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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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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疑云
两更天,打更的人刚刚穿过巷子,廿七便扶着青砚从墙头跳下。青砚扫视了一眼四周,“他在哪儿?”
“如果我没想错,应该在东边两里的地方。”廿七道,“只是宰相府这么大,这两里是从哪里算起呢?”
青砚道:“不管太多,便从你听到不谢兄声音的地方走吧。”
二人沿着院墙走了约摸两里,便见一排梧桐树,下面是茶摊的竹篷。青砚急切地说:“树荫太浓,根本看不清。”
廿七抬起头,击掌三声。果然便有人从篷子里钻出来。廿七瞧见人影,心道,万幸万幸,总算找着了。却听青砚喃喃:“怎么,不是?”
廿七定睛一看,果然不是薄日笙。那人走到二人面前,抱拳一礼,说:“敢问二位可是宰相府中人?”
“正是。你……”
“我是薄日公子的侍从,名唤子俞。二位请随我来。”子俞说着,便当先朝篷子里边走去,青砚虽然满是疑问,但也只得跟上。廿七抢上前隔开青砚与子俞,没走几步,便见一家客栈。前门柱子两侧书着对联,左联是:无涯客旅谁羁缚。右联写着:此处安心是吾乡。当中写着:吾乡栈。
青砚与廿七对视一眼,相继步入堂中。薄日笙正在桌边摆弄一把剑,听到声响,欣喜地走上前,又有些埋怨地说:“总算等到了。不是说的二更吗?现在都过了三更了。”
廿七道:“府里有侍卫巡逻,我们哪有这么容易出来。”
“廿九呢?”
廿七黯然道:“他被关在地牢了。不过他说你们不用管他,逃出去要紧。”
“怎么能不管?如果我们逃了,他一定是死罪啊。”
“不用担心,我一会儿便回府里,伺机救他出来。幸好这些天小姐都闭门不出,我只装作小姐还在绣楼里,应该能挨过几日。”
青砚走上前拿起薄日笙放下的剑,只见剑鞘装饰精美,剑柄上刻着“封雪”二字。这可不是平常人能买得到的宝剑啊。青砚问:“这剑是哪儿来的?”
薄日笙答道:“是我父亲给我防身的。怎么?”
青砚转目看着他,疑道:“你不是说你父母都被仇人杀害了吗?”
薄日笙有些尴尬地说:“那时因为一直没见到父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得已才瞒了你们。”
“什么时候遇见的?”
“就是我们定亲那天。”
“你父亲是歧幽国人? ”
“是赭石国人。”
“商人?”
薄日笙摇了摇头。
“官员?”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青砚的眼神冷厉起来,语气中透着天生贵气的威严,“薄日笙,你到底是什么人?”
“其实……其实就出生而言,我应该是赭石国皇子。”
青砚与廿七愕然看向对方,薄日笙缩开眼,低声道:“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
青砚怎能相信,沉默了会儿,顺手拉开椅子坐下,双目审视着薄日笙。“你乍然一说,让我们如何信服?”
廿七在青砚身后站定,肃然道:“薄日公子,趁着城门未开,请你把事情从实道来。”
“小姐你相信薄日公子吗?”
青砚将窗子合上,转过身,“如果相信,我就不会回府了。”
廿七道:“如果薄日公子说得是谎话,也编的太超乎常理了。但如果他说得是实话,小姐你打算随他去赭石国吗?”
“实话?如果随便碰见一个都可以是一国皇子,那满世界都是公子皇孙啰。”青砚冷笑道,“我们大概都被他憨厚的样子骗了,如今想来,他的漏洞实在太多了。其一,舜泽那么大,我们怎么偏偏遇见他,而且还巧遇了两次。其二,他说他住在一个叫做薄日的岛上,但那只出自于意阑卿舞曲的传说,几乎没有人能够证实它的存在。其三,我们在舜泽里走了四十九天,便已折失三人,而他独自一人在没有辟邪露的情况下行走两月却毫发未损,着实可疑。其四,我们被抓那天他‘恰好’迟迟不回来,而且又‘恰好’遇见他父亲。其五,我没告诉他我们的身份,他也没问过,他却刚刚好能找到宰相府,又刚刚好在你路过的时候发出信号。”
“但是,如果他今天不说自己是皇子,我们根本就不会怀疑他呀。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廿七想了想,道。
“大概是他觉得我已经完全离不开他了,即使心中存疑,也会随他前往异国他乡。”青砚略作思忖,吩咐道,“你明天晚上再去一趟吾乡栈,就说我已经决定回到舜泽里的地穴,就在那里避世而居。如果他反对,你就让他带我到薄日岛。如果他依然推脱,那就说明他别有算计。”
“小姐觉得他会算计什么?”
“你想想,我只要一逃婚,会有多少人得利?”
“呀。”廿七恍然道,“二夫人。”
“如果是二夫人做的圈套,二妹就可以乘机代替我出嫁。如果是父亲政敌的主意,萱家就可能被中伤。如果是二皇子的主意,便是想让太子和萱家生隙。如果是赭石国的计谋,我就会被关起来以要挟父亲投诚。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可以轻视。”
廿七道:“如果真的是二夫人的主意,难道要告诉宰相大人?”
“这又何必。”青砚伸出手拨开窗户,冷冷道,“我会答应父亲嫁给太子,不过要他把二妹嫁给我的义兄。”
“义兄?”
“我只说是在舜泽中的救命恩人,父亲现在急于和太子结为姻亲,不会不答应。只要把婚期定在同一天,就可以狸猫换太子。”
廿七急道:“你这样不就中了他们的计吗?”
青砚横眼道:“这是对薄日笙的说辞,他必然把我的打算告诉二夫人,二夫人也会以为我中计,然后答应婚事。到时我便反咬一口,哼。”
廿七犹有顾虑,“这样会不会太过……”
“正因为我相信过他,所以绝对容忍不了他的欺骗。他必将付出代价。”
八、嗔怨
这敛眉半坐的人儿与青砚有几分相似,但全然没有青砚的活泼张扬。薄日眠不禁退后一步,“你是……”
“妾身是紫燕啊。”
“你就是青砚的妹妹?”
女子讶然道:“夫君不是早知道吗?听说夫君是姐姐的义兄,妾身早想知道能使姐姐信服的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太子府,喜房。
青砚揭下喜帕,在果盘里拿了些甜点。太子还在正堂摆宴,一时半会儿还管不着新房。听说前年元宵,太子见过紫燕一面,才有了与宰相府结为姻亲的念头。只是紫燕是庶女,做不得太子妃,父亲舍不得放弃机会,于是许以利害,诱使太子同意先娶嫡女为正室。再后来,太子见嫡女比庶女更加明媚动人,便答应丞相夫人只要青砚愿嫁,他便不娶紫燕。
自此府里人都说嫡女夺了庶女的夫婿,颇有仗势欺人之嫌。紫燕说她其实只见过太子一面,并没有非君不嫁之意,倒是二夫人心中不平,时常说些闲话。青砚也看不惯太子所为,方有了逃婚一出。
青砚用罢甜点,时辰依旧尚早。她从小就被当作一家主母培养,所以尽管独自留在新房,也是不慌不忙地吩咐侍女把太子府的近况告知。侍女正说着话,青砚却见窗户边有人影闪过。青砚让侍女在外边守着,果然不多时,便见薄日笙从窗户外跳进来。
青砚坐在榻上,勾起一抹浅笑,“薄日公子,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薄日笙满脸疑惑地看着悠然自得的青砚,奇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在喜轿里换人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青砚反问。
“狸猫换太子,难道不是你说的么?这一出移花接木、偷天换日,难道不是你出的主意?”
青砚唇角一翘,冷冷道:“狸猫换太子是宫闱之事,与你我何干?”
“你……”
“我倒要问你,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舜泽。”
薄日笙一愣,“探险啊,我不是说过吗?”
闻言,青砚挥了挥衣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不愿说实话,我也不想逼你。你走吧。”
“你不信我?”薄日笙瞪大双眼。
“你教我如何信你?”
“那几个月的相处难道是假的?你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自然是好的,日后谁知你有什么打算。”
薄日笙退后一步,愕然道:“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青砚直视着他的视线,反驳道:“你难道不是这样?对于这样的你,我还为你娶了宰相的女儿做妻子,你就不要得寸进尺了。”
“我得寸进尺?你凭什么这么安排?”薄日笙见青砚如此,不禁目中含恨,“飞奔到这里的路上,我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还害怕是当中出了状况,急着想来带走你,却是满腔心血付水流。原来真如姨娘所说,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可以交付真心的。”
青砚垂下眼,抑制住心中的触动,对自己说道:舜泽里的事是假的,绒城里的事也是假的,他不过是在激将,我切莫再被他所骗。于是不管薄日笙如何愤懑,青砚只作不知,认他说话。
薄日笙见她已不欲理会自己,恨恨拉开门,只见廿七与廿九相对立在门前。薄日笙犹如抓住了一线光明,上前问道:“你们也不相信吗?”
半晌,廿七答道:“公子莫怪。虽然路上相处甚欢,但是我们只能信任小姐的判断。”
“廿七你是舍不得廿九受苦吧,我本来打算留下侍从伺机接应你俩,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薄日笙的心跌落到谷底,“你们真是把我甩得干干净净。好罢,我就如你们所愿。”
卧凤宫里格外清凉,重重叠叠的叶子与密密匝匝的花瓣将万般绮恨堆叠在梦中,留给世人以无限的风光自在。一个手执蒲团的女子靠着树荫坐下,身侧的躺椅上睡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
内臣“呀”了一声:“奴才万死,冲撞了娘娘和太子。”
“无妨。”女子眼也不抬,径自打着蒲团。
“敢问皇上可是在殿中?”
女子把蒲团朝外挥了挥,一面漫不经心地道:“皇上已离去了。”
内臣见四周无人,也无从追问内情。只得向身侧的将军告罪。“薄日大人,请随奴才……”
女子猛地抬起头,蒲团一耷拉,几乎掉下手来。薄日笙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却觉得怎么瞧也不能看真切。但礼不可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缓缓施礼:“下官失敬,请娘娘莫怪。”
“不怪。”
稍许默然,青砚语气懒懒,道:“时常听皇上召你进宫,大人还是第一回到卧凤宫来罢。”
“下官怎敢随意叨扰。”
“也是。”青砚泛起一抹淡笑,轻轻地晕染开去。空气中泛着黄连般的苦。
“娘娘可有话吩咐?”
“岂敢吩咐大人。”
“娘娘这是说什么话。娘娘的吩咐,下官是万死不辞的。”这一句万死不辞咬得颇重,话是冠冕堂皇,语中却隐隐含有怨意。
青砚放下蒲团,瞅了眼薄日笙,问:“听说你的女儿被栗妃接到宫里了?”
“是为三公主作陪读。”
青砚对内臣道:“你对栗妃说,薄日大人要见贵主。”
内臣会意而去,不多时便带来一个五岁许的小女孩。
“她叫薄日镜眠。”薄日笙介绍道。
“是木棉的棉吗?”
“不,是沉睡的意思。”
青砚蹲下身,拉着薄日镜眠的小手,仔细看着,道:“和妹妹很像。”
“嗯。”薄日笙抬头望了望天,心中五味杂陈。本应熟睡的太子从躺椅上跳起来,从母亲手中抢过薄日镜眠的手,“她是谁?”
“她是薄日大人的女儿,你喜欢她吗?”
太子的大眼滴溜溜地转了圈,拉着薄日镜眠就跑了。
“这孩子。”青砚叹气,“你还学笙吗?”
“没有人听,早就不学了。”
青砚有些遗憾地道:“我原想听你吹一支,如此便罢了。”
“下官可以……”
“不过一支曲子,不必在意。你若有心,便多多看顾太子。”
“下官自当效力。”薄日笙明白她的意思,心中愈发难堪,忍不住说道,“娘娘,下官还有一念未曾明白。”
“说。”
薄日笙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低声道:“当日一别,在娘娘心中,便料定这个结局了吧。为何不随下官前往赭石国,纵然高处不胜寒,也没有人敢拆散我们。”
青砚没料到过了这么久,他还会如此是问,想了想,低声回道:“或许,求而不得的爱,才是最长久的。”
“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永不。”
薄日笙心有不甘地指责道:“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青砚偏着头,步摇轻摆,她仰面看着已褪去当年青涩的男子,眸中现出复杂而又幽深的神情。她缓缓道:“你就是太相信我了,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自从薄日笙中了武举,虽只能在宫中宴会上隔着帷幕一睹,却在明里暗里护着她诸多。青砚不是不知,却不得不装作不知。有时她想,若是他能恨她,她倒能坦然,可他偏偏却教她知道,她欠了他的,且永远也无法归还。
薄日笙见她的神情愈发幽眇,责问到了口中,竟成了委屈之气。他暗自吐出一口气,问道:“娘娘莫不是替下臣惋惜?”
青砚唇边泛出一丝苦笑,“你还不知?我是不会怜惜任何人的。”包括我自己。
她的心是如此冷硬,就因为一个怀疑,把她和薄日笙、紫燕和二娘都推到了卑微的境地。直到薄日笙放弃了身为皇子的荣华富贵,直到她清清楚楚地明了了当初的误会,却也能无所顾惜地把这错误继续下去。
一个不悔,何等薄情,何等不易。
……
卧凤宫外晴光满目。薄日笙走出了许远,回首望去。金屋玉殿,朱漆红墙,在一声叹息中,化作了袅袅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