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客栈》七把青菜

12、第十一章

　　沈静芝自然是看出了他的意图，拍拍手中那莫须有的灰尘，“行吧，我跟你去看看。”

　　她才迈出一步，却不想被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笑着朝那孩子看去，“乖，留下跟你柯姐姐玩。”

　　好歹走出客栈，楚亦云这才开口道，“今日衙门有人自首了。”

　　“哦？”沈静芝背着手，缓缓地走着，“这不是好事吗？难不成那人极为难缠？”

　　楚亦云稍作停顿，转而看了一眼沈静芝的身影，“自首的，是亦风。”

　　楚亦风，正是楚亦云的胞弟，死者柳音娘之夫婿。

　　“什么？”沈静芝蹙眉，“你可曾问过他原因？”

　　“他至今……一个字都未曾提及。”说此话时，楚亦云往日那股子行云流水的霸气皆都不再，独留一腔难以抹去的伤感与柔情。

　　对于楚亦风这个弟弟，他是自小捧在手心，只因楚家世代皆捕手，无奈他们根本没有从文的可能，而楚亦风却偏偏喜欢舞文弄墨。

　　楚亦云爱护弟弟，自然也就成全了他的舞文弄墨，更有甚者想到要去求县尉大人开恩将楚亦风逐出楚家，他便可以以一个自由之身自立门户，也可考取功名寻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如今，却出了这种事。

　　楚亦云甚是无奈和心酸。

　　沈静芝自然也是知晓楚亦云对楚亦风这个弟弟的情感，是故她也不好多出声，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府衙门前。

　　恍惚之间，沈静芝想起了当年的场景，老酒鬼在家宿醉，无奈之下，楚亦云只好带着她来府衙交差，那时候的情形与如今，竟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辗转多年，物是人非。

　　“敬之，愣着做什么？”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时，却见楚亦云早就在门前往回望她。

　　沈静芝自嘲一笑，“只是想起了过往。”

　　楚亦云也是一顿，不再说话。

　　二人走到了府衙的牢房，这吴阳县的牢房还是如同从前一般阴冷潮湿，一步一步往里走都能感觉到从深处透出来的寒凉。

　　楚亦云带着沈静芝走到了一个隔间里，这个隔间有一个口子，能够听到隔壁问话的声音，他二人刚走进隔间，却见里面立着一个人，定睛一瞧，竟是朱钺身边的东奇。

　　东奇见二人来，竟也不惊讶，只是朝他们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

　　而此时，隔间口子那头传来了朱钺的声音。

　　“你说你是凶手，那你是怎么杀的你的发妻？”

　　而回答他的，竟是一阵沉默。

　　朱钺气不过，又道，“你为何来自首？”

　　这回倒是有回应了，“我害了音娘。”

　　“你是怎么害的？”朱钺又问。

　　又是一阵沉默。

　　噗嗤一声，沈静芝竟是笑了起来。

　　东奇给了她一眼，意思很明显，就是问她笑什么。

　　沈静芝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而此时朱钺道，“楚亦风，你要替人顶罪本官自然不会拦着你，但有一点，你若是所言为虚，那便是做了伪证，可是要挨三十杀威棒的。”

　　衙门杀威棒，名副其实是为了杀犯人的威风的，三十杀威棒，没有十天半个月恐怕难以正常下床行走。

　　沈静芝在一旁默默点点头，很好，这位小县尉竟还懂得威逼利诱，只可惜轻了点。

　　楚亦风眉头微微一皱，却还是不做声。

　　朱钺见软硬对他都无用，竟是有些恼火，连忙道，“来人！”

　　东奇一听，连忙从隔间走了出去，而他的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根杀威棒。

　　“楚亦风，本官是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对你有所宽容，若是你再不说，本官可就真的要用刑了！”

　　楚亦风冷笑一声，“大人不就是想要打我几下出出气嘛，来便是了，又何必找那么多借口，我说人是我杀的，那便是我杀的。哪里还有那么多理由？”

　　而此时隔间里，吴商走了进来，朝楚亦云耳语了一番，这使得他脸上的神色竟是更加凝重了几分。

　　吴商的话，沈静芝自然也是听到了，她看了看此时面露难色的楚亦云，语重心长地伸手朝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随即走出了隔间。

　　而此时东奇听得楚亦风的话竟是直接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你若再不说实话，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何必这么麻烦，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好？”楚亦风斜睨着东奇。

　　“杀！自然是要杀的！”此时，沈静芝从门外走进来，一脸的悠然自得。

　　朱钺见到沈静芝这一身男装打扮，竟是一愣，随即又伸出手来，指着她，“你……你你你……”

　　“大人，在下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贤弟。”沈敬之走向楚亦风。

　　楚亦风见来者是沈敬之，面上的不悦竟全都展现了出来，“原来是你，这么多年，竟还活着。”

　　“那是自然。”沈静芝浅浅一笑，“有句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都还没祸害够呢，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呢？”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特别是朱钺，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与昨日的那个人有所不同，但却又有所相同，而这相同之处与这不同之处，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分辨。

　　沈静芝立在他的面前，俯下身来，脸慢慢靠近他，“孩子的父亲，是谁？”

　　方才几乎张牙舞爪的楚亦风竟是愣住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柳音娘的腹中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儿，大约已经快成形了，而你与她成亲也不过一月有余，难不成是你乘人之危？”

　　楚亦风咬牙切齿，“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自然是用了我自己的做法。”说着，她便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静芝道，“四日前六月初十，你去药铺买了一贴打胎药，还有一包砒|霜。打胎药自然是给柳音娘的，那么砒|霜呢？那道你要告诉我，你要买回去毒一毒你那屋子里的蛇虫鼠蚁吗？”

　　“是又怎么样？”楚亦风冷冷道。

　　“可怜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未曾亲眼见过如此繁华的世界。”沈静芝喃喃道。

　　楚亦风却是不以为然，“这个世界，他就不应该来。”

　　这话好像说的是柳音娘腹中的胎儿，又好像说的是别人。

　　沈静芝眼睛眯了眯，“她早就回来了，对吧。”

　　楚亦风不语，但眉头却是不由自主地皱了皱。

　　“那堕胎药，就是你为她准备的，那么那些砒|霜呢？”沈静芝道，“你的屋子里没有搜到砒|霜，所以，是你毒杀了她，对吗？”

　　“你怎么……”朱钺正想要说什么，却被沈静芝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楚亦风看了一眼朱钺，似乎发现了其中的端倪，竟是十分识相地不再理会沈静芝的任何问题。

　　朱钺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犯下的错误，便直接闭上了嘴巴。

　　沈静芝却是慢悠悠地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柄小小的匕首，这匕首血腥和铁锈并重，看着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了。

　　沈静芝的眸光透过那匕首竟是一闪，“我方才说过了，杀，自然是要杀的，只不过杀之前，我道是想要看看你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竟对三个月大的孩子也能下得去手。”

　　说着她便举起匕首，直接往楚亦风的方向扎去。

　　砰地一声，那匕首死死地扎进了楚亦风身后的一块木板里。

　　而楚亦风似乎也害怕了起来，直接道，“县尉大人，他滥杀无辜，你难道不管管？”

　　“哦？无辜啊？这牢里还有无辜的人吗？你倒是给我指一个出来试试？”

　　沈静芝一把将那匕首拔了出来，对准他的心脏，“放心吧，你杀了柳音娘一尸两命，杀人偿命，县尉大人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准备好了吗，这一回，我可就要对准这儿了。”

　　“沈敬之，你不得好死！”

　　“我知道，但这一切都会发生在你死之后。”

　　“好了。”楚亦云此时此刻站在门前，看着里面的这个场景。

　　楚亦风见到楚亦云，看向沈静芝的眸子里的那股子恨意有慢慢开始浮现。

　　“长兄，他要杀了我。”

　　楚亦云上前几步，将匕首从沈静芝的手中夺了下来，随即朝朱钺谢罪，“大人，小弟无状，还请大人开恩。”

　　朱钺突然明白他们要做什么，随即背过手去，“可你弟弟犯了杀人案，杀人偿命，方才沈娘子做的没什么不对。”

　　“沈娘子？”楚亦风几乎惊恐地看着沈敬之，他没想到朱县尉竟然叫他沈娘子，“你是女的？”

　　沈静芝朝他冷笑一声，“怎么？不允许我是女的吗？”

　　楚亦风不可置信得盯着沈静芝，半晌说不出话来，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人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兄长却整天跟她腻在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兄长的亲弟弟。

　　可没想到，她竟是个娘子！而他自诩聪明，却半点都没有看出来！

　　还真是讽刺！

　　楚亦云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姿映出了一块巨大的阴影，正好将他那不可思议的神情全都罩住，“你为何来自首？”

　　楚亦风愣住了，“兄长……，我……。”

　　“杀人偿命，你可知？”楚亦云又道。

　　楚亦风再一次愣住，“兄长，你认为是我杀了音娘？”

　　楚亦云漠然，可他的眼中竟是极尽温柔，仿若每回楚亦风受欺负后，楚亦云为其打抱不平之后对他的安抚。“如今县尉大人在此处，我希望你能好好说。”

　　楚亦风皱了皱眉，极为羞愧地低下了头，“四日前她已经回来了，她跟我坦白说怀孕了，药是给她买的，但被她打翻了。我便将她赶出去了。若是我不赶她出去，她就不会死。”

　　“所以，你便来自首？”楚亦云柔声道。

　　楚亦风仿佛是个受了迫害的孩子一般，极为委屈得点了点头。

　　新婚妻子腹中的孩儿并不是他的，他来自首却一字不说，也情有可原，若是说了无疑就是打自己的脸，哪个男人在这种情况，都是会歇斯底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