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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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宫门到京郊江边的这段路上，郎黎一直都在盘算着怎么弄死那个突然把马抢走、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小子。有心让郎珅和他共乘一匹，是真嫌事儿不够大啊？
郎黎明明知道身后的小皇帝对他存着怎样的心思，却偏又躲不得、逃不开。只能由着郎珅那看似规矩的手在他腰间作祟。就是简单地说句话，郎珅都好像怕他听不见似的，非要凑到耳朵边，蹭了蹭去地说给他听。
这风雪的势头不见一丝减弱，寒风侵袭，暴雪飘落，郎黎却不觉得冷了，甚至还有些燥热。总之就是千般得不舒服。
“皇叔别动，冷风灌进来，冻着怎么办？”
郎黎顿时浑身一僵。
看来，这暖和劲儿他还是别要了，真心难受得紧。
总算是抵达了江边码头，郎黎像得到释放了一般，立即跳下马，一点温存也不敢贪恋。
“哎！主子，这儿！”
郎黎循声望去，见血雨正站在船头冲他招手，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正当他要冲过去找血雨算账时，胳膊突然被身后人拽住，当即脚下一滑，猝不及防地就被带了过去，“皇叔慢着点，天黑路滑，仔细着些。”
他倒是也知道天黑路滑。
郎黎本就不自在，这会儿又有些暴躁，一时谁的好脸都不想给了。“没那么娇惯。”
就被这么甩开的小皇帝也不恼，重新拉过脾气不好的小皇叔，不容拒绝地将他冻得冰冷的手攥在掌心里，率先迈开步子，领着他走上游船。
郎黎整来的这艘画舫虽说没有多么华美，却也气派得很。几间内室皆是清雅之风，格外别致，最宜品茗听琴，观景赏雪，修身养性。
郎珅不由地顿了顿脚步。方才路过窗边时，他嗅到了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安神香气味，与郎黎身上的如出一辙。
郎黎见他止步不前，只顾着侧目盯着自己，不禁疑惑道：“看我做什么？”
郎珅立即垂下眼眸，偏过头去。
天寒地冻的时节，郎黎那磨人的头风往往是最难熬的。频繁发作不说，一旦疼起来更是痛不欲生。这毛病明明是最受不得寒、最见不得风的，可如今却为了他少不经事的一句话，紧赶着出来游玩——郎珅深知，小皇叔光靠这些安神的香散撑着，铁定是不行的，这要真是受冷受寒发作了……
郎珅忽然停下脚步，闷声道：“皇叔，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郎黎微微一怔。他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这小孩子的心思了，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
“你又闹什么别扭？说出来就出来，好好玩几天。这会儿前脚刚迈出宫门，你又顾前顾后想着回去了——”郎黎颇为无奈地舒了口气，“你耍我玩么？”
“不是……”郎珅低着头，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堪堪瞥见年轻的君王紧蹙着眉头，欲言又止的小模样。“我只是不想、不想让你受寒，若是头风发作，又该难受了。”
闻言，郎黎微微一愣，而后轻笑出声。他当是什么事儿呢。差点以为这小皇帝要临时变卦，又准备顾着宫里头的除夕宴，非要回去呢。郎黎好以整暇地压下正欲往上窜的火气，淡声道：“没事儿，后头让人温着药呢，过会儿就喝。”
郎珅一双大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似是在反复确认他的身体状态。
郎黎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目光相互触及，忙又不着痕迹地避开。郎黎迈开腿，随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接着往前走。
“皇……”
“哎，这船上虽说都是自己人，但船家是雇来的。仔细着嘴，别平白惹些麻烦。”
郎珅瞬间了然，微微笑了笑，揣着那么点小心思凑近郎黎，故意压低声音道：“松月——我觉得这么叫合适，我也更喜欢。”
郎珅日渐低沉的声线独具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直直地钻进郎黎耳中，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还不忘调皮地轻挠着他的感触。
“……随你。”
望着小皇叔逐渐走远的背影，郎珅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主子！”血雨忽然跳到郎黎面前，嬉皮笑脸地道，“里头已经备好了热水，先进去驱驱寒吧！”
郎黎没有作声，就这么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血雨再反应迟钝也知道，接下来一准没好事儿。瞅着样子，主子这一路过来不怎么好过啊，唉，当时他真不应该受了皇上的威胁，把自家主子给卖了……
郎黎不冷不热地开口道：“你可真行啊。”
“啊？”血雨预感不妙，悄悄地向后撤退，掩耳盗铃地以为动作幅度小点儿郎黎就发现不了，“额、还好还好，也……不是很行……”
郎黎刚要抬起拳头，血雨便眼疾手快地护住脑袋，“别别别！主子别打脸！长得不好看也是要见人的啊！”
“你他娘的……”
“松月在气什么？”不远处传来郎珅格外平和的声音，轻易便打断了郎黎正要脱口而出的申斥。
果然关键时刻还得小皇帝出马。
就永安王这一点就着的暴脾气，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谁敢拦他？普天之下，能压着他点儿的也就是这个尚不及弱冠的小皇帝了——虽说平日里都是永安王管着圣上，实权大于天子，但再能耐的永安王也是要对皇帝俯首称臣的。
永安王郎黎的性情决计当不了唯命是从的安分纯臣，心比天高，随心所欲，更不受任何管制。他就是那文卷史书中威胁皇权、垄断朝堂的至高权臣，独揽大权，只手遮天，无所不能为，无所不敢为。
就是当年先皇帝在世，也是一直被郎黎拿捏在手里的……
然而，这样的一代枭雄，认定了那么一个能让他甘愿低下头的人，那就是一生一世的。
“唉，难得出来一趟，松月还顾着跟别人置气……”郎珅几乎是贴在郎黎背后的，他低声说得委屈，连神情都是像模像样的失落，“眼下只陪着我，不行吗？”
郎黎像被什么刺激了似的，猛地躲开郎珅就要环上来的手臂。转过身，抬眼望向笑脸盈盈的小侄子，愣是没说出什么话。
血雨不禁嘴角抽了抽，呆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当今圣上这般卓绝的演技究竟是哪位名师教出来的啊？明明之前还用一副狠戾的模样威胁人……唉，算了算了，他这个“别人”还是别多嘴的好。
郎黎好像一瞧见他也没什么脾气了，往后退了两步，随口打发道：“腻歪什么？今儿太晚了，早些进去歇息。”
“嗯，好。”郎珅这回倒是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径直向内室而去。临进门前，还不忘问一句：“松月今晚上睡哪儿？要不我们……”
郎黎刚熄掉没多久的火又被他两句话给燎了起来。只是这股无名火有那么一些不同，不是愤怒，也不是气恼。
“你快滚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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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过，夜深人静。一道迅捷的黑影掠过，悄无声息地来到在宽阔的江面上悠然飘荡的画船上。
“明生？”郎黎警觉地抬起眼帘。
借着外头的一些光亮，隐约可见门外的黑影恭恭敬敬地半跪行礼，“惊扰王爷，属下有要事相告。”
“嗯，等着你呢，进来吧。”
明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耳目在侧后，才快步走进昏暗的内室。绕过高大的屏风，见王爷正站在桌案旁，略俯身，静静地端详着一张皇城地图，若有所思。偌大的屋子里仅有桌角上的一盏油灯跳动着微小的火苗。柔和的光线意外地模糊了永安王那过分精致的优美轮廓，暖黄的颜色镀在他毫无血色的苍白侧颜上，□□依旧，俊丽依旧；难得的是，他平素显露在外的冷峻已悄然化为另一种温和的绝艳风流。
“桌几上热着酒，去吃些暖和暖和。”郎黎头也不抬地说道。
幽暗处，他的一双异瞳正隐隐闪烁着妖冶的光芒。
“啊、谢王爷……”明生赶忙收回逐渐痴迷的视线，有些手足无措地挪到坐榻边，拘谨地给自己斟了杯热乎乎的美酒。烈酒入喉，所至之处皆似燃起了一团火。
郎黎终于直起身，抬眸望向怎么也不敢直视他的明生，“说吧，又有些什么动静了？”
明生放下酒盏，道：“一切皆如王爷所料，韶康宫那位已经有所行动了。之前王爷代替太皇太后送出的‘懿旨’，除了习老太师，其余的全都接下了。眼下仍赖在京中的金方同秘密接管了原先由杨家父子一手经营的人马，足有五千之数。若再联合各大臣掌握在手的兵力……”
郎黎叹了一声，“意思就是——除夕宫宴，我必须死。”
明生心下一惊，脱口道：“王爷！”
“现如今，咱们的人都困在昭氏营里，若用虎符号令，势必会打草惊蛇。”郎黎合上美目，倦怠地仰起头，“要是再扑个空……我这谋逆的罪名就算是坐实了。”这就好像是把脖子送到拿刀的敌人跟前，吆喝着让人家动手似的。
明生望着郎黎，心情复杂。恃宠而骄、权势滔天的永安王，其实，并不是不可撼动的……
但是，如今的局面，是掌握在他神通广大的主人手里的。
“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不了结一下也说不过去。”
明生稍作犹豫，问道：“王爷，那……皇上呢？”
郎黎顿时美目一寒，眸光凌冽，“与他有什么干系？”
明生不免一怔，“王爷息怒。”
郎黎长舒一口气，定下心神，远远地朝明生伸出一手，明生立即会意，忙将温好的酒壶取出，斟满一杯，递给郎黎。
郎黎一饮而尽，随手丢了杯盏，不紧不慢地转过脸，浅笑安然，“啊，腥风也该回来了。你回头知会他一声，影卫的铁甲该擦擦准备上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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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开他……”
被茫茫大雪覆盖住的城楼上，斑驳的血渍满地，格外触目惊心。
一身玄铁黑甲的将军跪在雪地里，低着头，却不是懦弱的屈服。他紧握着鲜血淋淋的铁枪，仅靠着笔直的枪杆支撑，倔强得怎么也不肯倒下。
耳边传来冷剑划过地面的铮然声响。
九子金龙剑，玄衣苍龙袍……握着宝剑缓缓抬起的手上，一枚紫玉扳指，墨珠黑穗。
锐利的剑锋挑开将军脸上的鬼面具，冶艳的鲜血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异常苍白的脸颊流下，使那本就俊美无比的面容更显致命的艳丽。
将军垂眸不语，一双妖异的桃花美目已经失去了颜色。
长剑直指将军的咽喉。
凛凛寒风呼啸而过，只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妖孽。
毫无生气可言的将军忽然扬起头，紫色的左目立现诡异红光……
“……皇、叔……！”
郎珅猛地从梦中惊醒，只觉得脊骨发寒，心惊胆战，独自坐在榻上，沉重地喘息着。他颤抖的手缓缓抚上心口，继而五指收紧，指尖深深地扎进皮肉里——可方才梦里那般钻心的痛，却依旧不减分毫。
为何？为何会是这样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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