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吉祥客栈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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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只是个小小的城。
这安城依山而建，方圆不足三十里。而这方圆三十里内，登记在户的就有两千二百五十六户人家。城虽小，看起来也似模似样。客栈酒肆，茶寮商铺，乃至妓寨赌场，一应俱全。虽然地处北方，气候偏寒，但依然人来人往，自有一番繁忙景象。街上行人匆匆，多是风尘仆仆的商旅路人。他们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吉祥客栈。
吉祥客栈是安城里最大的客栈，招牌上的金字可是十足真金镀上去的，气派非常。所谓店大欺客，气派也是有代价的。饭前的茶水算钱，抹脸的汗巾子算钱，靠窗的位子也比普通的位子贵上二钱。掌柜的算盘打得飞快。店小二的鼻孔也比别家的大些高些。客人若不满意，尽可量去别家。不过最近的客栈得西行三百余里，越过开凿中的天纵运河，到更北的界城去。此时天近晌午，正是吉祥客栈生意兴隆之时。
“各位大爷，您请好，用饭还是住宿？”店小二换了张脸似的，面上堆笑，迎进十七八条汉子来。吉祥客栈这大堂虽大，一时之间也显得有些局促。
这十七八条汉子个个步伐稳健，身强体壮，面上虽有疲累之色，眼中仍烁烁有神。各个身怀兵器，显是有功夫的会家子。为首的是个满面白须的长者。这人虽然须发皆白，面相上却好似只有五十上下，一身劲装打扮，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另有八个大汉扛了四个铁箱，稳稳地站在他身后。
那老者并不说话。他身旁一个瘦高汉子神色冷淡，声若洪钟：“包下你们二楼的十间上房，不准旁人上来，备两桌饭菜，不要酒，要快。”说罢，他并那老者领着众人，在靠墙的两张桌子坐下。扛着铁箱的八人跟老者并瘦子一桌，将铁箱放在脚边地上。那铁箱落地时，发出极沉重的声响。
小二讪笑着，支支吾吾不能回话。老者微一皱眉，那瘦子喝道：“还不去办！”
掌柜忙过来赔笑：“陈总镖头，您的镖车我已经叫人置在内院了，马也喂上了。饭菜我已经着人去做了，保您老人家满意。”
那老者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掌柜又道：“但是……您要的十间上房，恐怕不能如愿……”
那老者眉头一皱，那瘦子即时怒目而视：“掌柜的，你生意不想作了么？”
掌柜的忙道：“当然不是，有威名赫赫的威虎镖局光临小店，小店炫耀还来不及，那又不做生意的道理。只是……楼上的客房已有二间已经住了客人了……看看陈总镖头能不能委屈几位镖爷住楼下的客房……”
那陈总镖头身后一个镖师不耐烦地喝道：“少放屁！银子我们赔给他们，叫他们让出来不就得了？”
掌柜面有为难之色：“这……”
那镖师是个直肠子，大声道：“掌柜的，上房我们住惯了的，以前也不是没让过！让那人说个价钱，我们照给就是了。还怕威虎镖局给不起吗？”他将威虎二字咬的极重，挺起胸膛，环顾四周。
“好大的口气啊……我说掌柜的，你们的小二该漱漱口了，臭不可闻。”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来。
那镖师大怒，循声望去，喝道：“哪个小子放屁？竟敢口出狂言！找打！”
只见窗边桌上坐着一位青衣少年，正在倒茶。他拿起杯子嗅了嗅，忽将杯子掷在地上，道：“水也臭，人也臭，涮杯子也不配！”那杯子跌在地上，“叮”地一声碎裂。碎片晶莹温润，竟是一支玉杯。那少年神色不动，拿一块白色的绢帕擦了擦手，又撇到地上。那帕子洁白非常，上面用银线绣了灿灿的花，轻飘飘地落到地上，显然十分名贵。那少年毫不可惜，却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支一模一样的玉杯，放在桌上，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破旧的鹿皮水袋，从里面倒出紫红色的液体来，醇香扑鼻，竟是上好的葡萄酒。那白玉杯中透出葡萄酒的红色，好看异常。
威虎镖局的镖师们被这古怪的少年惊住了。那站起来的镖师也忘记了自己是在生气，是要打人的。陈总镖头阴沉着脸，冷眼旁观，并不做声。
那少年并不饮酒，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忽道：“刚才是哪位仁兄说要与我换房间呀？”
那镖师一呆，有些不知所措地答道：“我啊，原来是你，你说，多少钱？”
那少年又是一笑，道：“也不用银子。”
那镖师奇道：“你肯让出房间？”
那少年道：“世间哪又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我要你做一件事情，你做到了，房间就让给你，我还倒找你钱哪。”
那镖师问道：“什么事？”
那少年面色庄严：“我要你……放一个屁来听！”少年终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他恼那镖师先前出言不逊，故意要作弄他。客栈里其他客人更都笑出声来。那掌柜和小二也掩口偷笑。
那镖师大怒，喝道：“小子不要命啦！”说罢便要抽刀砍他个稀巴烂了。
那少年摇头道：“这个屁不好，重新放来……”
客栈中笑声一团。掌柜和小二只是蹲到柜子后面去笑，生怕得罪了威虎镖局的人。
那镖师涨红了脸，一句话不说便抽出刀子。忽然一根手指搭在他的刀上，似有千斤力般，他这刀便没能举起来。他也不回头，乖乖地低头坐下。这手指的主人自然是陈定威陈总镖头。陈定威开口道：“跟一个女孩子较什么劲，这么容易就动怒，自己反省一下。”陈定威声音低沉而且沙哑，但是整间客栈里的人听的清清楚楚。
定睛向那少年看去，果然圆圆脸儿，粉面朱唇，一双大眼黑白分明，提溜乱转，只是粉黛未施，活脱一个未脱稚气的小美人。再仔细看，她耳垂上还有两粒小巧的红宝石耳环，转头之际红光点点。真似分明存心告诉别人自己是女扮男装。那镖师面上泛红，惭愧非常。那瘦子低声道：“这丫头出手阔绰，行为古怪，必是大有来头。我们重任在身，一切小心，不可多生事端。”那瘦子随即又高声说道：“威虎镖局哪能欺负一个小丫头呢，小二，客房再随便找两间就行了。饭菜要快。”
掌柜听了如逢大赦，连忙赔笑着说好，自去招呼酒菜，可算寻了个脱身之处。
那男装少女竟然也并不寻事，一时无话，自顾品酒，啧啧称妙。
一忽儿威虎镖局一行人饭菜已经上齐，那瘦子拿出一枚银针，在饭菜中试过，向陈定威点点头。陈定威举筷之后，众人便低头吃起来，他们赶了六天的路，渴了喝泉水，饿了吃白馍，现在面前有鱼有肉，谁也顾不得形象，吃得一片狼籍。陈定威却只不时拣几口菜，仿佛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那男装少女忽然怒道：“小二！后来的菜都齐了，怎么我的还没上？”
小二苦着脸跑过去，心想这位小姑奶奶可真难伺候，面上还得堆起假笑，说道：“这位小爷，您要的鲍汁炖鹅掌已经煨上火了，白玉鱼头您要熬足一个时辰，只有珍珠桂花松子糖是现成的，可您要的珍珠末我们在城里四处找过了，没有四颗拇指大小，一样浑圆的珍珠……”
那男装少女忽又笑道：“我知道你没有。”
小二在心里直骂娘，仍强笑道：“那么小爷的意思是？……”
那少女挽起袖子，露出一段雪白的腕子，上面一串珍珠，颗颗拇指大小，竟是一般浑圆，珍珠的光晕衬着少女的手腕，却分不清哪个更诱人些。少女格格一笑，另一支手忽地扯开珠串。几颗珠子迸到地上，四处乱滚，少女并不理睬。那小二看的眼直，不知道这小奶奶葫芦里卖什么药。那少女托着几颗珍珠，笑颜如花，将手攥紧，再张开来，满手晶莹洁白的珍珠末。客栈里鸦雀无声，人人看着那少女。陈定威却皱紧了眉头。
那少女笑道：“桂花松子糖给我端上来，这珍珠粉给我加在白玉鱼头里，作好了端给那位大爷——”她纤手一指，指向方才那位镖师。
小二忙捧了珠末，回去厨房。心想：乖乖，这小奶奶厉害的紧啊。也不知哪家的千金，用珍珠和人置气，真真可惜了的。旁边掌柜的忙递上汗巾子给那少女擦手，心里盘算着一会扫地能扫出几颗珠子。
那少女也不去接他的汗巾子，自顾自拍了拍手，向着那镖师莞尔一笑。那镖师楞楞的看她，见她忽嗔忽喜，面上突然飞红，低了头，粗声大气道：“如此便谢谢姑娘了。”那少女又是一笑，也不做声，自去把玩她的白玉小杯。
一忽儿小二端了白玉鱼头上。，这白玉鱼头其实是将白豆腐和一个大鱼头熬汤，用一小块纱布将鱼头包住，同白豆腐一起熬碎成羹，熬得羹呈牛奶色，鱼脑都熬进豆腐中，再将纱布取出，将硬骨扔掉。这鱼羹香气浓郁，令人食指大动。
那少女忽道：“珍珠末加了没？”
小二忙道：“小爷吩咐的，小的哪敢不从啊。”
那少女微笑道：“做的好，须知那位大爷正正需要以形补形，那珍珠末可助他事半功倍。”
那镖师刚要道谢，却总觉得不对劲。旁边人笑道：“那妞儿笑你没大脑呢。”那镖师心里动气，碍着陈定威，却不好发作。陈定威忽然长身而起，向那少女说道：“姑娘用百两银子一颗的珍珠同我弟子开这样的玩笑，似乎太看得起陈某了。”
要知道陈定威行走江湖二十年，威虎镖局从没栽过，这自然是因为陈定威武功高强，同时也是因为陈定威处事谨慎，滴水不露，这才有今天的声望。眼下这少女来路不明，且行为怪异，他自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这少女未必是什么高人，虽然刚才轻描淡写将珍珠化为粉末，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好手段，但想她年纪轻轻，武艺也是有限，只怕她后面有人指使。他这趟镖可失不得。做完这次，他便衣食不愁，以后的事情，尽可交给儿子管，还有胡二帮他……陈定威向瘦子胡二瞟了一眼，望见一笑。
那少女好似没看见他，又从鹿皮水袋里倒出酒来，斟满白玉小杯，慢悠悠地说：“你们威虎镖局好大的威风呀，久仰陈总镖头大名，可惜不能一见……”
这话分明没把陈定威放在眼里，陈定威再有涵养，也不禁动气。“陈某正是，姑娘待要怎地？”
那少女忽然又看向陈定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无辜：“陈总镖头，原来就是您老人家啊。我听人说陈总镖头年近花甲，您分明只有四十多岁，可怪不得人家看错呢。”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几句话说的陈定威心中舒坦，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那少女甜笑道：“人家向陈总镖头赔罪啦。”说着端起白玉小杯，拱手向陈定威敬酒。“这是极西的荒原上难得的野葡萄酿，味极甘美，陈总镖头，请。”
喝？还是不喝？是天真无邪的少女？还是阴险狡诈的蛇蝎？
那少女笑道：“声名赫赫的威虎镖局的总镖头，不会连一个女孩子敬的酒也不敢喝吧？”话正说着，纤手已执着玉杯推到陈定威面前。
瘦子胡二道：“总镖头……莫要……”
陈定威面不改色，接过玉杯。他也早有准备。他左手小指甲上镶有银边，只细细的一条，已经足够验毒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八面威风陈定威岂是浪得虚名？陈定威端起酒杯，那玉杯触手温润，酒光潋滟，他心中不禁计较：这女子年纪尚轻，身手不凡，手段又任性大胆，阔气非常。不知是江湖上哪个大家族的千金？如此想着，手中玉杯便向唇边送去。那瘦子胡二显是心下着急，伸手去拉陈定威，口中道：“总镖头，这女子来路不明，小心……”却见陈定威微一皱眉，迟疑了一下，仍将杯中酒略一沾唇，道：“陈某不胜酒力，还请姑娘见谅。”那少女微笑道：“我知道啦，你肯喝我的酒已是给我三分薄面了，是顾忌我身后的高人，才不会跟我一般见识。”话音未落，只见陈定威面色陡变，眼神涣散，顾不得他那八面威风，话不成句：“你……赤脚毒仙……什么人……”只听咕咚一声，人便向后倒去。
那少女只皱着鼻子拍手笑道：“八面威风，好威风呀！”
威虎镖局众镖师大惊，一齐围上来。只见陈定威面色转为沸红，眼珠迅速变成深蓝，双目竟流出蓝水，身体僵直，竟已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吉祥客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