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星月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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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整宽广的道路直通向白色的凌云山。
年轻的旅人牵着类似虎的骑兽，左右四顾着。街道被木质的栅栏分成两部分，走在步行者的区域内的话，即使是骑兽也不可以骑乘。分隔步行区和车马区的是低矮的灌木丛，每隔百步左右有一个通向车马区的出口，那里有高大的树木和石桌椅，看来是供人休息之用。走出步行区的一瞬，年轻的旅人发现什么似的向下看了看。
“真是座有趣的都市呢……”
旅人这么说着，拭去额上的汗水，转身看着旁边坐在石椅上的人。
“是啊，不过我认为更确切的说法是尧天是个漂亮的地方。”
本来搭话的一方反而有点吃惊。坦然的接受投来的视线，对方微笑着。
“别处的人在你搭话的时候都躲开吗？在尧天不会的，你到这里干什么？”
这样啊，旅人点点头，明朗的笑着。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不仅带着高价的骑兽，穿着也不错。
“这么说来，你是尧天人吗？”
“是啊。”
“那么，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路会分成这么明显的两部分吗？啊，还有，为什么靠近车马区的地段地势比较低呢？”旅人屈身坐下，发现石桌上有茶壶和几个茶杯。初夏的阳光晴朗的照射着，吹过的清风还是无法缓解长途跋涉的焦渴，但他也不会像坐在这里的那个人似的，连茶具都带着。
“为什么分开我也不知道啊，不过没有什么不方便吧？至于靠‘站台’的地方比较低是因为那里有下水道。”
“原来如此”旅人深呼了一口气，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相借。“可以借一下你的茶吗？”
“？”愣了一下之后那人大笑起来。“这不是我的，每个‘站台’里都有供人歇息的桌椅和茶具。是官府提供的啊！”
“哦。”旅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为自己倒了杯茶。润了一下干燥的口腔，又问道：“可以问一下这里那间客栈比较好呢？还有，‘站台’是指什么？”
“喂，你都不回答我的问题，却一个劲儿地问我，不太公平吧，小伙子？”
“抱歉，因为我没什么目的，只是东走走、西看看的，为什么来实在是不好回答呢。”
“风来坊啊。”
“是呀。”
带骑兽的男子认可了对方的说法，抬头眺望着景色。尧天是座地势平缓的城市，放眼望去能吸引人目光的除了隐身云雾中的凌云山，就只有一座高大的紫色柱子的建筑。
“要找客栈背后的架子上有资料；这里是等‘公车’的地方，所以叫‘站台’啊！”
回过身，旅人看到了架子上的小册子。稍稍翻阅一下，里面对尧天的各种设施作了详细地介绍，包括客栈、餐馆、书店、公园等等。“很棒呢，我们怎么没想到呢？”他低声自语。
“不过啊，你走了这么久，又要关照骑兽，钱也不多了吧？其实可以去住大学的学寮，不贵、而且骑兽还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噢。”旅人把小册子放回架子上，“那，‘公车’又是什么？”
“公车就是公车啊！呃，该怎么说明呢？就是好多人坐一辆大马车啦！很便宜的-----”
旅人笑了，作解释的人也笑了——他也知道自己的解释不够清楚。“那你等一会儿？看看公车的样子。”
“我不可以坐吗？”
“不行的，你有骑兽。”
旅人颔首。“那么，那是什么呢？”他指着那高大的紫色建筑。
“弘文馆吗？那是借书的地方，不过外国人好像是不行的-----------”
“叮--------”一辆被涂成淡绿色的四驾马车行了过来。那男子向旅人打了个招呼，向前门走了过去。旅人回礼之后发现，这巨大的马车还有后门，两个年轻人从里面下了车。
“打扰一下，这个是-----”
“啊？”两个年轻人显然是吓了一跳。“哦，公车啊，”他们对视了一下，笑着向旅人解释，“自己雇马车不是很贵吗？公车可以坐三十个人，所以每人只要付五个钱。”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啊！”年轻人向步行区走去。旅人则跳上骑兽，升上天空。
骑兽在云海上飞驰着，脚下五彩的城市是庆国的王都，迎面耸入云霄的巨大山柱在云海之上的部分，就是景王的居所——金波宫。高耸的山峰，悬崖的断面，或是像在空中建成的楼阁，这就是金波宫的全面。
已经越来越近了。渐渐变高的山顶就是最好的证明。眼前平整的山体，就如同一堵庞大的墙。
终于可以看到尧天山脚下的紫色建筑了。和眼前的凌云山相比起来十分的矮小，年轻的旅人轻拍着骑
兽，于是骑兽划下了一个大大的弧线飞降而下。随着不断的接近，逐渐看出那幢建筑如同紫色的宝石般镶嵌在凌云山的山体中。随着骑兽的飞驰，本就逐渐沉下去的太阳更加西斜，眼前的凌云山已经完全遮住了视野。
看来正门并不在这个方向。旅人叹了口气。低头看去，沿着山麓形成的街道上密集的排列着各式各样半新不旧的房屋。不同于陈旧的建筑材料房屋的色彩是在云海之上就可以看出的鲜明，纵横交错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芒。
骑兽又降下了些高度，这是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紫色建筑的大门正对着喧闹的大街。弯曲的街道上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其中不少人身上落下了骑兽淡淡的影子，或许是下降得太快，当黑影猛地扩大时。刚刚发现从天而降影子的人们，吃惊地停下脚步，然后急急忙忙的向四周散开，那只骑兽便降落在这样空出来的大道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别在大路上让骑兽落地，找个空地啊。”
听着周围人们传来不满的牢骚，从骑兽背上跳下来的旅人充满歉意地点头微笑。而后，他抬头望向楼上挂着的匾额。
弘文馆，匾额上这样写着。楼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正在面前的桌上伏案写着什么。
轻轻说一声“借过。”旅人牵着骑兽的缰绳向弘文馆走去。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走向弘文馆的正门。
“要借书吗？那也应该把骑兽放到那边再过去啊。”一个长袍纶巾的少年指指左边。
旅人回过头。“是吗？抱歉，我是奏国人，不挑了解尧天的情况。”
“奏，南方那个有名的国家吗？”
旅人笑了。“只不过是运气好的国家罢了。”
“能运气好的那种程度已经是一种本事了啊------你对弘文馆有兴趣还是对书有兴趣？”
“对弘文馆有兴趣怎么样，对书有兴趣又如何呢？”旅人转过身来。
“对书有兴趣也没用，弘文馆不会借书给外国人；对弘文馆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呀，是驺虞！”
一般人家就算是再富有也没有驺虞。驺虞是最快的骑兽，而且凶猛刚烈，决不是可以轻易弄到手的。“厉害，真漂亮……你住哪里？”
“还没定下来。刚刚有人向我推荐大学的学寮。”
少年一扬眉。“那就跟我走吧。我是大学的学生。我帮你联系住处，你告诉我一点关于驺虞的事，怎么样？”
旅人眨眨眼睛，不由自主的笑了。“成交。”
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十分的舒服。跟着少年从小道攀爬凌云山，旅人注意到沿路上有许多浅滩，中间流淌的是涓涓的溪流，不待走近就听到了水流的声音，没有泉水那种清脆的叮咚声，也没有大海那种惊涛拍岸的壮烈声，有的只是那种悠长，绵延的哗啦声。那韵律十足的声音越是清晰，路上行走的人们也就愈来愈和大街上的人群不同。步态沉稳，目光也很深邃。——看来是距庆国大学越来越近了呢。
“还没有请教如何称呼？”少年回头问道。
“利广。”旅人的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噢。”少年也并未深究，只是伸手指了一下，“这边。”
随着人群向水溪深处走去，走到尽头的时候，名叫利广的旅人看到了一条瀑布，透明的水叠砌在一起，组成一条水色的光带，从空中落下，又连绵不绝的洒在石上，迸出水花，溅到每一个靠近它的人身上。
“这是大学的入口。”
这么说着，带路的少年指出学寮的所在。结构很好的舍馆，和街上略显陈旧的建筑不同，雪白的石壁上镶嵌着各色的装饰，给人的感觉不仅是崭新，更准确的说法是得体大方。环绕建筑物的是高大的树木，把学寮衬托得清新幽静。
他轻轻的皱了皱眉。
“有点过头呢??”
利广有点失望。
现在统治庆的，是名叫赤子的女王。赤子本来并非高官，也不是为了成为王往世界中央的蓬山去寻访麒麟的升山者，但她的登基同样具有被人们传说的戏剧性。赤子是胎果。而治世长达五百年的北东大国，雁的王也是胎果，这就增加了人们对她的期待。庆国本来对女王有一种先天的反感，而就利广所知赤子成功地避免了这一点。这样子的赤子竟然会……
“哪里过头。”有点突兀的，两人身后响起了一把淡然的声音。并不是对利广刚刚言论的提问，完全是陈述的语调。
“哎？”领路的少年惊喜的回头看去。看到愈走愈近的人影，高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着青衣，石青色的眼眸蕴含着梦想的缩影，看起来文静乖巧。
“好久不见呐，桂桂。一定很忙吧？”
“的确。还是老样子，帮别人跑跑腿。”桂桂走过来，向利广行了个拱手礼。
“我也一样。今天还回去吗？好久不见了，聊聊天吧？”
“我看还是算了。你好象会马上忙起来呢。”桂桂指指身后。
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学生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封皮一样的书本。“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办。”桂桂侧头说道。
“真是的……”走在前边的少年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好不容易可以问问关于驺虞的事情，竟然还得忙‘论文’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没法子和你聊天……”
“好啦，”桂桂走近，轻拍他的后背。“咱们两个什么时候没机会聊天呢？先说说这位朋友怎么办吧！”
“他是到学寮里来借住的。”叹了口气，少年答道。“既然这样，桂桂带着他转转吧？”
“唔。”桂桂微笑着点头，让对方放心。然后，他回头朝利广微笑了一下。看着那笑容，利广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孩子不一般呢。
利广回过身，不料对方却抢先打了招呼。“在下苏兰桂。得见奏国太子卓郎君殿下，实感荣幸。”
“啊……”
利广看着桂桂。完全没有吃惊的样子。“我那么有名吗？”
利广没有否认。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看来和自己处于相似的地位。
“能够见到您固然十分荣幸，但听说您总是出现在即将崩坏的国家的首都——所以真的是高兴不起来。”桂桂的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一点也看不出为难、不高兴的样子。但他却一本正经得这么说。
“乱讲。”利广笑着。“谁这么说？”虽然是探寻的口气，但答案却是几乎确定了的。看来那家伙和景王的交情确实不一般呢。
“是风汉大人啊。”桂桂露出天真的笑容。
“哦～”利广拉长了音调。风汉。景王的挚友，向自己保证景王无论如何也能跨过一山的人。正因为他的保证，利广来到庆国，一路上也确实发现景王声名鹊起。一般来说，在王朝经过的第一个十年就开始享有盛名的国君，基本都可以治世百年左右。但是景王……
“怎么可以相信风汉呢？我本来就在各国之间游荡，但却总是在即将荒芜的国家见到他，这难道不是他的问题吗……”
这样啊，桂桂笑了。
在庆各处漫游。但庆国给利广的感觉确实无法用调和或是失和来形用的无法说明的感觉。在这里遇到这个孩子其实也有好处。很多事可以当面问个清楚。
“景王身边的人？”
利广说着，双手交握。
“要不然也无法认识风汉大人吧？”桂桂轻笑着。“我是被姐姐收养的孤儿。”
“是吗……原来如此”利广点点头，微微一笑。到底还是小孩子。似乎是想说明自己并不处在景王的权力中心吧？但下意识的称呼景王为姐姐就说明了一切。
利广是世界南方奏国的二太子，称号是卓郎君。奏国之主宗王治世已达六百年，只要再坚持不到七十年，就可以成为有史以来治世最长的国家。一般人说到奏国，都会流露出羡慕或是嫉妒的表情，但眼前的少年不但认出了利广，而且还相当的平静。风汉曾告诉利广景王收养了民间的孩子，现在看来不仅仅是收养这么简单。景王，是把眼前的少年当作太子来抚养的。那么，从他这里可以知道赤王朝的基本处事方法吧。
“在想什么？有什么您看不惯的东西吗？”
桂桂探寻似的发问，利广一愣。
“看不惯？”
桂桂轻轻的扬眉。
“因为这里有很多蓬莱风格的东西啊。”
利广失笑了。
“蓬莱风格的东西倒不坏，只是有些事情看不懂啊。”
少年有点意外的睁大了眼睛。
“开什么玩笑啊。奏国的您怎么会看不懂一个只有十三年的王朝呀。如果姐姐的王朝快结束了，也请老实告诉我们，我们好做倒坏的准备啊。”
利广吃惊的张大了嘴。王朝的崩坏意味着当事人命运的衰微。虽然官吏不会像王一样直接面对死亡，但还没任何人能看开这件事到这种程度。
“怎么可以这么说，竭尽全力去创造好的开端，尽量维持王朝才对吧？”
“哎，不管怎样王朝的消亡都是人没法子控制的嘛。既然这样，不如想办法让百姓在等待期间不痛苦。”
看着一副在说别人的事的样子的桂桂，利广皱起了眉。
“为什么会对自己的王朝这种态度啊。……那么，你是认为现在的王朝有失败的可能性吗？”
“当然。因为是个七拼八凑的王朝啊。”
利广大笑，桂桂也轻轻笑了。
“很奇特哪～”利广自语道，“从发布废止伏礼的命令的时候，就觉得是个有趣的王朝。只是没想到会有趣到这地步。”
桂桂露出好奇的表情。
“哦～？”
利广笑道：“从那道命令就可以确信。景王应该是不拘小节，尊重民众的人吧——所以就能听取恰当的意见，当然也能够容忍别人的冒犯。不过，没想到会丧失威严到这地步呢。”
啊，桂桂笑笑。“在您看来，姐姐是这样的人吗？”
利广摆摆手。“我的看法只是表面啊。你怎么看景王呢？”
景王赤子，是诞生在蓬莱的胎果。大概是这个缘故，她实行了许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举措，还在即位之初，联合各国寻找泰麒。但是，就利广一路的见闻，她也是个放任州侯胡来的人呢。
“姐姐吗？”
“是啊。她是怎样的人呢？”
“善良、迷糊、冒失的烂好人。但在面临危机的时候，韧性却强的令人感动。”
“啊。”
“姐姐从来就不是很谨慎的人。别人挖的陷阱，如果没有人提醒的话，十有八九会栽进去。”少年长出了一口气，“但这也是我们存在的价值。”
“如果往一切都做得很好的话，官吏们也会很紧张吧？人都是会犯错的，互相纠正才有希望嘛”。桂桂半开玩笑地接着说道，听的人则不为所动。
“这一定不是你说的话。”利广很难得的正色说道。
“为什么？”
利广想了一下：“器量不同啊。”
桂桂微微一笑：“不错，是姐姐。”
利广点点头。“不过，没有缺点的人，反而让人担心。你姐姐这样蛮好的。真的。”
桂桂笑着侧过头：“谢您吉言呢。这里也有我的屋子，不如我请您喝杯茶？”
利广扬声笑了出来。“一句好话换来一杯茶吗？”
看来外面的人并不知道少年的身份，虽然整洁，桂桂的房间地方却不大。明窗净几，四壁皆书。一进门，利广便自顾自的在椅上坐下，看主人泡来热茶。
香味瞬间涌了上来，利广于是微微笑着，“这茶，可是‘白端’？”
“不，是一种新茶，目前还只有王宫有，如果口味不错，明年就会到征州去种。”桂桂一面端来茶具，一面问道：“请问卓郎君是为柳国而来呢，还是专程到庆？”
“两种说法都对。我说，桂桂。”
“是的。卓郎君殿下。”
“在这里说话大可不必如此拘谨，这里是你的家呀，你尽管放轻松一点。”
其实是不拘小节的说话方式比较能令利广放松心情。
“是，我会照您说的做……就这么办。”
桂桂摆出一个清新的笑容。
利广端起青花瓷杯。“这么看来景王应该是对北部很关心的啊，那为什么北部会有那么多问题呢？”利广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不过，听的人和说的人都清楚，这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质问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北部的条件太恶劣了。”
“原来如此啊……”利广沉吟着。事实上利广对庆国北部的贫困也略有所知。山地多，良田少。夏天需要雨水的时候干燥，秋天却多雨。但庆国目前令人担忧的却不是由于天候造成的贫困——不过即使贫困是天候造成的，治国者也不能把它当作挡箭牌吧？
桂桂却笑了起来。“并不是您想的那个样子啊。”就像是看透了对方所想似的，他自顾自的解释：“在北方，城市和交通枢纽因为和雁国有贸易的往来所以还过得去，而靠天吃饭的乡村生活就有点糟糕了。再加上征州侯也好，建州侯也好，都不是很有开拓精神的官吏——城乡的差距当然就越来越大了。”
利广叹了口气。“十年时间还无法把官吏整顿好吗？”
“大致是不可能的吧。”桂桂抿了口茶，笑道。
“什么意思？”
“雁国当年也要花二十年呢。”
“在你们这里，风汉是标准啊。”
“没有啊。庆和雁很不同，怎么可以做标准呢？单说气候，就大相径庭。只不过，论治国经验的话，风汉大人还是绝对当得起老师的。”
利广颔首：“虽然放浪，但治国到确实是没问题。”
“所以啊，风汉大人说过应该在王朝初期首先确立根本的体制，我们也认为这很正确，所以这些年姐姐基本上是忙于这个东西而没有去整顿官吏。”
“没有好的官员的话，什么样的好政令都无法发挥作用呢。你……应该明白吧？”
“我们从来没有指望过敕命会被百分之百的执行呀。能执行百分之五十就达到目的，能执行百分之七十就不错了。”
利广微微一笑。“如果只能落实百分之二十呢？”
桂桂放下茶杯。低声说道：“这么严重吗？”
“从金波宫看不到吗？当然的吧。”利广端起茶杯。“官吏们都挑敕命中有利于自己的去实行，还有仍然不把景王放在眼里自把自为的人。听说景王登基到现在没有处决过犯人？是为了给百姓们安定的环境吧。但是□□不也一样没有得到处置吗？我一路从南部走来，老实说，治安不是很好的样子。”
桂桂没有答腔，石青色眼眸的深处，闪过一抹深沉的思虑。
利广看着窗外说：“和自己预料的不同，至于如此吃惊吗？”
桂桂抬起头。“话是那么说没错，但是就庆国来说，先是有七十年的空窗期，然后予王当政的时间里其实还是像没有王一样。官吏们自以为是惯了，稍微一刺激他们，就有可能引起兵祸——现在庆国百姓最需要的，不就是安定吗？”
“而且，”桂桂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姐姐想要推行的政令都是这边听都没听过的新东西啊。不撤换官吏他们还要以惯例的名义聒噪不已呢，如果推行新政再加上整顿吏治的话，一定会出乱子的。那样台辅会很不高兴啊。”喝了口茶，少年又露出一个看起来很天真的笑容。“还有。实话跟您讲，现在真出什么乱子的话我们也没有能力处置啊。”
利广点点头，陷入沉思之中。饱经动乱的国家，像岩石一样固执的臣下，各种各样只顾自己私利的人们。要改变这一切确实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而且，景王在这十年间作了最重要的事情——庆各处的百姓对王有着强烈的信任。否则，面对这么多不可理解的事物，百姓不可能这么安心。但是，越是靠近王都的地方，就越发达，差距的拉大，也会造成不满，希望景王能在收服州侯的过程中处理好这件事。
“原来如此……你们是知道会这样的。那么，州侯们怎么办哪？不让他们和王思想统一的话，瑛州和其他几个州的差异会越来越大呢——到那时难免没有反心哦。”
“的确，是个问题啊。关于这个我们有两种意见。”
“哦。”
“以瑛州、麦州、和州为中心，一一剿灭。”
“听起来不错，但是庆国的首都州面积可不大喔。予王时代驱赶女性也应该是瑛州受害最深吧，还有这个余力吗？最重要的是，这样，万一其他州侯联合起来怎么办？”利广停了一下。“抱歉，我不该这么说予王的。”
桂桂露出微笑。“没关系，除了台辅，我们没人会说予王好话的。——另一种意见是：‘那么，干脆就让某些野心家去统合反叛势力。然后，只要处置了那家伙，就可以釜底抽薪了。锅里的汤再烫，冷却之后也没什么力量了。’”桂桂故意装作粗声粗气的样子把利广逗笑了。
“你们的禁军将军是个粗莽的人吗？”
桂桂也笑了。“左将军不是。新的右将军与其说是粗莽，不如说是粗鲁来的恰当。”
“是吗？但是他的意见也可以考虑啊！各个州侯都各怀鬼胎的话，王只要不让他们联合，就能够在不知不觉中控制呢。”
桂桂露出怪异的表情。“您这么看得起我们啊。”
“当然。是能想出各国联合，而且是敢于惊动西王母的家伙嘛。”
桂桂大大的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确实，这个意见虽然听来过于孩子气，但是，从理论上来说却是最为简单、牺牲最少的办法。直接攻击统一的组织中枢，比各个击破分立的小组织要有效率的多。当然，如果时机把握不当也有可能产生国家分裂的危险。但是，在新生的赤王朝在军事方面并不具有压倒性的力量的情况下，保持暂时的和平使自己的力量壮大是十分重要的，暂时的忍耐就可以赢得时间。而且年轻君王又很希望实施各种新政策，这也需要时间和州侯的配合。在成功挫败靖共的阴谋后，州侯们多少对赤子有了敬畏之心。趁这段时间休生养息，造福百姓也是必需的——庆国已经混乱太久了。
“不错啊，你们的新任右将军。为什么不早点升他的职呢？”利广打趣地说。当然这只是开玩笑。真实的原因利广也想得到。在密不透风的朝廷里插入自己力量有多困难，利广并不是没有体会过。
“啊，精密的分析不是他做的。他只是在我们讨论时发了一句牢骚：‘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被欲望和利益所驱使的家伙们发挥不出甚多的力量。不过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分裂状态，我们一个一个地予以击破了可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呀！’——然后就打开了乐俊哥哥的灵感之门。”
“看来你们的智囊是那位乐俊哥哥呀。”利广偏过头，探寻似的看过去。
“？”桂桂一愣。“大家都有出主意啊，并没有谁多谁少的问题。”
利广点点头。很团结呢，景王的朝廷。官员之间起码在现在看来并不互相争功——这是很重要的。
“就是说我们的问题出在官员的任免上。”桂桂看着利广，平静的道出自己的看法。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你肯定是知道的，雁国当年就是在王登基二十多年之后整顿的朝廷，不也走到现在了吗？你刚刚的话我很赞同。不要抄袭别人的方法——那反而会扼杀了自己的思想。确立自己的根本是只有自己才做得到的。”
桂桂赞同的点头。“不过，太坚持己见的话，也很容易迷失方向呢。”
“我过去是这么认为。”
“哎？”少年不解的歪过头，“最近这段时间有发生什么改变您信念的事吗？”
利广苦笑了一下。“好多呢。戴国的事，你们的事，还有柳的事，全部令人看不懂呢。”
桂桂恍然大悟的笑了。“请说吧。至少关于我们的事，我还多少能告诉您一点——而且还要向您讨教啊。”
利广看了看桂桂，又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我过去的经验是，看到人民的样子就能大概推知国家的状态，但现在庆国的居民……该怎么形容呢？不能说是不安，嗯，应该说是很好奇。他们根本不知道王将要把自己导向何方，随着新王出现的都是让人匪夷所思的新奇事物，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人民还没有下判断。我不敢说这是危险的征兆，但我觉得明确地让人民感到安心应该会更好。”
“啊……”桂桂长出了一口气，“那是因为他们还不习惯作‘王’啊。”
“？”
“姐姐的初敕，是要让每个庆的国民都成为‘王’，就是说，每个人都要至少为自己负责。被坏心眼的官吏们蒙骗了这么多年的人们会不习惯吧，我是这么想。”像是要理清思绪似的，少年又摇了摇头，“不，不对。因为大家习惯了退缩，所以，对如何站出来，如何面对自己的责任感到新奇、无措。所以啦，为了让百姓明白该如何成为合格的‘王’，好的学校是必需的。这么一来……”
利广凝重的点点头，看到他的表情，少年也就住了口。少顷，利广开口问道：“这就是你们重视大学超过普通人生活的原因吗？”
桂桂看向窗外。停了一会儿，他回过头，笑了。“您是指街上的建筑物吗？”
五彩的街道，华丽又赏心悦目。但细心观察就可以发现，街上的建筑都显出陈旧之色，不论砖石还是木材都有了些年头，而大学的建筑却是格外的优雅——这比奢华更花费人力、财力。
“总算明白您认为过头的是什么了。是说太过偏心大学生吗？”桂桂伸手指了指窗外，“那些房子都是用旧砖建起来的。”这么说着，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起来惭愧，就算不动官吏，赤乐初年的和州之乱之后没收的贪官宅第就有快一百座。”
利广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这么多？”
桂桂苦笑着点头。“当时庆国是穷得没法说，那有一般人能买得完这么多豪宅呢？其他的贪官当然是不敢买啦，而且这也不像是宝玉装饰品之类可以拆掉……所以，”桂桂挠挠头，“大家商量的结果是把房屋推倒，梁木留下来卖，砖和坯土呢，完整的也就买了，不完整的打碎重新做砖。再卖的时候为了掩饰陈旧，就涂上了颜色……”顿了一下，桂桂展颜笑道：“反倒是大学，是逐步修起来的呢。”
利广闻言笑道：“卖旧砖吗？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呢。”喝了口茶，复又问道：“那么弘文馆呢？”
“嗯……”桂桂皱起了眉。“该怎么解释好呢？姐姐说在蓬莱有叫做‘图书馆’的设施，可以让买不起书的人来读书学习。而且，民众更有学识的话，就能更好地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国家也就有更多的人才啊！”
利广颔首：“不错。起码尧天的人，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治世只有十几年的国家的国民。不过……”
“不过？”
“如果君王太过偏向读书人，百姓就会追求虚名而不安心工作。”
“哎？但是……”
看着少年一脸想要争辩的样子，利广摆摆手。“我不是说教化百姓不重要，”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管多有学识，商人的本性是商人，也应该是商人；农夫的本性是农夫，如果不像农夫反而像个书生的话，反倒是麻烦呢。”
桂桂恍然大悟似的张大了嘴。许久，才点头说道：“受教了。”
“而且，”利广喝了口茶，“现在的大学生们也有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趋势哦。”
桂桂笑了起来。“您是说刚才的……他那个人是格外的傲慢，您不能用它来衡量庆国全部的大学生啊。”
利广笑着点点头，“是吗？那就好。那么，国学学生的选择就不能不在意了。”
“可是，姐姐说教育是应该普及的东西。”
“那么，分类怎么样？”
“哎？”
“农夫有农夫的教育，工匠有工匠的教育，不分资质和意愿把人培养成一个样子，对个人对国家都不是件好事呢。”
“分是可以啦，但是不能太早，要不然民众也无法了解自己真正的意愿啊！”
利广注视着眼前的少年，轻轻一笑。“说的也是。——那么，庆国的大学不是为了培养官吏，而是为了培养有责任感的人民，是吗？”
桂桂仰起头想了一会儿：“是吧。所以最重要的是地方的庠学、序学；那是大多数青年都会去的的地方，小学的话，庆国的财力就达不到了。——不对！您是在试探我吧？”他猛地回过头，“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小孩子啊？”
利广大笑起来。“如果是别人告诉我你只有十多岁的话，我一定不信。”
“这有什么可不相信的。”桂桂作出一幅愁眉苦脸的表情。“有个笨姐姐，我们就只好努力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星月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