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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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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说。”
郎黎一剑刺出,直逼血雨喉咙。腥风挥起银刀阻拦,却被明晃晃的剑刃轻松挑开。
“我们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找到遗梦楼的,许是人多眼杂……”血雨连连后退,手里的铁枪瞬间没了用武之地。主子的剑势太过迅猛,连一点招架的余地都不给他。
好在郎黎及时收住了剑锋,腾空而起,稳稳地踩在血雨的铁枪之上。旋身而动,一下子便将血雨踹倒在地。没有片刻停歇,郎黎飞起一脚,侧身转战腥风。
“你说。”
腥风硬生生地接下郎黎的招式,十分勉强地稳住身形,“……皇上一开始就知晓王爷的动向,王爷去往何处,做些什么,皇上似乎、都知道!”
郎黎眯了眯一双明艳生辉的桃花眼,手上突然使了狠劲儿,猛地便将腥风打趴在地上。“你是说他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腥风手捂心口,忍下一阵疼痛,撑着上身,沉重地喘息着,道:“属下不知。”
郎黎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漫不经心地正了正衣襟,耐心地等两人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不知?”郎黎冷笑一声,“真是出息了。”
腥风和血雨也知道自家王爷还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只得站起来继续合力进攻。郎黎即使对战他们二人,也依旧是一副慵懒悠哉的姿态,带着些许闲庭信步的优雅,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他们倒地不起。
郎黎没有停止问话,“后来呢?”
血雨边吃力地接招边回道:“后来……皇上执意要去找主子,我等不敢阻拦,只得……啊!”血雨猝不及防地被郎黎一脚踢中膝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于此同时,腥风也被扣住了手腕,卸掉了长刀。
血雨气喘吁吁,两腿打颤,几乎无力支撑。他无奈地想道:主子不是才着了风寒吗?怎么还这般生龙活虎的?这都快一个时辰了……
“再后来。”
腥风被郎黎牢牢地钳制住,挣脱不得,疼得面容扭曲,“皇上见王爷……着了寒,就、就将王爷带回宫中医治……”
这时,老管家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王爷,外面有个乞儿送来了这张字条,说一定要王爷亲启。”
闻言,郎黎放开腥风,将长剑随手丢给一旁的卫兵,接过字条看了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朵熟悉的梅花刻印。
上面写着:高朋满客坐,请君台上来。你有我亦有,好戏别处看。
“还有,王爷,习鲁阳习大人来了。”
郎黎目不转睛,道:“请老太师进来。”
“是。”老管家看了眼地上狼狈不堪的两位将军,忙匆匆退下。
郎黎将字条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走至园中的石桌旁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气息沉稳而舒缓,不见一丝紊乱。郎黎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略微抿了一口,淡漠道:“许久不试,你们俩怎么废成这样了?”
血雨和腥风站得笔直,惭愧地将脑袋低下。
“加练,翻三倍。”
“啊?!!”血雨一惊,失声叫了出来。天地良心,他俩绝对没有分毫懈怠。这本来在主子这儿就过不了三招,更别提今天的主子还格外强势,连让他们抬手的机会都没有。三倍!不至于吧……
腥风忙抬起胳膊肘,捅了一下血雨。
郎黎轻飘飘地给了他一个眼神,“有意见?”
血雨顿时脊骨发寒,他觉得主子再开口,一定是要他继续加练的话,吓得他忙道:“没、没有没有没有!三倍,三倍……”
“永安王爷别来无恙!”不远处传来一个低沉而浑厚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来人一身墨绿色的官服,头戴官帽,头发和长长的胡子都已花白,面容沧桑尽显老态。可这人不同于寻常老者,体态健壮,身子骨格外硬朗,连那双看遍世间百态的双目也是异常得炯炯如炬,呈现出不属于古稀之年的绚烂光芒。
郎黎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拱手行礼,道:“老师。”
习鲁阳走过去扶起他,“哎,老夫担不起啊。”
郎黎笑道:“老师说笑了。血雨,看茶。”
“是。”
腥风给老太师奉上软垫,恭顺地伺候在侧。
习鲁阳看了看周围,这庭院的变化可真大,全然不见之前的萧条惨景。
郎黎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直言道:“老师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习鲁阳抿了口热茶,不紧不慢道:“王爷身子可大好了?昨夜那般,着实让人捏了把冷汗啊。”
郎黎是不愿提昨晚的事的。堂堂永安王,竟莫名其妙地晕倒在花街柳巷,最后还是被当朝皇帝亲自带回宫中的。虽说只有一些随行的臣子和侍卫知道内情,可这一传十十传百的,郎黎自己都能想象出最近民间弹词的版本。这真可以说是一世英名尽毁于此了,他永安王的风流成性算是坐实了。
“昨夜之事太过荒唐,老师也别取笑我了。”
习鲁阳捋着胡子,大笑了起来,道:“这有何荒唐?男儿自古多风流,更何况王爷生得如此倾世绝美、惊为天人,若将身心都付诸于沙场征战,岂不辜负了这大好的少年时光?”
郎黎轻叹一声,“老师知道,学生说的不是这个。”
习鲁阳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道:“皇上将王爷带回龙兴殿,此举虽有不妥,但——倒也算不上荒唐。”
郎黎抬起美目,洗耳恭听。
“王爷屡立不世之功,乃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功臣良将,又任摄政王之职,日理万机,皇上待王爷亲厚,理所应当。这也正说明皇上体恤忠良。再者,王爷与皇上血脉相承,自幼便形影不离,孝顺皇叔,更是天经地义的伦常。唯一的不妥,也就是内宫森严,不宜男子进出。不过,皇上尚未立后封妃,后宫闲置,倒也不至于有什么冲撞。”
郎黎若有若无地勾了勾唇角,“老师不知,有些事不是没做就等于没有的。”
“哦?”习鲁阳疑惑地看向他。
郎黎沉默了一会儿,沉重地开口道:“学生最近听到一首弹词。”
“弹词?是何弹词?”
郎黎垂眸,道:“将军宽衣解战袍,君王梦中度春宵。”
习鲁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郎黎浅笑,“老师可还觉得‘并无不妥’?”
习鲁阳笑够了,拿过手边的茶盏,喝口茶定了定气,道:“王爷还听这些?”
“不想听的。”
“民间逗乐而已,怎还让王爷耿耿于怀了?关于皇家的种种风流韵事,几时停止过?王爷自己不知罢了,您的诸多‘事迹’,可是民间最津津乐道的趣闻轶事呢。”
郎黎无奈道:“可学生再如何,也不该与龙兴殿的那位扯上这层关系啊。”
习鲁阳笑道:“真真假假,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总是执着于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至于表象下的实质如何,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民间编排你与圣上之事,也只是得一时之乐,不见得会有多少人当真。王爷不必介怀。”
郎黎默然。他知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他也知道流言蜚语的可怕。有时候,一句话真的可以杀死一个人。比如他的生母,琳妃。
“只是……无风不起浪。”习老太师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百姓间会传出如此闲话,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皇上与王爷亲密无间,又都是独身的缘故。若是皇上有了皇后,王爷有了王妃,那这些有的没的不就都不攻自破、归入尘泥了吗?”
郎黎轻笑出声,道:“老师知我无意娶妻。沙场无情,刀剑无眼,保不准哪天就回不来了。没事找事祸害人家姑娘做什么?”
习鲁阳道:“王爷不打不胜之仗,乃当今第一常胜将军。有天下无敌之骁勇,旷世绝代之谋略,怎能说如此丧气之话?”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常胜将军……哪有什么常胜将军?”郎黎倦怠地合上眼目,“终有一日,黄沙埋我骨,青石葬我心。”
郎黎如此说,腥风和血雨也不禁黯然神伤。
郎黎半开玩笑似的,道:“老师别见笑。人老了,感慨也就多了。”
“哼。”习鲁阳简直想狠狠地敲敲永安王的小脑袋瓜子,年仅二十二的小王爷说老?可有把他这个糟老头子放在眼里?“王爷还没过二十三的生辰了吧?感慨得早了些。”
郎黎笑道:“过什么生辰,又没人记得……”
老管家听见敲门声,忙不迭地跑去开门。一见是皇上,也不知是该先行礼,还是该先进去禀报了。
郎珅披着厚重的斗篷,披星戴月而来,俊美绝伦的面容上还残留着忙碌一日的倦怠。他哈着寒气,道:“刘叔,皇叔可回来了?”
老管家点头如捣蒜,立即应道:“在在在!王爷傍晚便回来了。”
郎黎明朗地笑了笑,遣了身后的侍从,独自走了进去。
早上与小皇叔置气,他逼着自己在御书房埋头批了一整天的折子,连饭都没怎么吃。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这个最不该想的人了。可是心不遂愿,一切都是徒劳。他越这样挣扎,就越陷越深,脑海里、心里都被小皇叔完完全全地霸占了一整天。最后,郎珅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屈从于心。
脚步不停,快速地穿过长廊,绕过花园,总算在深深的庭院一角找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太后自然是早有此意的,只不过皇上不愿,也不听朝臣们的劝谏。此事一拖再拖,终是没有落实。”
郎珅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借着树木、假山的遮掩,默然地听了下去。
郎黎淡声道:“您也教导圣上,自是知晓他的心性的。不过是小孩子脾气,收不住心罢了。选秀之事,本就是板上钉钉,毋庸置疑的。既然事情闹到我这儿了,那我这个名不副实的摄政王,也不好拂了太后的面子。”
习鲁阳道:“皇上自幼就听王爷的话,此番有王爷劝说,必是没错的了。”
郎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听话?那还真说不准。不过,了了陛下这桩事,也算卸了我一个包袱吧……”
年轻的皇帝只身站在寒风中,身体微颤,十指陷入掌心,明眸璀璨艳丽,专注的目光只凝聚在那一人身上。泪水几欲溢出眼眶,却被硬生生地强忍下来。小皇帝痛苦地转身离开,就这样无声地来,又无声地去。
“不必告诉王爷朕来过。”
“哎?皇上?皇上……”老管家不明所以地看着皇上仓促而去。
另一边,习老太师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笑道:“包袱?累赘?王爷,怕都不是吧?应该是——牵挂。”
郎黎抬起美艳至极的双色眸,稍作愣怔,释然一笑,“……是,是牵挂。”迄今为止,怕是他心中唯一不变的牵挂了。
师生二人又聊了许久,包括最近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妖星之说。
“唉,事事劳心。眼下的焦点啊,全在这天象之说。‘天狼妖星,祸国乱世’。如今上朝,七嘴八舌议论的,不过都是这件事儿罢了。”
郎黎不以为意,“天象。呵,如今的天象都是由人说了算的。”
习鲁阳侧目看了看悠然自得的永安王爷,“王爷可有良策?”
郎黎故弄玄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顺其自然吧。”
“以不变应万变,未尝不是上上之策。”
但是永安王,真的是只求自保的人吗?
天色渐晚,已入亥时。
永安王亲自送习老太师出府。临走前,郎黎问道:“老师身上可是佩了什么……香袋子?这般好闻。”
习鲁阳笑着从腰间取下一只精巧的香包,递予郎黎,“让王爷见笑了。老夫近日心神不宁,晚上总是睡不好觉,白日里又昏昏沉沉的,实在不成个样子。内子心忧,不知从哪儿听来这个法子。去一个叫……‘阴集市’的地方,在那里寻得一些散香,制成香囊,予我佩戴。还别说,这东西真挺管用的,安神定心有奇效。”
郎黎端详着这只香囊。绛紫色的锦绸,针脚齐整,面上绣着一朵绽放的梅花——一朵十分眼熟的梅花。
“这香袋子,是夫人所绣吗?”
习鲁阳摇了摇头,“不是,这袋子是装着香料一块儿拿回来的。有什么不对吗?”
郎黎笑了笑,将香囊还了回去,“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气味好闻得很,一时兴起,向老师打听打听。”
“王爷若不嫌弃,老夫将这个赠予王爷。”
郎黎道:“不,我只是好奇。这是夫人特意为老师寻来的,老师该好好佩着才是。”
“也罢。”习鲁阳将香囊收回,重新戴好,又与郎黎道了别,乘车离去。
郎黎转身回府,吩咐道:“去查一下老太师口中的‘阴集市’。”
“是!”血雨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