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小竹枝

1、卷首 · 楔子

　　黄泉路上才添了几个小鬼，忘川上萦绕的怨气就比以往更甚几分，投了忘川河怨鬼哀嚎着，似是人间沙场上战马的嘶鸣声，有些渗骨。

　　奈奈托着腮帮子坐在奈何桥头，背对着不远处的孟婆，自顾自地唉声叹气。

　　“奈奈，孟婆婆那里忙得不可开交，你倒好，躲在这儿瞎惆怅……”

　　话音未落，奈奈就猛地跳起来捂住她的唇，转身看了看还在派汤的孟婆才安心道：“花花，你可小点声吧，我可不要被婆婆揪去给那些面目狰狞的怨鬼递汤！”

　　奈奈撇嘴，眼前这唇红齿白，绰约多姿的美人正是那忘川河畔的一株彼岸花，名唤甘姜，平日里和她关系最好，这若是放到人间里，那得叫手帕交。

　　甘姜挨着奈奈坐下，调侃道：“你也真够丢人，身为青丘灵狐竟像个凡人般怕鬼，难怪青丘族长要将你扔来地府……”言罢，又转而道，“对了，孟婆婆那边很忙的，你去帮帮忙罢。”

　　奈奈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起身一小步一小步晃到孟婆婆身边。

　　奈奈瞧着孟婆婆，眼睛骨碌骨碌打着转儿，一肚子坏水翻江倒海，眼里忽然一道灵光，跑过去谄媚道：“婆婆，奈奈给你递汤，你给小鬼递汤好不好……”

　　孟婆忙得焦头烂额，又见奈奈摇着狐狸尾巴朝她撒着娇儿，当下被她逗得乐呵呵的，还不忘用汤勺敲她的脑袋：“去去去，你来捣什么乱！”

　　“好勒！”

　　奈奈心花怒放地走开，朝甘姜扔去一个自以为十分妩媚多姿的眼神。

　　甘姜白她一眼：“你就仗着孟婆婆喜欢你可劲作罢。”

　　奈奈拉着她坐下，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道：“花花，你的如意郎君呢？喊他来给婆婆帮帮忙啊……”

　　奈奈的尾音十分缠绵。

　　甘姜倒是反常地羞红了脸，拍打奈奈的手臂：“死丫头，他是冥界少主，整日日理万机，怎能来此呢？”

　　“哼……”

　　奈奈扬起脑袋哼了一声。

　　什么日理万机，娘亲说了，男人要是靠得住，母猪都能爬上树。

　　奈奈满不在乎道：“我将来定要嫁个愿意给婆婆帮忙递汤的男子！”

　　甘姜听出她言外之意，也不恼火，只当她是羡慕嫉妒有未婚夫的人，好笑道：“你娘亲不是还想叫你嫁给天族的九尾么，怎么你如今自己改了主意？”

　　奈奈想起娘亲临终前的嘱托，垂头丧气道：“可我如今不过是只爹爹不疼，后娘不爱的狐狸崽子，哪只身份高贵的九尾愿意娶我？”

　　甘姜缄默不言。

　　她不知道为何奈奈的娘亲定要她嫁给九尾一脉，只知道奈奈自从娘亲逝世之后就被她那族长爹爹扔到地府，弹指一瞬便是百年，青丘也不知派人来接，只怕真是被狐族遗弃了。

　　思及此她心疼地看着奈奈，豪言壮志般道：“奈奈……没关系，你要是嫁不出去，姐姐我就和你准姐夫养你一辈子！”

　　奈奈眼底里忽然就涌上氤氲的雾气，小声地嘴硬着：“谁说我嫁不出去……”

　　甘姜好笑地摸摸她的脑袋。

　　奈奈起身，逼回眼底的泪水，鼓气勇气预备给孟婆婆帮忙递汤，忽的就瞧见忘川彼岸一抹白色身影。

　　似乎是个白衣翩翩，长发飘飘的美人，站在忘川河畔，似乎是等着摆渡人，可她又迟迟没有传唤船夫的意思，不得不叫人怀疑她是受了情伤来跳忘川的。

　　奈奈拍了拍甘姜的头，甘姜打掉她不安分的小手，站起来正准备收拾她，就听见她说：“花花你瞧，那只美人是不是要跳忘川啦……”

　　甘姜给她的脑袋一记爆栗子：“蠢货，怎么能用只呢！”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奈奈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眼珠子都快黏到彼岸那位美人身上去了。

　　奈奈擦掌磨拳，跃跃欲试。

　　她一向看不得这些美人儿为情所困，自寻短见，总能叫她想起自己早逝的娘亲。

　　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至桥畔。

　　“喂——”她趴在桥畔大声喊着，“那……那个美人姐姐千万别跳，会魂魄散尽的！”

　　彼岸的美人仿佛没有听到，远远望去奈奈似乎瞧见那人抬眸看着她。奈奈以为她劝说有望，拔腿就往河畔跑。

　　身后传来甘姜恨铁不成钢地声音：“臭丫头，你就知道多管闲事！”

　　奈奈管不了那么多，一手夺过摆渡人手中的船桨，跳上渡船。她俯身正欲解开束缚着渡船的绳索，身后的远处传来落水声。

　　奈奈不知为何，眼眶里就突然蓄满了泪珠儿，她不明白，为何这些人要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她猛地回头，却瞧见另一番光景。

　　地府的残阳如血，那人却似九天神祗，一袭白衣胜雪，恍若天边皎月，行于忘川河上，如履平地，周遭枝影摇曳，脚下流水潺潺。他步步生莲，刹那间，身后九尾张扬，踩着一朵又一朵的金莲，来到她面前，眉眼弯弯。

　　奈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青丘九尾。很久很久之前，娘亲就告诉她，将来定要同九尾成亲，这样才能诞下最高贵的小九尾。她很羡慕九尾狐，可她努力修炼五百多年却还不过一尾。

　　奈奈傻了眼，抬脚就从渡船里出来。

　　那人上前扶起她，她不可置信地踩了踩，这才发觉此时竟立于河面，她欢呼雀跃地原地打着转儿，抬眸冲他笑得傻里傻气。

　　那人眸中染上笑意，不言不语，只是瞧着她。

　　奈奈绕到他身后，瞪大眼睛摸着他毛茸茸的尾，又牵着他的尾绕到身前，羞怯道：“美人……不，仙儿哥哥，你缺媳妇吗？”

　　“……”

　　“我叫奈奈……”奈奈一双杏眼弯弯如月，眼中仿佛星河遍布，只是真诚地望着他，“奈奈也想做九尾的娘亲，奈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会生娃娃能打架，美人绝不会吃亏的！”

　　说完还朝他扔个媚眼。

　　他轻轻笑道：“奈奈，原你都这般大了。”

　　“咦……你认得我？”奈奈迟疑道。

　　“你忘了，我叫敛月，”顿了顿，他补了一句，“白敛月。”

　　奈奈点头，不依不饶道：“那你会娶我吗？我想做小九尾的娘亲……”

　　白敛月倒是一愣，转眼间就笑意流连：“从前倒是未曾想过要娶你，你若是愿意，我便许诺于你，来日若有缘再遇，我便娶你为妻。”

　　“好啊好啊……”

　　他解下腰间红铃，躬下腰身系在奈奈脚腕。奈奈下意识提起裙摆跳了几下，清脆的铃声传出，如鸣佩环。

　　“它叫月华收，只有你我二人能闻其音，如此这般，再遇时我定能认出你。”

　　奈奈乖巧地点头。

　　再抬眸时，一切归于平静，仿佛白敛月从未来过，唯有她站在渡船上痴痴地望着，耳边传来清脆的铃声。

　　不知过了多久，奈奈回过神听见桥畔的甘姜正焦急地喊她。

　　奈奈跳上岸，跑过去欢喜道：“花花，奈奈要做小九尾的娘亲了！你瞧……”

　　说着，她伸出那只系着红铃的小脚。

　　甘姜无语凝噎。

　　这孩子莫不是脑袋瓜子烧坏了。

　　“傻丫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那位美人姐姐早就驾着祥云去了，你倒好，自己傻站着渡船上不知道想些什么！”

　　奈奈气呼呼道：“你没瞧见吗？敛月仙他赠了我月华收，说要娶我！”

　　言罢，甘姜愈发确认奈奈是前些天发热时烧坏了小脑袋瓜子，怜惜地摸摸她的头。

　　自始至终就只有奈奈一人在渡船上发愣，哪里来的第二人？

　　奈奈见她一副毫不知情模样，又不甘心地跑去孟婆婆身边，问她是否瞧见有人赠了她红铃。

　　孟婆婆摇头。

　　奈奈不甘心，连路过的黑白无常二人都不放过，可他都似商量好般摇头。

　　奈奈只觉得他们摇得她心都快碎了。

　　不远处似乎有人唤着甘姜的名字，奈奈木讷地回头。

　　她险些忘了花花的本名。

　　她看见不远处的少主君羡正和她的花花相谈甚欢，她一下子仿佛觉得失去了什么，坐在孟婆婆脚边痛哭流涕。

　　模模糊糊瞧见花花朝她走过来，奈奈立刻哭得更大声。

　　甘姜蹲在她面前，温声细语道：“奈奈，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奈奈抽泣，道：“哼……你，你说。”

　　“这第一，我要同君羡成婚了。”

　　奈奈闻言，眼泪又吧嗒吧嗒直掉。

　　甘姜被她逗得发笑，勉强忍住笑声道：“这第二，天君薨了。”

　　奈奈气结：“这算哪门子好事！”

　　甘姜摇摇头：“天君无能，六界怨声载道，帝薨于六界而言反倒是好事。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将将登基的新天君是你爹的至交好友，那个最不起眼的三殿下……”

　　奈奈收起眼泪，瞪大眼睛。

　　“奈奈，你爹爹如今做了妖帝了。”

　　奈奈闻言，却是失魂落魄地走到忘川河畔。

　　即便爹爹做了妖帝，那又如何？早在百余年前他就已经弃了自己和老天君赐婚的新夫人你侬我侬去了，哪里记得自己这个被扔在地府女儿？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升天了？升了天是不是就可以见到敛月仙了？

　　她看着脚踝的红铃，杂七杂八地胡思乱想着。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大人，投胎往哪走？”

　　奈奈头也不回地指了指奈何桥，道：“过了桥你就晓得了。”

　　“奈何桥在哪？”

　　奈奈腹诽，怎么连奈何桥都不晓得？

　　奈奈还是好心的转身。

　　只是这一转身，只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几乎紧紧贴着自己。

　　于是，下一刻奈奈便两眼翻白，双腿一蹬，一股脑栽进忘川。

　　下去的那一刻，奈奈欲哭无泪，心想：“这回真要鸡犬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