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见过他》我叫不紧张儿

1、第 1 章

　　“你有没有，曾经遇上过那样一个人，教你深深触动，之后便如江流易道，从此人生变个模样？”
　　“我有。”
　　翻开曾姑母的日记本子，重重折上的那一页，抚平纸角，我竟不妨她写了这样一个故事，纵时光荏苒，我却觉得擦去尘烟，这一段柔软旧事就能同春日枝头般，鲜活地叫人惊艳。
　　“那是1931年。第一次见到他，或者说第一眼见到他，是个瘦竿似的背影。当时我顽劣，闯到待客的前厅。父亲没训我，在一边啪嗒啪嗒抽旱烟，大手一挥，你来得正好，快见过你的画画儿先生。”他转过身，雾眉薄唇，鼻梁高高。他笑着同我见礼，声音温和：“初次见面，杨小姐，你好啊。”
　　“我叫苏秋池，秋天的秋，池塘的池。”
　　那一年，曾姑母正是十六岁，姓杨，叫莺莺。她在日记中写，她对这个男子一见钟情。
　　年少春心藏，偷瞧俏儿郎，我仿佛听见那道温润声音穿过时光的喧嚣落在耳边，你好啊，杨小姐。而十六岁的娇俏少女就在这样的情景下红了耳尖。
　　曾姑母的爹爹，原本只是个平常的乡下小子，靠着只扁担，走南闯北发了家，在这座小镇落了户，得旁人称一声杨家老爷。他肚子笔墨不多，却极宠女儿。妻子早逝，他也只有这一个孩子。因此曾姑母少年时期过的十分顺意，也很有几分娇气。
　　这不，跟着这位苏先生学画画，头一日弄得自己满身满脸的墨。一张花猫似的脸，还兴冲冲的向旁边人邀功，苏先生，我画的可好？
　　第二日，又练着练着打起瞌睡栽过去，打翻了一重墨水和笔架子，旁边搁着的，苏秋池绘的叫她照着练的画，被染了个一干二净，而她面前的乌七八糟的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饶是苏秋池这般好脾气的人，也被惊得好一会儿没说话。
　　“杨小姐，可是真的喜欢画画？”
　　一句话可叫女孩羞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中午，杨家老爷在听闻了宝贝女儿的光荣事迹后特地邀来苏先生吃饭，为自家女儿赔罪。杨家人口简单，也没什么规矩，平时父女二人在一处吃饭。一张木质方桌上，杨老爷高高翘着细纹木筷，不住冲女儿吹胡子瞪眼，“说要学画画的是你，学成这般的也是你，姑娘家家的哪个像你这般顽？”又转过来，极不好意思地跟苏秋池赔不是。孩子还小，说一样是一样。言外之意便是要辞了这位画画儿先生。
　　可还没等话说完，就被自家女儿抢了话头，我才不是小孩子，说好好学的，一定是要有始有终的。呵！倒教杨老爷吓了一跳。
　　下午，杨莺莺低着头，小声咕囊着给自个的这位苏老师认错，她身后的窗外，能看见荷花池子碧绿一片。
　　“我想问问杨小姐想学作画的原因？”
　　“我…想给一个人作画。”少女的一张脸红的像半熟的桃儿。
　　…
　　屋里一阵沉默，女孩以为这位苏先生是在瞅她，如果她抬头，就会发现，对面的人不过是，透过她看窗外池塘而已。
　　“在我小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幅画。叔父说，那是个不得志的西洋画家作的，他把它命名为绿。其实我记不清那幅画的内容了，似乎是铺天盖地的绿色…好像…是没什么特别。可我，从看到它的第一眼，到现在，一想到它，就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那儿安安静静的，能容得下所有。从那之后我就一心想学画。”
　　男子断断续续讲着，似是陷入回忆。她忍不住偷偷瞄他，白净的下巴，柔软的红唇，嗯…看上去似乎有点女相，不料突然撞到他的眼神—从往事中回神看向她—柔和而明亮。
　　“杨小姐，不论你出于什么原因，我希望你能记住你说过的话，有始有终。”

　　苏先生是个好老师。他很懂得因材施教。他给她说，要学会作画，得先学会生活，日常的生动细节，都是艺术的美感。小镇多水，各家都有池子。杨家更是有一圈池塘，正是盛夏，布满了碧绿的荷叶，几支荷花还带点羞意，半遮半掩地立着。苏秋池带她赏荷，让她一面留意最大的那只花骨朵，一面记下鲤鱼跃水的次数。她不解，苏秋池却笑而不语，在一旁勾勒线条，临摹夏色。傍晚，他问她花骨朵的样子。她觉得无聊，答曰：大、有点红。第二天，又带她去赏荷，提同样的问题，复答曰，更大更红。这样过了好几天，一直到花开，女孩的答案从“大、红”变成了“更好看”。当她预备着再次在池边耗完整个下午，突然—下雨了。苏秋池抬头望了望，雨下得像断了线的银链，“看来是去不了了。”女孩该雀跃的，猛不丁，想到那只被自己用视线关照好几日的荷花—会不会被雨打落？它才两日的花期呐！她纠结了会儿，犹犹豫豫开口，“先生，我们可以打伞去！”
　　苏秋池微微一笑，好像懂她在想什么。“那走吧。”
　　不过等他们到了池边，还是晚了一步。那朵好看的荷花已缺了好几瓣，只倔凌凌地杵着，瞧着可怜。她眼底就带了点伤心，不料一只手伸过来，白净的手掌，一只纸折的青蛙爬在上面。“还记得之前看的鲤鱼打挺吗？虽然雨打花让人难过，不过鱼戏水要比平时更好玩些。”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教会她去喜欢，也告诉她别难过。她眨巴眨巴眼，瞳孔里映出他的细瘦侧影，恍惚间，纸青蛙仿佛活了，在这个聪明女孩的心坎儿上蹬了下。
　　女孩后来在日记里说，那一刻，她爱上了一个人。如果他也能爱上她，她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在那个午后，天真少女许下一个心愿。

　　…
　　夏天的日子飞快地过。
　　苏先生带她去山上看日出，不带一支画笔，凌晨三四点，生气勃勃的初阳染红了半边云海，盛夏的清晨带起一阵阵的风，夹杂了一点山间野草的好闻气味，她暗暗地想，这风拂过他的脸，也拂过她的。大约是他望着日出的眼神闪着光，娇气如她，没再抱怨早起有多难熬。

　　苏先生也带她去花市赏花，并一一给她指出那些动人的细节，树下卖花女的期待眼神，和清晨不甚晃眼的光，花堆里藏了虫儿，那半透明的翅上沾的几珠露水。
　　当下时节动荡，所有的教条都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小镇又临边界，商人繁多，没人在意一个姑娘天天同个男人跑来跑去。至于杨老爷呢，更是巴不得自家小女儿学点文化，于是杨莺莺就同她的苏先生晃悠了整个暑季。

　　…
　　初秋的一个午后，苏秋池在读古诗。他不止是什么劳什子画画儿先生了，因为杨老爷不好意思地拜托：劳烦苏先生多教教莺莺，近来她可越发乖顺了—这都是您教的，教的好啊！谦和的年轻男人笑着应下了，于是他从一个“教画画的”转成了一位私塾先生。
　　低沉醇厚的男低音，把含蓄古诗读地抑扬顿挫，好听得紧—于是少女听得头一栽、一栽。苏秋池敲了敲桌面。他含笑说，杨小姐，你要不要听西洋诗。比起这种婉转，我更喜欢直朗大方。脊背直挺，他的侧脸在夕阳的红色光照里晕染得格外好看。他读的又快又利落，语气不同于往日的温和谦虚，像夜里迅速而张扬的闪电，眉毛扬成好看的弧度，鼻梁英挺。少女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砰砰地跳个不停。她想，她爱的这个人有很多个模样。

　　中秋夜，杨老爷请吃晚宴。虽然人口简单，但小宴还是置办的温馨喜人。一张小桌，摆了几道精致小菜。温了几壶酒，挂几只红灯笼，外面就是阖家圆的一轮明月，叫人从心头开怀。吃罢饭，杨老爹喝多了酒，被扶去休息了。苏秋池和杨莺莺坐着看月亮，中秋的月色很美，晚风也像是沾了点烟火气，不似往日的凌厉。许是小镇临南，竟还能听见青蛙寥寥几声鸣叫。苏秋池伸手，拢着手，试图掬住那片皎洁月色，指尖透光，嘴角又弯起来，“南方月色，真的好看。”杨莺莺咬着月饼，一直在偷看旁边的人，明明是一张书生白脸，怎么—就真的—这么好看呢？是因为他的鼻子太挺？还是他唇角勾的弧度太有蛊惑力？听了这句话，不假思索地问，苏先生，你想不想家？旁边人听了这话，又把头往上仰了仰，杨莺莺看到那颗圆滚滚的喉结，很想把手覆上去摸一摸。“想啊，不过…嗯…我们那边的月亮不如这里好看。”他偏头朝她笑笑，鼻子微微皱，露出一口洁白牙齿，也拿起月饼咬了口。女孩眨巴下眼，觉得她的苏先生有点可爱，于是傻乎乎开口，“难道苏先生也常和长辈闹别扭呀？”
　　“对啊。”男子难得透出一副孩子气的无奈口吻。低头啜了口茶，眉眼在水气中变得模糊。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拆成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