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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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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杨老爷出远门办事,杨莺莺很担心。最近时局越发动荡,早市上人们暗里交接的眼神,还有午后私下里窃窃的碎语…不安的情绪已经延伸到了这个小镇。下午的时候,猛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秋风卷进来一股雨水的仓促味道,让少女心里无端慌张,她看了眼屋子外的雨,扭过来问:苏先生,我爹他,应该快回来了吧?少女圆溜溜的眸子望过来,像是那副画里那只受惊小鹿的眼神,男人心底一软,放下笔,温柔眼波又递过来,没记错的话,杨老爷今儿个下午就回来了。一同去前厅迎他罢?女孩点点头,不自觉地,抿起来的嘴巴放松下来。去了前厅,苏秋池自觉地捧起书看,而女孩不肯坐着,踮着脚,时不时向外瞧,雨一直下,红漆的大门隔了雨帘,朦胧一片,别有韵致。不过女孩可没空欣赏,那个微驼了背的熟悉身影,怎的还不出现?静默间,一只手无端端地侧过来,又是极可爱的纸青蛙,静静地蹲在手掌心里,女孩愣了愣,瞧着那中指上染了几滴墨,莫名地和谐…忽然门口传进来一阵喧嚣—老爷回来了!女孩心里一喜,一对柳眉舒展开来,眼睛弯成月牙,像被晕开的墨笔画,一股子生动的感染力。苏先生,我先去看我爹!不等对方点头,红了耳朵的女孩便急急地跑掉了。
晚上女孩做了个梦,梦里有很多很多纸青蛙,他们身上有很多漂亮的花纹,突然它们全都蹦在一处,摇身一变成一个俊俏男子,她仔细一看,啊,是苏先生!苏先生笑的很漂亮,冲她勾勾手,她急忙过去,对方摸了摸她的头,她忍不住问他,你喜欢我吗?可苏先生只是看着她笑不说话。
轰—一声雷声响起,杨莺莺被惊醒了,却原来又一个缠绵雨夜。
第二天,她从杨老爹屋里抓了几张报纸,跑到苏先生那儿,央他再折些纸青蛙。他微微笑着,纤长的手指捻起一张,折到一半,眉头死死皱住,低头盯着一处,猛的站起,手指哆哆嗦嗦把青蛙拆开,看了约莫半刻,脸色越发苍白,最后咳了血出来,杨莺莺吓了好大一跳,赶紧叫人扶他出去。她本想一块跟着去,迟疑了下,又回头去看那张被染了血的报纸—那是近日的,一张很新鲜的报纸—她爹还没来得及叫下人读给他听。被血污了大半张,她只能辨个大概,北平…惨…杀…—轰,又下雨了,初秋的雨总是来的又猛又急,少女忍不住双手环胸,一对清澈眸子里有几分惴惴,秋天,怎么这么冷啊。
下午的雨,淅淅沥沥持续到夜里。木槿被雨打落了花瓣,几缕簇在地上。杨莺莺并没有睡,她披着衣裳,托着画盘,凌乱画布勉强辨出有个人影儿。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咳声。她推门出去,雨势越发的大,风刮的几只灯笼晃啊晃,斑驳微光下,花枝都吹到一处,全一副张牙舞爪的癫狂模样。一个瘦杆似的身影立着,她在屋檐下唤了句,苏先生?那人不回头。她急忙跑过去,她的苏先生还是直直站着,雨水顺着他硬挺的鼻梁向下流,雾眉薄唇,全被雨水描摹地清晰起来,眼窝深陷,里面聚一洼细碎光影。她疑心他是哭了,抓住他的胳膊摇晃,苏先生?男子还是呆了片刻,然后偏头,眨眨眼,又是一幅笑着的模样,莺莺,我向杨老爷辞行了。以后…做不成你的画画先生了。
苏先生?!
快回去吧,别冻着。男子给她做了个挡雨的手势。
杨莺莺只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仰头问他,那你要做什么去。
去北平。我啊,要去画一幅大作。
大作?
雨水映着灯火,一瞬不瞬把他照亮。
北平…曾…是我的家。我得把绿搬到人间,那片乐土啊,该人人共享。
男子的语气好像满是惆怅,可他的眼神依旧柔和而明亮。
那我呢?女孩看着对方苍白的面容,像喝多了中药汁,满心满眼都是苦味,说不出话。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也乱糟糟什么都抓不住。可总得说点什么呀!于是,她抬头瞅着她的心上人,张了张嘴,雨落在脸上—笑得像朵紫木槿,脆爽爽的声音响起来,好呀,那我…明个给你送行去!
等送走了苏先生,她又一口气跑到杨老爷的书房里,淋了一身雨。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盯着杨老爷,脸上也不知道是雨水。这倒霉催的天气!杨老爷啪嗒啪嗒抽着旱烟,他一只手掩在怀里,他外出伤了手,并不敢教小女儿知道。抬头瞅了自家闺女一会儿,湿漉漉的,也不知明个起来会不会发烧。想起那位苏先生同他告辞的情景,嘴里也没说什么,只叹口气,莺莺,好闺女,回去吧。
杨家老爷想的没错,杨莺莺第二天是真的发烧了。一张脸蛋通通红,还要强撑着,给她的苏先生送行,苏先生,你,她顿了顿,只觉得脑子混混沌沌,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握着他的手,大声道,你一路顺风!眼睛晶晶亮,映出苏秋池那张仍显苍白的脸—昨晚他也淋雨了。可男人依旧嘴角勾起来,露一个温柔笑意给她看,莺莺小姐,你也保重身体。
马车就这样开走了,带着那个会折纸青蛙的人走了。
有些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比如,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在闹市。她坐在马车上,等小丫环给她带好吃的酸枣糕。听见一个大娘的嘲笑声,嗓门那样大,年轻人,我这鱼看多了可是要付钱的。她当时还在想哪个人这样傻,就听见一个温润男声,该付该付,我看了它这么久,也是有缘,大娘,你将它卖给我可好?
你的有缘怕是吃到嘴里的缘分罢?不过这鱼还小,不如拿这边的!卖鱼的大娘一边取笑一边也不忘活络自己的生意。
对方也不恼,带了几分笑意,我看它还小,又不耐烦在这桶里,刚好我去那边河头看景,给它放生去,也算好事一桩。大娘哈哈笑起来,你这年轻人真怪,一看就是不知疾苦的大户人儿。她听的有趣,这个人也太心善了些吧—掀起帘子往外瞧,卖鱼的大娘低着头在不远处数钱,人来人往,却不见哪个古怪的年轻人抱着一尾鱼。
唉,这个痴人,长得什么样呢?声音好听,人也应该长得不赖吧……
所以,她闹着学画,所以,她说学画是为了画人,是想画他的模样。起初,第一次见他,光线把他的轮廓染得柔和,那双眼微微弯起来,像月牙一样。当他声音响起来,明明是初次见面,她却觉得是好久不见—哎,他是怎么痴痴看鱼的呢,她想知道,想看一看。可后来,相处久了,她想画他所有的模样,笑着的模样,无可奈何的模样,折青蛙的模样,念诗的模样……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是杨家老爷。他会一路平安的。
战火年代,过了不到一年,杨家老爹死于一场意外,而这一片华夏沃土,所有的世外桃源也都烟消云散。曾经的欢乐时光仿佛只是人们的幻想,生活把所有不堪的谜底揭开,然后笑着问你要哪个,失了至亲,陷于乱世,颓废了半月,杨莺莺遣散了所有家仆,卖掉了老宅,北上求学。
为什么呢?其实女孩自己也想不清楚。求学?—她曾经是多么讨厌那些繁复书字啊!如果她找到他,她一定会要大声跟他讲,苏先生,你得继续教我画画。她要讲,苏先生,我知道你难过。她也要说,苏先生,我也同你一样,回不了家去了。她还想问问,苏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杨莺莺找到苏先生了吗?
我只能说曾姑母不曾和我们讲过这个故事。
她做了一辈子的教师,一生未嫁。印象里,年幼无知时,我也会学别人发问,为什么老姑姑你不结婚啊?老人就坐在摇椅里,冲我笑啊笑,拿纸青蛙搪塞我过去…
后记
我和他是有缘无份,也许,就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三分世事捉弄,十分甘之如饴。
有时候,我怀疑这段年少时光只是我的一个梦,所以结尾才会这样仓促。
我也曾无数次的、断断续续地寻他。我总忍不住想问问别人,你有没有见过他。我看过很多同他相似的背影,有时还会跌跌撞撞跑去,不过失望多了,我也只能捺住自己,闭紧嘴巴。多想给别人讲讲我遇到的那个他。可我不知他过往,不得他现状,唯一所持,不过一段与他共度的一剪时光…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似是早已模糊了它们之间的界限。但他留下的痕迹却在我的生命里发酵,走过的路,看过的景,读过的书…无数次登山看日出,赏夜捉月色,闻花香拾落叶,一季三年五载…我试着用他的温柔情意捱过难堪岁月,用他的柔软善良去临摹光阴。没有他,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呢?可我再也没遇见过他,痴人天生,音色温柔,会折青蛙,山光水色都不及他,一笑颠覆光阴,再笑成了痴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