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晓[刑侦]》二月素时

16、第十六章

　　第16章

　　记忆的帷幔悄悄撩起了一个纱角，时光飞速倒退回2013年5月。

　　才八点，公安大学的大礼堂里就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读大三的陆勋安静地坐在台下，四周满是热切期待着的人群。

　　礼堂最上方高高悬挂着《学习顾珩同志先进事迹报告会》的大幅标语。

　　顾珩，这名字对公大的学生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校时，他是夺人眼球的风云人物，毕业后，是教授老师们总拿来教育学生的杰出校友。

　　他早早成名是因侦破了宁大碎尸案，而真正让他在公安系统内如雷贯耳的案子，则是和本次报告会的先进事迹有关——正是在他的坚持不懈和抽丝剥茧下，才会破获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拐卖儿童案。这不仅拯救百余儿童于水火之中，更避免了更多家庭可能遭遇的不幸。

　　该案轰动全国，媒体争相报道，为此，公安部新闻中心特意披露了部分案件侦查工作的信息。

　　2012年10月，任职于宁城市局的顾珩路过市中心某步行街时，偶遇一名成年男子携残疾儿童乞讨的情景。其实这是常见的行乞手法，在大城市里比比皆是，因不少儿童是被父母以一定金额租给行乞者的，所以见惯了这种情况的民警也无法对行乞者采取什么有效手段。

　　但顾珩没有放过疑点，顺藤摸瓜抓获贩卖儿童的两名犯罪嫌疑人，解救被拐儿童两名，自此，一个跨地区拐卖儿童犯罪的冰山一角开始慢慢浮现。

　　宁城市局将案件情况上报江东省省厅，省厅再上报至公安部。公安部高度重视，为彻查此案，将此案列为挂牌督办案件，代号为“2012·10·25”。

　　历时四个月，在多省的配合和共同行动下，最终抓获犯罪嫌疑人126名，解救被拐儿童103名。

　　九点整，礼堂里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陆勋记得自己同众人一样拍着手，遥望身着警服、英气逼人的年轻人从容自若地走上台。

　　“今天大礼堂都坐满了，真让我受宠若惊啊！我记得我还在学校那会儿，只有新生典礼这里才会坐满……”顾珩亲切的笑容中带了丝狡黠，“因为学长、学姐们都会溜进去偷看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长什么样。”

　　闻言，台下的观众纷纷大笑起来，气氛热烈又轻松。

　　顾珩拿着话筒从讲台边走到舞台正中间，“首先，我要感谢过来捧场的学弟学妹们，我了解你们之中的不少人是因为政治任务没办法推掉，所以只好牺牲个人时间来参加这个报告会，不是自愿的，辛苦你们了！”说着，他对台下鞠了个躬。

　　观众们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异口同声地回道：“没有，我们都是自愿的！”

　　“我没干多了不起的事，只是做了一个人民警察该做的事，真没什么好报告的，其实吧，我每次对着厚厚的一堆稿子念也真挺累的，教过我的老师们都知道我就不是背书的料……”

　　在回到母校宣讲之前，这个报告会确已在全国多地的公安机关开展过了，而公大是最后一站。

　　“在座的都是我尊敬的老师和亲爱的学弟学妹们，我就不再重复这已经读了几十遍的材料，不然大家都要打瞌睡了，就聊聊我做警察这几年的感受和一些记忆深刻的事情，你们觉得怎么样？”

　　“好！”场下全票通过。

　　紧接着，一个个平凡又不平凡的人物在顾珩的娓娓道来下显得尤为鲜活生动——他说的全都是发生在身边的一线干警的感人故事，竟只字未提自己办过的漂亮案子。

　　起先大家还面带微笑地聆听，到后来，礼堂里的抽泣声此起彼伏，不少人感动地拿出纸巾去擦眼泪。

　　顾珩一讲就是三个小时不带休息，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到了午饭时间也无人离席，直到公大校长秘书再三提醒后，他才在满堂的意犹未尽中，做了最后的总结发言。

　　“同学们，无论你们在填写公大志愿时是否对今后的道路思考清楚，我希望你们能牢记，黑暗虽无可避免会降临，但终有日出东方的时刻。我们所要做的，便是不被黑暗侵蚀，极尽所能让第一束光早一刻到来，哪怕只是一秒。”

　　顾珩的神情刚毅，眼神坚定不移，他立在台上，像一棵挺直的松柏般坚不可摧。

　　“为了坚守心中正义的信仰，无数前辈前赴后继，砥砺前行。尽管长路漫漫，有人迷失自我，有人丢失初心，但总有人能够坚持走到最后。让我们共同致敬那些认清夜的黑，却仍然选择拥抱光明的英雄。”

　　顾珩仿佛一个天生的演说家，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极富感染力。陆勋一瞬不瞬地仰望着他。

　　“虽千万人吾往矣……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黑夜里的繁星点点。”

　　场下的众人纷纷起立，掌声雷动，响彻云霄，经久不息。

　　下午是特别安排的交流会，校内的领导、教授，还有各专业的优秀学生代表齐聚一堂。

　　陆勋一个人站在会议室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被学弟学妹们簇拥着的顾珩。

　　日光明媚，透过玻璃窗洒入室内，为顾珩的上半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

　　大三大四的学生代表有不少还曾经目睹过顾珩的风采，而大一大二的学生代表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学长，自然是更为激动兴奋，围着他不停地问东问西。

　　谦逊得体又大方有礼的顾珩极有耐心，有问必答，完美演绎了“制服诱惑”，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和青睐。

　　陆勋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和蔼的声音：“小陆，你不是一直以顾珩那小子为目标吗？难得有机会他回母校，你不上去和他交流交流？”——他光顾着看顾珩看得出神，都没注意到徐教授何时走到了自己身旁。

　　“……他现在忙，我等一下再去。”

　　徐教授点点头，走去和顾珩打招呼了。

　　陆勋的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始终没有迈开脚步，因为他不曾想过上前打扰。

　　良久，似乎感觉到一道不同寻常的视线，顾珩突然转过头，看向陆勋的方向，然后他飞扬起眉梢，仿佛对着他笑了一下。

　　这一刻，阳光没过他的眉宇、眼角、鼻梁、嘴唇，勾勒出顾珩整张俊朗温雅的脸，他含笑的眼睛和上扬的嘴角悉数落入陆勋的眼底，令他胸口一窒，不知要做何反应。

　　那一头，学弟学妹们还在争着抢着发问，顾珩很快回过头去，继续解答他们的问题。

　　他不会知道自己一个远远的温和的微笑，在陆勋的心里掀起怎样的汹涌波涛——他知道他是谁么？一年多不见，他还记得他么？

　　他恐怕不记得了，以前不记得，现在也不会记得。

　　难能可贵的却是那样爽朗温和、充满善意的笑容未曾有半点改变。

　　窗边的陆勋呼出一口长气，望着顾珩离开派出所越走越远的的背影，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后又黯然地压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细细地掂量，竟发现自己的记忆并未随着时间变得昏黄，许多事情反而愈加清晰——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吃完午饭后，被民警领回派出所的小男孩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顾珩去买的喜羊羊贴纸，高兴极了。

　　没多久，派出所方面通知的当地妇联的工作人员也到了，和民警做了简单交接后，将他先带走托管。

　　晚间七点多，陆勋和值班民警打了声招呼，准备回家。

　　刚走出办公楼，却见平时六点就开走的那辆黑色奔驰SUV还停在前院里。

　　车窗降下，露出顾珩英俊的脸庞，他坐在车里冲他打了个响指，“上车，陆所长！”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纨绔子弟！

　　“……”陆勋置若罔闻地从旁边走过。

　　“诶，别走啊！”顾珩启动轿车，缓缓跟着陆勋出了派出所，“陆所长，今晚赏脸一起吃个饭呗！”

　　“不用了。”

　　“啊，为什么啊？”

　　陆勋充耳不闻地走在人行道上，而奔驰SUV以极慢的速度前行着，与他维持平行状态。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吃饭，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咦，你是有约会吗？”顾珩挑了挑眉，“不是，你一个单身狗哪来的女朋友？”

　　“……”陆勋终于有了点反应，斜睨了他一眼。

　　“哦！我晓得了！你是去相亲吧？”顾珩哈哈一笑，饶有兴趣地问，“去哪里相亲？我送你去！顺便让表哥我见见那可能未来成为我表弟媳的姑娘，替你好好把把关！”

　　“…………”陆勋不满地嘀咕道，“不是。”

　　“既然都不是，那还不快点上车？！是男人就别磨磨蹭蹭、扭扭捏捏了！”顾珩向他招手。

　　“……为什么要一起吃饭？”

　　“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无情！我以为经过今天中午热烈友好的双边谈话，我们俩的关系已经突飞猛进了！还有，你看，我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的孩子……”顾珩话说了一半，在一个引人遐思的好位置暂停了。

　　陆勋：“……………”什、什么共同的孩子？！

　　过了几秒，他才接下后面的话：“……要关心，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吃个饭有什么不行？”

　　陆勋：“…………………”拜托，能别这样读破句么？

　　顾珩盯着他猛看，说道：“啊！你不会怕我吃了你吧？我们俩都男人，打起来还指不定谁赢谁呢！”

　　“……你是唐僧么？”陆勋揉了揉耳朵，忍不住吐槽道。

　　“哈，那徒儿赶紧听话上车，师父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五分钟后，在顾珩“你上公交车或出租车我就跟车，坐地铁我就下车跟你一道”的“贴心关怀”下，陆勋无奈地坐上了奔驰的副驾驶座。

　　“对了，那个意欲对我行凶的黑胖丑怎么样了？侦查结束了？”

　　“嗯，已经把相关材料递送给检察院了。对了，顾珩……”陆勋欲言又止。

　　“嗯？”

　　陆勋迟疑了一下，突然问：“你结婚了吗？”

　　顾珩答得飞快：“没啊。”

　　他又问：“那你有女朋友吗？”

　　顾珩奇怪地瞥了陆勋一眼，“你问这个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