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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潮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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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被圣上一道口谕禁足王府,永安王便开始过上了不像话的懒散生活。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早膳午膳皆是混着用;大将军平时雷打不变的晨起练功早就不知被囫囵丢哪儿去了。永安王他老人家,起身也就遛遛虎,赏赏雪,没趣儿再找人下下棋……困了倦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和衣一躺,酒壶酒盏从不离身,整得整个王府几乎都跟着他沉浸在醉人的酒香里了。
一直紧绷的弓弦突然放松了些,多少都教人有些不适应。但最让王府上下疑虑的是,原先恨不能在这块儿扎根的皇上,竟然连着三五日不露面了。
据说天子近来喜怒无常,在朝堂上,多位朝政要臣被当众斥责,甚至行廷杖、贬官职、罢朝务,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
所谓伴君如伴虎,有了摄政皇叔这一例后,君威——皇帝天生神圣的威势、威严,就更加得不可撼动了。昔日还有些逆来顺受的少年国君,仅在这短短几日,用他不输给任何人的威厉狠狠地震慑了朝野内外。他在告诉天下人:郎氏真龙猛虎,图霸天下,君临之处,臣者、民者,皆应俯首称臣。
没有例外。
而最先被拎出来开刀的,就是永安王手下的几员武将。
怀化大将叶从文因为永安王与杨茂、金方同等人争辩了几句,便被杖责三十;兵部左侍郎谢勇因为龙武卫之事上奏而惨遭贬斥;护军统领谭峰……有时候,皇上甚至听不得永安王这三个字。
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众人皆了然于心。只是没想到,皇上心头的这把越烧越旺的邪火,竟是备受圣宠的永安王亲手点燃的。
朝中从不乏见风使舵之人、多嘴多舌之人,于是乎,永安王禁足一事愈演愈烈。有人说永安王已失圣心,永无翻身之日;有人说永安王嚣张跋扈,视君若无物,早该有此下场;更有不怕死的,说是圣上一早察觉永安王有谋逆之心,只是念及血脉相承,才没有立即要了永安王的性命……
“主子?主子醒醒……”
现下正在下着雪,郎黎却不管不顾地躺在亭廊下不宽不窄的美人靠上,枕着一条胳膊,悠哉地哼着小曲儿,另一只垂下的手里还提着一只装着美酒的小玉壶,时不时地往嘴里送一口,好不快活。
两只圆滚滚的小白虎正在他手边打闹,抱作一团来回地滚,瞧见着急忙慌的血雨和腥风,都乖乖地停了下来。
听见扰人清梦的声响,郎黎蹙了蹙眉,缓缓地睁开眼睛。这几日过得放纵,浑浑噩噩的总是不清醒。郎黎一双绚烂明丽的桃花眼里水雾朦胧,美得近乎虚幻;那无与伦比的湛蓝与幽紫纷纷敛去了平日的凌厉与张扬,缓缓沉淀下来的美丽艳彩格外澄静,吸引着不小心触及一分的注定不归人,无声无息……
只是,眉间的那抹丹砂暴露他本质的冶艳——是魅惑而致命的。
“啊……”看清楚人,郎黎不耐烦地偏过头,直接将脸埋进温暖的绒裘里,不想看他们。“又怎么了?”
腥风道:“王爷,今日朝堂上,皇上罢免了余海父子……”
郎黎有些不悦,长舒一口气,“贬了就贬了,反正那两玩意儿也不干净。”
“可是连同咱们的人一起,都被贬了。”
“啧……”闻言,郎黎眉心锁得更紧了,“他还没完了?”
一向稳重的腥风难得面露忧色,“王爷,这怎么办?我们在朝中的人已经少了一半了。”
郎黎暗暗收紧提着酒壶的长指,而后不紧不慢地吃了口冷酒,“既然被撵出来了,那就让他们回来吧。不许生事。”
腥风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血雨上前道:“主子,你之前交代我查的都查好了。这柳絮确实是漏网之鱼。她原也是用来冤枉虎子他们的棋子之一,但她不愿按照上头的吩咐就死,因此出逃在外,我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找到了她。可是我将柳絮和证词送去京都府衙,竟然没人理会。府尹说上头已经定了案,无需主子费心,可我亲眼看见他们对虎子施以重刑,妄图屈打成招!我溜进去看时,虎子已经快不成了。”
郎黎顿了顿,一言不发地坐了起来。
血雨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主子……”
“我近日出不去,金大人家的千金可助你把事儿办妥了?”
血雨忙递上一叠书信,“主子亲自出马的事儿还有不成的?杨家好办,只是金家多费了些功夫。我生等金大人上朝了才行动的。”
郎黎略略看了几封,“可有让她生疑?”
血雨自信道:“没有,主子放心。不过那郡主可是心心念念地盼着再跟主子见一面呢。”
郎黎盯着纸上一处不少的印章,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圣意难违。不急,等她爹上了断头台,有的是机会。她不是不想嫁给杨家那小子么,本王满足她,权当谢谢她帮了这么大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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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永安王爷遣人来,说王府已经备下了皇上爱吃的膳食,问皇上可有空一叙。”
郎珅心下一惊,黯然了许久的大眼睛在听到永安王的一瞬,忽然亮了起来。天知道他这几日是怎么过的,总算……总算等到那个高傲的人主动放下身段了。
郎珅笑了起来,却怎么也不像高兴,“皇叔的好意朕心领了,只是朕待会儿还要去太皇太后宫中请安……”
站在内侍身旁的小军士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又或者说,是永安王早就料到了。“皇上,王爷说他近来醉酒吟歌,颇有感触,已经对上皇上给他出的对子了。若皇上还想听,王爷会一字一字地说与皇上。”
闻言,郎珅整个人都停滞了。对子?哪有什么对子,皇叔要告诉他的,无非就是……
“朕不想听!”郎珅忽然怒吼道,“朕一个字也不想听!”
门口的内侍一怔,立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纷纷高呼“皇上息怒”。
面对龙颜震怒,小军士依旧站着原地,只是微微颔首,这不怕死的劲儿,倒真像是那人亲手教出来的。
郎珅将脸埋进掌心里,另一只手在膝上紧握成拳。他不想听……不想听!他已经把心挖出来给他看了,他不想看到他最爱的人将那颗心捡起,而后无情地丢弃。即使早就看透了结局,他仍然面对不了……
小军士拱手行礼,正要退去,又听阴晴不定的皇上道:“去回了太皇太后,朕今日就不陪她老人家用午膳了。”
“是,皇上。”
韶康宫内。
“啪!”一只价值连城的玉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华丽的美玉碎了一地。
“永安王……反了他了!”老太后怒甩衣袖,怒不可遏,“皇帝近来好容易不受这妖孽蛊惑,这才几日!”
“太皇太后息怒,皇上兴许真有要事与永安王商议……”
“要事?他那点心思昭然若揭,他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不行,哀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毁在这个妖孽手上……郎黎!”老太后一掌拍在桌案上,急喘半晌,才颤抖着抬起手,在华美的发髻上摸索了一会儿,取下一支翠翘,“送去金府。传哀家旨意,不用再等了,后日……后日除夕宫宴,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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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天,你得学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郎黎懒洋洋地靠在亭廊下,气定神闲地把玩着手上的白玉串珠。桌上温着一壶好酒,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他的肩头。
庭院中,擎天正在与一队军士对战。毕竟都是永安王手下训练有素的亲卫,个个骁勇善战,就算是面对擎天这样力大无比的巨人,也丝毫没有什么影响。眉心、喉咙、心口……擎天的致命处屡屡被他们的刀锋点到,根本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
郎黎蹙了蹙俊眉,有些看不下去了,“停。”
军士们立即列队站好,擎天喘着粗气,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郎黎轻巧地翻过木栏,走到擎天面前,示意他俯下身来,“擎天,你动作迟缓,不能老是想着闪躲,你得主动出击,进攻,明白吗?”
擎天神情呆呆的,木讷地点点头。
郎黎见他似懂非懂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继而朝他勾了勾手,“来,让我上去。”
擎天伸出一条像树干一样粗壮的胳膊。郎黎足尖轻点,腾空而起,踩着他的手臂,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巨人的肩宽厚平坦,足够郎黎落脚。
“听我的口令,慢慢来。”郎黎蹲下身,拍了拍擎天,顺带朝底下的军士使了个眼色,“全力以赴。”
“是!!!”
小队长率先飞起,一□□出,直逼擎天咽喉而来。龙武卫向来不整虚的,这不掺水的架势,就是想要擎天的命。
“不准躲!”郎黎冷声制止擎天企图后退的脚步,“抬手,打出去!”
擎天不敢违抗郎黎,虽然行动缓慢,到底还是赶在长枪近身之前将人给打了回去。小队长刚好正面接了擎天一掌,立马飞出数丈之远,重重地跌在雪地里。
郎黎扬了扬下巴,“再来。”
这次又飞出两个小军士,集中攻击擎天的心口和腹部。听从郎黎吩咐的擎天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强大。
“就这样。”郎黎满意地笑了笑,“看看,你有天生的优势,你是个战士,不要总想着后退。我郎黎的人,从来就没有退路。来,一起上。”
不待擎天多喘几口气,一小队亲兵便拿着武器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郎黎立于擎天肩头,一手背负,云淡风轻地指挥着擎天的动作,就像他稳如泰山的身姿,不见一丝慌乱。
“挥手,打!往前走,不准退!”
士兵们连连败退,有郎黎引导的擎天简直如虎添翼。他本就不惧伤痛,拔山盖世,学了些战斗的方法便更了不得了,即使是他们这样的一队精兵,也根本奈何不了他。
一个小军士为了躲开擎天的一击,一不小心失了准头,竟直向着郎黎攻去了。
郎黎微一偏头,躲开闪着寒光的尖枪,抬手一把抓住枪杆,啧了一声,没好气儿道:“往哪儿刺呢?”说着,一挥手掀翻了这个眼神不好的小子。
没多会儿,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了。
郎黎的亲卫队败下阵来实在是不多见,郎珅进来时正巧赶上这一幕,惊讶得脚步都顿了顿。
老管家正要过去通报,却被郎珅抬手拦住了。跟在后面的腥风和血雨也识趣地站在了一旁,没有多话。
郎珅饶有兴趣地瞧着郎黎站在巨人肩上与军士们打闹了一会儿,而后从地上拾起两颗石子,猛地向郎黎掷去。
郎黎明显察觉到异样,侧身一躲,轻松地躲开了朝他脸上袭来的石子;可同时,他忽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有点疼,不由地一个踉跄,直接从擎天身上跌了下来。
郎珅瞬时从亭廊下一跃而起,这踏雪无痕的优秀轻功明显是得了永安王的真传。郎珅身形快得让人惊异,郎黎的身子甫一倒下,他便及时出现,眼疾手快地将醉眼朦胧的小皇叔揽入怀中。
“你喝酒了?”郎珅从郎黎身上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他微蹙眉头,却不是因为不喜欢。这,太乱他的心智了。
以郎黎的本事压根不需要郎珅多此一举。双脚一落地,郎黎便不着痕迹地推开了他,摆了摆手,道:“我又没喝醉,不用扶着。”
郎珅垂了垂眼睑,将专注的视线从郎黎身上移开。一件他以为很简单的事,却反复失败了多次。
“我得了些新鲜的野味,想着你爱吃,你没说禁足不能让人送东西进来啊。”郎黎就像往常一样与他闲话,只是再没了过往的笑颜,“宫里的珍馐也该腻了吧?正好我今日新启了两壶好酒。”
郎珅跟着郎黎走至廊下落座,一直默然不语。他在等待郎黎开口,他的小皇叔难得放下姿态,肯定不是为了与他喝酒谈天;而且他想,他心底里还是期待郎黎的一个答案的。
郎黎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糖糕,随手送到郎珅嘴边,“新来的厨娘做的,尝尝。”
郎珅抬眼望着他,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丝毫不在意他俊美的面容上显露出的不自然。郎珅就着这个姿势凑近,小尝了一口,确实不错,而且与皇城庙的不同,也绝不逊色于它。
这倒是个很好的替代。
郎黎微显不悦,随即将手抽回,丢开郎珅咬了一半的桂花糕。
郎珅淡淡地瞥了一眼,继续盯着郎黎不放,语气异常平静道:“想不到王府里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厨娘。”或者说,想不到会出现一个女人。
“世事难料。”郎黎在郎珅对面坐下,眸色清澈明艳,完全不是一个醉酒之人该有的模样,“好了,言归正传。”
郎珅笑了笑,“松月想说什么?”
郎黎歪了歪脑袋,冷声道:“你该叫皇叔。”
郎珅沉默片刻,似乎很不情愿,但还是唤了一声:“皇叔。”
“这就对了。”郎黎放下酒盏,直视着郎珅的眼睛,“放了狄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