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浮屠扇

1、年少 墙外清风寂

　　墙外清风寂寥，墙内灯火通明，空气中依稀可以嗅到清新茉莉花香。
　　据说是新皇为了封后大典，特地从西域运来帝后最爱的茉莉，一直从城门铺到宫门，算是称得上旷世盛景。
　　交杯更酌的碰撞，祝词一声响过一声，人人都顾着潇洒快活。
　　哪有人能注意到墙外槐树下，有一黑衣男子立在树下，听着随风翻墙而过的热闹，他本来是没什么表情，不知听到什么话，嗤的笑了出来。
　　不是以身体抱恙不能参加封后大典？又何苦来这一遭偷听墙角。

　　“上明主法，下困奸臣，以尊主安国也……”
　　手肘连被撞了了几下，秦聿这才转头看向正不雅的打着哈欠的伴读小童。
　　“我说你晨读声能小点声吗？平白扰了人清梦。”说话间又打了一个哈欠，那语气，那架势，都不知道究竟谁才是伴读。
　　秦聿微微皱眉，正准备搬出三圣的一套理论，夫子就已经站到桌前，胡子翘起，两眼一瞪：“赵青阙，私塾里不允许交头接耳，你给我站出去。”
　　在夫子话语还没落，赵青阙就已经站到外头去了，用青阙闲暇时说的话就是，夫子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套，连体罚人都只有让人出去这一套，让她出去还不是便宜他睡觉。
　　等到一炷香烧完，晨读时间结束，补完觉的青阙慢慢悠悠的回来，就见秦聿眼中带着歉意，脸上却是一脸冷漠：“父皇赏了我一些西域上贡的糖，太甜了，我不喜欢吃，给你吧。”
　　然后作出一副嫌弃的样子，丢在他的桌上。
　　青阙睨了他一眼，剥开糖纸，要往嘴里扔，就见旁边的小孩眼角泛了泪光，分明是不舍得的样子。
　　活脱脱一个被他欺了的模样。
　　实在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青阙干脆手肘一转，塞进了秦聿嘴里。
　　“我说，为了一粒糖，你至于吗？”
　　哪想秦聿嚼着糖，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还口齿不清的答：“父皇的糖都给了皇兄们，我就分了几粒还被抢走了，我就这一粒了。”语气的最后还有些可怜兮兮。
　　赵青阙默默的在心里骂了一声出息，给他头上拍了一下，见对方吃痛的抬起红眼来看他，青阙在心里又默默的骂了一声出息，脸上却十分正经的教训：“食不言寝不语。”
　　这要是换一个人，谁人不反过来打回去，嘲笑他赵青阙平常四书五经不读，现在反过来来讲大道理，怕是要笑死人。
　　偏偏是秦聿这个小正经对三圣一一说了句对不起，继续吃糖去了，青阙嘴角压了又压，实在是没压住，大声的笑了出来。
　　恰逢夫子拿着书本进来，就听见青阙放肆的笑声。
　　“赵青阙，给我站出去！”
　　据说当天晚上夫子向皇上告老还乡，说他实在是教不好，皇上一再挽留，夫子才诚惶诚恐的留在礼教院教书。

　　手里抓着一粒糖，眼睛却不自觉的瞟向门口，等着熟悉的身影出现。
　　“秦聿，起来答这道问题。”
　　看到最喜欢的弟子心不在焉，夫子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等对方起来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几个字，恐怕连问题都没听到，气的夫子脸都黑了一半。
　　等到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夫子的脸彻底黑了，“哟，夫子体罚完了吗？我可以进来了吗？”
　　结果就是两个人都被轰出去了。
　　贴着墙，赵青阙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惬意悠然的哼着小曲儿，一低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红了眼眶。
　　他可算是知道了这个小皇子就是个小哭包了，用肩撞了撞对方的肩：“没事的，夫子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等会他就会来叫我们进去。”
　　任他一张嘴说开了花，小哭包直接从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变成一滴一滴眼泪淌下来，他赵青阙虽然混，爱逗人玩，可却从来没有惹哭过谁，这一下弄的青阙都慌了。
　　只得学着记忆中阿娘哄他堂妹的模样，将人搂进怀里，一只手去拭眼泪，一直手在他背后轻拍。
　　“不哭了啊，不哭了，乖。”
　　哪知对方哭的更凶了，赵青阙料想应该是平常欺负狠了，秦聿根本就不想看到他，只好放手退到一边去。
　　刚一转身，衣角就被抓住，他愣住，一回头，就发现小孩摊开手心，恰好就是上次那一模一样的糖。
　　“我从皇兄那里讨了一颗。”
　　“你不要那么久不出现，我给糖给你吃，你陪我玩。”
　　自从夫子在皇上那里告了一状，他父亲替他向皇上告了假，罚他在祠堂抄书，没抄完不准出来。
　　他以为小孩就是突然被夫子一顿说，经受不住打击，红了眼眶，没想到是因为他许久不出现，心里不安。
　　“我不喜欢吃糖，你吃吧。”见对方还是不肯放下手，青阙连忙补充：“不吃你的糖也陪你玩。”对方才自己剥开糖，往嘴里咬了一小口。
　　那咬那一小口的姿态，怕是京城最有气质的闺中女子比也不得。
　　秦聿见对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就把将要送到嘴边的糖又送到对方嘴边。
　　“……”
　　“你也不嫌脏啊。”
　　话是这么说，青阙还是咬了一口，他的一口那是实实在在的一口，一粒糖就这样没了，眼见对方又要红了眼眶，青阙立马从钱袋子中掏出几粒糖。
　　“给你给你都给你。”
　　对方又立马笑起来，赵青阙无力的靠在墙边，心想，秦聿真是他的克星。
　　当天晚上赵青阙又被罚抄书，因为他把皇上赏赐的西域糖果都偷吃完了，青阙边抄书边悲愤，糖都被偷吃到小馋货的肚子了，自己还要替他抄书。

　　听见细细碎碎的念书声，青阙枕着的手换了一遍又一遍，索性就换成右手，盯着那张温润的容颜。
　　羽玉眉不浓不淡，一眼看上去恰好让人觉得舒服，眼中又宛若有水墨晕开，透着温润和古韵，恰似一块浑然天成的璞玉。
　　好像感受到他的目光，对方的耳垂隐隐泛红。
　　等了许久，秦聿也没等到青阙收回目光，只好伸出手轻轻的推他一下：“你怎地还不睡？”
　　赵青阙没理他，继续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秦聿的脸都彻底红了。
　　这时候青阙才悠悠然支起身子，吹了声口哨：“这要是让京城的闺中女子知道她们死都想嫁的秦五皇子以前是个小哭包，现在是个是被看的都能羞死的人，那得多失望啊。”
　　那脸上的红愈发明显，秦聿也不犟嘴，他知道对方也就嘴上逞逞能。
　　这样想着，他牵住对方的袖角：“我想去灵隍庙。”
　　传说灵隍庙旁有一棵上千年的梧桐树，有心人从庙里求的红条，写上自己的愿望挂在树的枝丫上，终有一天会实现。
　　他这话一出，谁知对方理也不理，反而往桌上一趴，眼看就要睡下的迹象，秦聿急忙扯住青阙的衣袖。
　　“阿阙。”
　　那人不应，他就一声一声继续喊着。
　　青阙在他额上打了一掌：“还没死呢，你就喊魂一样，去去去，我去行了吧。”
　　等到下学，他们就去爬灵隍庙所在的那座山，才走到山腰，秦聿就有些气喘吁吁，青阙倚在树边。
　　撇嘴：“我说你娇气，你还斥我，看看你现在，下次让你和我一起去练武场，你还敢嫌累不去。”
　　说是这么说，却踮脚摘了几片大叶，一边挡住烈烈炎日，一边扇出些风。
　　“我说，要不别去了，看你这样，也到不了山顶。”
　　一听这话，秦聿把他推开，不管不顾的往前走，步伐都踉踉跄跄也不肯停下，青阙见不得他这个样子，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是不是非要去？”
　　秦聿只是抬起头，眼神清澈的望着他。
　　这幅德行，青阙见过很多回了，他知道，秦聿是个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又如何走的人，所以一旦秦聿决定了哪件事，就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赵青阙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站在他身边，替他除去障碍。
　　青阙面带嫌弃的擦去秦聿脸上的汗：“你是不是吃准了我怎么都不会走？”
　　然后慢慢蹲下身。
　　“想上去可以，条件是让我背你上去。”
　　秦聿哪里肯，他自己走的那般累，哪会不知道爬上去的艰辛，倘若青阙背着他上去，就承担了两个人的累。
　　看着他像个女儿家似的犹豫，青阙英眉皱到一起，干脆双手往后盘住他的脚，直接将人往背上一压，就飞奔上山了。
　　一上山，就望见了那棵千年梧桐树，枝丫上已经。挂满了红条与红绳，此时恰逢春夏交际之时，刚长出的嫩芽都冒出来，有些已经自成脉络，偏那脆黄也好看的紧。
　　一饮而尽桌上的凉茶，“我说秦聿，你能不能少吃点糖，背你和背头猪的感觉都差不多了。”秦聿凑在边上给他擦汗，脸被调侃的通红。
　　“我说让你不要背，你偏要背，现在你反过来怪我。”竟还有些楚楚可怜。
　　两人在寺庙里拜了菩萨，求了红条，各自写了自己的愿望，青阙趁秦聿写的时候偷偷的看被发现了，只看了几个字就被捂的严严实实。
　　等到挂红条的时候，秦聿听旁人说挂的越高，愿望就更有希望实现，难得孩子气的跳起来，将红条扔在梧桐居高的位置。
　　见他模样，青阙只是随手一扔，便扔在较高的位置。
　　他落地后，过往行人刚好将他的鞋踩下来，青阙望了一眼，捡起他的鞋，半跪在地上，握住他的脚踝，动作轻柔的给他穿上。
　　“平西域。”
　　看着半跪在地上的背挺得笔直人，低垂的眼遮住青阙眼里的桀骜，反倒显得温情脉脉。
　　听到这句话，青阙的手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近几年，西域吞并周围的版图愈发强大，更是连上贡都不愿意敷衍了。
　　他抬头望着青年，突然发现他已经从那个小哭包长成了皇储人选，他想要的，早已经不是那颗糖了，而是想要守护黎民百姓。
　　他是君，而他是臣。
　　他能做到，只有跪拜在他脚下。
　　不、不，一定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