的声响的……可是,太安静了——他从未这般迫切地想要听到郎黎的声音,哪怕只是呼出的一口气……呵,小皇叔若是看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一准儿要嘲弄一番了……天知道他多希望郎黎现在能起来训斥他一顿啊,他可以不要脸皮,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小皇叔能醒来……
      郎珅吊着一颗心,稍稍凑近了些,低下头,他想听听郎黎的心跳声——那藏于郎黎胸膛里的心一向平稳有力地跳动着,无论何时听,都会教他觉得安心……
      郎珅忽地瞪大了眼睛,他几乎……听不见小皇叔的心跳了?!
      “不……皇叔…你睁开眼、你醒醒……皇叔!你……别睡、别睡……珅儿求你了……”
      郎珅真的被吓坏了,一时手足无措起来。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郎珅伸出不住颤抖的手,不经意间,他触碰到了郎黎逐渐冰冷的皮肤。郎珅自小就与郎黎生活在一块儿,他知道小皇叔天生体寒,到了冬天是怎么捂也捂不热的,可这回不一样……郎黎、是从里至外皆冷透了。
      郎珅不敢再细想了,浮现在他脑海里的画面越发得可怕,让他越发得难以承受……他现在认清了,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毛头小子。失去至亲,失去挚爱,这样剜心刻骨的痛苦,他真的承受不起……
      “九弟……”
      郎宇再次走进屋来,望着整个哭成泪人、不知该怎么办的郎珅,不免顿了顿脚步。看着郎珅始终压着声音轻唤,那样子真的好像郎黎只是睡着了,动静大点儿就会吵醒他一样。
      “小九,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十九皇叔他……”郎宇上前一步,抬手想要拍拍郎珅的肩膀,劝慰他暂且冷静下来。
      “滚开。”郎珅此刻活像只腹背受敌的刺猬,一身的刺都竖了起来,试图靠近他、靠近郎黎的人,他会扎得他们血淋淋的,遍体鳞伤。郎珅执拗地躲开郎宇的手,只在一瞬间,他敛了悲伤,止了哭泣,一股戾气自他身上迸发而出,“他、他只是累了,只是太久没休息了……不许你们打扰,滚……滚!”
      “小九……”
      “他只是睡着了……只是想、多睡会儿……”郎珅哽咽,浑身颤抖,极力压抑的哭声听着真是可怜。
      郎宇盯着神情呆滞、不停否认现实的郎珅,着实有些被吓着了,“九弟,你别这样,你冷静些……父皇新丧,十九皇叔又遇此劫,眼下只得由我们来稳定这局面,你可不能……”
      “皇兄天资卓然,本就是治世之才,”郎珅侧着脸,嘴角忽然意味不明地勾起一抹弧度,看不真确的,只觉得有些瘆人,“我无才无德无能,一辈子也别无他想,只求侍奉皇叔左右,生死相随罢了……”也不知是不是哭闹够了,郎珅攥着郎黎的手,平静得有些诡异。
      “……九弟,你万不可做出什么傻事啊!”郎宇是懂他的意思的。他向来知道他这个弟弟对十九皇叔的感情非同一般,可着实没想到不一般成这样……本来他也是希望郎珅能“傻事”做到底给他省些心的,但真当他从郎珅那张还显稚嫩的脸上看到欣然赴死的决绝时,他承认,他还是心软了。
      “傻事?怎么会是傻事……”郎珅嗅着郎黎发间带着药味的幽香,星目合起,像个瘾君子一般痴迷。他低喃着,任由泪水肆流,无声地滑落,无声地破碎,再无声地消失。
      郎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顺章伸手拽住。二人对视,郎宇会意,轻叹一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一旁一言不发的腥风突然暴起,一把抓住郎珅的手腕,将他从郎黎的床榻上拖起,一字一句道:“九殿下,我家王爷如今生死未卜,真凶也未知。腥风听令于王爷,会在王爷苏醒之前,守好王府内外,不容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殿下该有自己的事要做,永安王府就不留殿下了。”
      “你竟敢……!”郎珅忽觉腕间一凉,倏地顿住,手腕上突然多了个什么物什。
      腥风随即提高了声量,冲郎珅这个皇子怒喝道:“我有何不敢?!今日王爷出事,连殿下你都脱不了干系,可见这世间人心难测——此番是王爷看走了眼,腥风,绝对不会!”
      “腥风!你说什么?”
      腥风面无表情,冷冷地盯着怒不可遏的九殿下,攥着他手腕的手越收越紧,腕上的东西硌得郎珅直皱眉头,“王爷有令在先,京中凶险,若王府突遭变故,立即闭门封府,拒不见客。殿下你知道王爷的脾气,也知道咱们永安王府的脾气——请回!”
      红了眼的郎珅与腥风两相对峙,郎宇与刘顺章本是冷眼旁观,正想看着郎珅将永安王府搅得一团糟,他们好趁乱拔除眼中钉和肉中刺。可当角落里的血雨攥紧了腰间的短刀时,郎宇和刘顺章注意到了屋梁上闪过的一抹寒光……
      他们怎么忘了,永安王府的这些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煞,他们早已灭绝人性,除了床榻上那位主,已经没人能震得住他们了。
      “别再闹了,小九!”郎宇上前拽过几乎失了理智的郎珅,“他们是贴身服侍十九皇叔的人,自小就跟着,交给他们罢。”
      郎珅伸出一手握住被腥风攥疼的手腕,逐渐安静下来,抬眼望向被层层罗纱遮掩的郎黎,只觉得视线愈发得模糊不清……
      ——————
      “你果真让人把毒掺在了小九送的茶里。”
      太子宫内,郎宇端着一只茶盏,也不喝一口,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盏中清透的茶水。
      “是。臣以为,只有九殿下送的东西,才能让永安王放松警惕。而且新皇——是不该背负什么残暴不仁的弑亲罪名的。”刘顺章笑道,“现在看来,成效不错。永安王爷年少成名,统领三军多年,更是被奉为‘不败战神’,可见有多受人拥戴。如今,永安王遭此横祸,性命难保,消息一旦传出去,军中必定大乱。届时,九殿下这个‘祸首’,必遭千人唾弃,万军征讨——这样一位失德失信、不义不孝的皇子,怎配与殿下相争?”
      郎宇转身面向刘顺章,紧盯着他,“就这种把戏,要扳倒当朝九皇子?”
      刘顺章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太子,什么把戏不重要,重要是‘人言可畏’,很多时候,人嘴上的两张薄皮要比真刀子好使。只要听了,信了,说了,也就成了。”
      是了,自古都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只有胜者会名垂青史,谁又会管真相什么的?郎宇明明都知道,可还是蹙起了眉头。
      刘顺章是最会察言观色的,但这会儿,他选择忽略掉太子的小小愁绪,拱手行礼,道:“臣恭喜太子殿下,就要得偿所愿了。”
      郎宇形容憔悴,抬眼看了看他,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本宫丧父,小叔垂危,一旦风声走漏,万里江山动荡——太傅说,这喜从何来啊?”
      “殿下——”刘顺章伸手拍了拍郎宇端着茶盏的手,“您是太子,名正言顺,朝中诸多元老定会尽心辅佐。殿下不必忧心,我大宸人杰地灵,天底下人才多了去了,何愁坐不稳江山?尽管再无永安王这般的能臣猛将,但千秋基业还在,百万雄师还在,宸国的天,塌不下来的……”
      “百万雄师?”郎宇冷笑道,“我宸国兵马何止百万……太傅口中的百万雄师也包括龙武、雄鹰和蛟龙吗?”
      刘顺章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黑着一张脸的东宫太子。
      “若是不包括,太傅可知,那三军就可屠灭百万!”郎宇越发得激动起来。他虽未真正见识过永安王手下三军的威力,却也从奉给父皇的捷报中了解过。那三军,既是对外的矛,又是护内的盾,那都是宸国武力的根本——这些年,宸国守土开疆,大肆征战,靠得都是这永安王统领的三军,若真激得三军造反,只怕郎氏的天下都有易主的可能。
      刘顺章自然看得出太子的顾虑,但事到如今,别说退缩了,这种念头,连想都不能想!犹豫便会败北,真正的王只会大刀阔斧,战至终了。
      “难道三军是永安王府养的私兵吗?不是!他们是我大宸攥在手里的刀,是掌权者的盾,不是他永安王的!只要攥着虎符,还怕三军不跪拜顺服?”刘顺章紧紧扣住郎宇的肩膀,十指有意按进他的皮肉,“殿下——如今永安王垂危,连带着九殿下也一蹶不振,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啊!臣已派人通知下去,明日进宫吊唁,与众大臣商议新皇继位之事。到时,有三殿下和他手底下的羽林卫将军莫诚直相助,里应外合,三万死士包围玄宏门,助太子殿下登位!”
      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三弟的、羽林卫……舅舅,这一切……你是否想得太简单了?”郎宇拂袖而去。
      这一晚,整整一夜未眠,郎宇望着窗外,望着即将到来的黎明,竟不知是盼还是怕了。就这么一段不能回头的路,走得太艰难、太痛苦了。
      真的好累……
      ——————
      “诸位同僚,可是听闻京中变故?”
      “可是永安王的变故?”
      “是啊,想不到温润如玉的九殿下,竟也有如此心狠手辣的时候,那可是从小把他带大的皇叔啊……”
      “什么骨肉亲情,终是抵不过权位的诱惑。本以为不可一世的永安王爷会拥兵自立,谁曾想……唉——倒是可惜了这么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儿。”
      “林大人可真会说笑,这话也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永安王手握重兵,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是出事了,这八方天下、万国四疆可就真乱了套了!如今太子已经下令封锁一切消息,只对外宣称永安王是身染顽疾,在府中静养。哎,可要慎言呐!”
      “说什么天下,我看啊,今日这宫中,怕是就要不太平了……”
      三皇子郎洵不声不响地走至太子和太傅身边,低声道:“皇兄宽心。”
      郎宇点了点头,没做表示。
      风雪是停了,天却格外得冷。寒气逼人,从脚底蔓延至心头,刺骨难耐。
      雕刻着金龙凌云的汉白玉台阶,将纯金打造的龙椅高高地托起。所谓高处不胜寒,那个位子,睥睨天下,傲视苍生,亦无边孤独。尊贵王者之位,至高无上,只是目前,那上面还缺了一位主人。
      也许是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九皇子郎珅安然地站在人群队列中,乍一看似乎并没有因为永安王的事而受影响。但是郎宇知道,这个郎珅,不是素日里那个气宇轩昂的九殿下,更不是他乖巧懂事的九弟,现在的他,剩下的只有一具空壳而已。他的心、他的魂,早就追随郎黎而去,不复存在了……
      见时辰差不多了,刘顺章站到文武百官列首,高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如今,圣上崩逝,君位闲置,朝政荒废,边陲蛮夷虎视眈眈,若不能尽快推选一位德高望重的新皇,宸国万年江山危矣!”
      “臣附议!太子殿下是为储君,雄才大略,以仁善为本,自是要继承皇位的!”
      “臣也附议——”
      “太子殿下继位乃是名正言顺,有什么好商议的!”
      还真是一呼百应。
      同样的,太子那边声势浩大,九殿下这里也不甘示弱。
      “圣上生前曾斥责太子殿下德行有失,甚至勒令禁足,于东宫思过,直至圣上龙驭宾天也未有一道放太子出东宫的旨意!敢情诸位是忘了?九殿下,聪颖睿智,得圣上金口称赞,乃千年难遇的治国之才——我大宸的主,该由智者、贤者任之!”
      听着群臣慷慨激昂的陈词,郎珅只是双目呆滞地立在原地。身边是拥戴他的,对面是支持太子的,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郎珅觉得他的脑袋里都在嗡嗡作响,那双原本明艳动人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不再璀璨,不再炯炯有神,黯淡无光,失神迷惘。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九殿下是当朝最为出众的皇子,也是圣上生前最器重的皇子。文,能治世定国;武,能平乱开疆,虽然年岁不大,却也算是功勋卓著……”
      “功勋卓著?不过是跟着永安王、跟着那些个老将军上过几次战场罢了!”
      “是了,不过是上过几次战场——”正二品武将奇山高声,嗓音浑厚,力压全场,“比不得太子殿下,扎根上书房,日理万机,连出门的空儿都没有!”
      皇子上战场,不过是跟在老将身边巡视巡视,有什么状况都是军卒冲锋陷阵,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许在这些迂腐的文臣眼中,皇子去的战场就是如此。这正是奇山看不惯他们的原因——从未亲身经历便妄下断语,对战场、对武将争夺的天下无半点敬畏之心!
      “奇山将军,您要知道,九殿下是庶出,太子殿下再如何,也是东宫太子,尊贵荣华!这些年,太子殿下的一言一行诸公都看在眼里,虽有小过,却从未有什么德行亏失的地方。且,圣上并未留下一道废掉储君的旨意,尔等在此拥立九殿下,是想抗旨不成!”
      这时,最近正负责官员选拔的高辙逾矩走出队列,径直走至九皇子面前,“帝者,贤能任之——九殿下确为惊世能者,只是一副心肠嘛,太过冷硬了些。”
      郎珅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的,呆滞的。
      “诸位是忘了还在府中‘休养’的永安王爷吗?”
      郎珅猛地一僵。
      “谋害亲长,天理不容!如此惨无人道,怎配为我大宸之君!”
      “谋害……?”一抹戾气迅速侵染了九殿下的星眸。郎珅暴起,一手扼住高辙的脖子,狠狠将这个信口雌黄的蠢货按在地上,举拳就要砸下去。
      “住手!拽开九殿下!”
      “殿下!殿下息怒!”
      奇山攥住郎珅愤怒的拳头,奋力将他控制住,怒喝道:“高大人!注意你的言辞——永安王是身染顽疾,闭门休养,与九殿下何干?尔等莫不是听信了外面的谣言,企图栽赃嫁祸!”
      “呵,永安王爷是何等人物啊,在这会儿、抱病不出?有些事情不说破罢了,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你……”
      两方争吵不休,一直保持沉默的老丞相袁仲迈着稳健的步伐,缓慢地走出文官行列。他清了清嗓子,淡然扫了眼失常的九殿下和垂眸不语的太子殿下,拿出老臣特有的那份持重,朗声道:“新皇继位,关乎的是大宸国运,无论是谁,都不得妄下断言。此事当于永安王与皇室族亲皆在场之时,再做商议……”
      “丞相大人!我等明白丞相的意思——永安王得陛下器重,手握虎符,统领天下兵马,又是文韬武略,举世无双。要说他来争一争这皇位,无人能胜了他。可您是三朝元老,自然知道,这位陛下最仰仗的帅才,其实也是陛下最防备的人。大宸皇权不稳,全因这位王爷独揽军国大权!陛下操劳一生,都不曾将他手里的兵权削弱,如此功高震主的权臣,怎能一心辅佐新皇?呵,您老要是属意永安王,还是别费心思了……”
      袁仲沉稳,并不多做争辩,只说一句:“圣上曾有言,立永安王为摄政王,协理一切政务。”
      闻言,众大臣不免震惊,议论纷纷。
      刘顺章笑了笑,负手走到老丞相跟前,“袁老,您看清楚了,不管是摄政王还是别的什么,永安王现在人在何处啊?依下官之见,永安王身染重病,为避免王爷过度操劳而加重了病情,还是收回天刑虎符,由太子殿下代为掌管的好。”
      这天刑虎符是大宸开国皇帝命人用千年玄铁所造,可号令天下兵马,得此符者得天下。这枚虎符郎氏世代传承,从没有过人臣持之的先例。老皇帝在世时,首次破例,将虎符交给当时只有十三岁的永安王,命他出兵挂帅,开疆扩土,一统天下。永安王不负所望,一战成名,荡平万疆藩邦,立下不世之功,老皇帝欣慰,特令永安王持此虎符,代掌宸国江山。
      如今,刘顺章竟借故,想要趁机夺了永安王的虎符交由太子保管——有了兵权,谁还敢多言一句?这就是确立了太子为新皇啊……
      正在这时,玄宏门外传来一声突兀的轻笑。那笑声短促、平淡,轻易就划破了这逐渐不受控制的局面。
      “多谢太傅关心——”
      场上的众臣皆因这随意的一句话,高高吊起了心。
      郎珅立马抬起头,只见一身尊贵玄黑的永安王,身披雪白轻裘,面戴黑铁面具,长发飞扬,衣袂猎猎,系在腰封上的银链与玉佩坠子碰撞,随着步子,清脆作响。郎黎一手背负,一手把玩着绕在手上的白玉佛珠,不紧不慢地越过文武百官。身姿俊逸,潇洒不羁,昂首阔步,不怒自威。
      这就是外面耳口相传性命垂危的永安王。
      “永、永安王?!”刘顺章惊恐地盯着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具,脚底发虚,不禁踉跄了一下。
      郎宇和郎洵同样震惊万分,十九皇叔不是已经……
      郎黎目不斜视,径直走上云龙玉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掀宽大华丽的衣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上了空置的龙椅。
      “这……永安王你、你这是要造反?!”
      郎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慵懒地靠在龙椅上,右手虚撑着脑袋,左手搭在一边的金龙扶手上,指尖轻动,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金龙的眼珠。
      “近日,本王不过气虚体弱了些,这才几日未出,你们就当本王是个死人吗?”
      方才议论编排永安王的大臣们纷纷低下头,哪怕只有一丁点腹诽心谤之意的,也都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生怕一个不小心,被高高在上的年轻王爷看出什么端倪,抓个正着。那时,死期就真的到了。
      “你……你真的是永安王?”沉默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这倒也是,原本缠绵病榻、乖乖等死的永安王,确实不该出现在这里,倒是坏了他们的好事。
      郎黎笑了声,抬手摘下面具,一双凌冽的桃花眼淡淡地向台下扫了一圈,而后随手扔了面具,砸在玉阶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大臣们被吓得瑟缩,犹如惊弓之鸟,就差四处逃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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