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青砚(上) ...

  •   一、初逢
      月光洒下,草色微明。丛椴的尖牙仰起,偶尔能咬住飞过的游驹。两只貉枭横躺在石上,眼向上翻,看不出生死。
      黑夜是寂静的死亡。分明已静到极致,却又时时可闻屏窒的呼吸。舜泽的外围是密林,中央则是大片的迷塘和山丘,不少猎户就在密林中依靠捕捉奇珍异兽维生,却从未有人能横穿迷塘。故而密林被称为生死关,迷塘则被称为神仙渡,意为走入了迷塘就离死后登仙不远了。
      若不是身在舜泽,薄日笙真想就地躺下,一解两个对月来的疲乏。但求生的意念使他坚持下来,他靠着藜衫休息了会儿,便继续向前行。密林已在身后,前方显得十分空旷。他试探着向丛椴群走去,忽然左脚一陷。
      淤泥中冒出一只血红的眼睛。
      孑尸又被称为单眼怪,在黑夜里不能完全视物,却能感知别的生灵的视线。猎物的目光越惊恐,感知的方位就越明确。倘若发觉是目光中含有戾气的灵兽,孑尸则会退缩回沼泽。想到这一点,薄日笙移开视线,转而观察周围的景况。左脚依旧陷在淤泥里,整个人随着泥水的推动而上下起伏。薄日笙忍住不适,一面侧耳倾听,一面悄然握住剑柄。
      骨碌碌……
      淤泥忽然剧烈滑动,薄日笙退后几步,好不容易才定下身形。只见孑尸低吼一声,被拖了下去。看来有灵兽解决了这个麻烦,薄日笙顿时松了口气。
      这番动静后,薄日笙全身都溅满了泥水。虽算不上什么,但走路十分不便。薄日笙踱了几步,正好看见一截断了的螅根,便拾起来把淤泥吸附干净。正在这时,遥遥传来鸟鸣,接着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薄日笙霍地立起,片刻后,果见从密林里窜出三个身影。
      刚到舜泽时,薄日笙也曾听到这样的声音。初时他以为是山间的猎户,想要上前攀谈,却不知这是比孑尸凶险百倍的兽类——琚灵。乘着未被琚灵发现,薄日笙向一块巨石走去。忽然,原本悄无声息的两只貉枭一齐向他扑来。他慌忙向后退去。
      挥剑与貉枭一番争斗,那两只貉枭虽然先前已经受伤,却依旧不死心地缠住他。琚灵愈来愈近了,他一咬牙,借石块挡住貉枭的攻击,左手抽出剑鞘向最近的一只琚灵劈去。那只琚灵似也是一惊,低下身子躲过。
      砰。
      剑锋与剑鞘边的斜钩相撞,由沿着剑身滑开去。薄日笙一怔,却见那剑一偏,似不想再纠缠,越过他向貉枭狠狠刺去。几声尖啸后,两只貉枭相叠倒在草地上,没了声息。
      薄日笙已惊讶地没了呼吸,这才好好打量起这“琚灵”。只见他一身武士打扮,黑衣长袍使他在黑暗中不易被发觉,除去头上的发髻,乍看倒真有几分像琚灵。
      薄日笙既惊又喜,“好厉害的身手!你也是来探险的吗?”
      那武士冷哼一声,薄日笙这才想起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他出手,不禁有些讪讪。后面两个人也走了过来,他们的衣着相似,只是其中一人身形瘦小些。
      “廿七,他是谁?”瘦小些的那人问道。
      “大概是来探险的。”廿七把剑收回鞘中,站到小个子的身侧。
      “你一个人?”小个子惊讶地问。
      “是。”薄日笙答道。
      他的声音十分清亮,因为习惯发号施令,比起廿七的沉稳低敛,显得格外的洒脱有力。薄日笙看着他时,他也正打量着薄日笙,二人目光相碰,感受到对方眼中跃动的光芒,不由都有些惊讶。
      “你从哪里来?”他又问。
      “赭石国。你们呢?”
      “歧幽国。”
      “太好了。我们正想去那儿,你们走了多长时间?”
      “一个多月。”他看了看廿七。廿七补充道,“四十九天。”
      薄日笙一惊,“这么快?”
      他却一叹,“我们原本有六个人,还都是带着马进来的,结果马匹不易躲避,都被恶兽吃了,人也只剩了我们三个。”
      “这么难走?”薄日笙皱了皱眉。
      “你走了多久?”
      “大概有两个月。”
      他偏着头想了会儿,对廿七道:“既然他能一个人过来,说明前面的路应该容易过去,不如分一些辟邪露给他。”
      “是。”廿七从腰间解下两个小瓷瓶,其中一个在路上已经用完。廿七分了些辟邪露在空瓶中,递给薄日笙。
      薄日笙接过,“谢谢。不过,请问这辟邪露有什么用?”
      廿七系着留下的瓶子,一面解说道:“夜里涂一些辟邪露在指尖。若周围有戾气,它会让人产生痛觉,如此便可安心休息。”
      薄日笙不由眼睛发亮,“我只听老人说过,原来真有这东西。”
      他看着薄日笙轻笑,“我们原也没有,行到半路,正好看见一头刚死的犀鹘,就取它的血做成这个。”
      廿七身侧的武士补充道,“你若是看到犀鹘也可以自己取血。不过不要直接触碰,先撕开一个小口,再拿绛其的叶子吸取。绛其是褐色的藤蔓,你识得吗?”
      “识得识得,多谢各位。”
      “不用客气。”武士道,“我叫廿九,有缘再见。”
      三人向他告辞,往东行去。薄日笙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中,不由有些怅然。
      因为前方是暗泽,他便先向北走。如此三日,再折道向西。此间所经,虽然凶险,倒也无甚新奇。

      二、再遇
      迷塘之中有山丘,虽名为丘,实为迷阵。眼前之景时而相似,时而相反,恰似镜里境外。迷阵又以天险为出入口,常使人望而生畏。
      没多久,薄日笙就被困在了一座山中。薄日笙在山中困了几日,觉得暂时也出不去,便在山间寻了一个山洞歇息一晚。一夜好眠,涂抹的辟邪露也没有丝毫反应。第二天醒来,精神好了许多,便干脆向洞穴深处走去。洞穴很大,因而并不觉得胸中气闷。走了一会儿,却见一个一人大小的下穴通道。薄日笙顺着下穴走了一刻钟左右,便见一个宽大的地穴。地穴的形状十分古怪,倒似是人工凿成。薄日笙心中一动。
      大约走了十里,眼前逐渐明朗。再几步,却见一座坟茔。坟茔很大,因着年代久远,边缘已被磨平。薄日笙朝着坟茔祭拜三下,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生与死的悲戚。心想:如果自己走不出去,大概连挖坟的人也没有罢。又想:大丈夫只要不枉此生,又何必在乎死后之事,如果畏手畏脚,一辈子都只能在薄日小岛上度过了,又如何能见到姨娘所说的盛世奇观。想到这儿,薄日笙手脚都有了气劲。
      坟茔前没有墓碑,其中葬着什么人也已无从猜测。前方愈发开阔,隐隐有人聚居的痕迹。走着走着,便听从右边传来水声,薄日笙循声而去,却见两个黑衣人站在一个穴口边交谈。
      一个道:“舜泽是因帝舜而得名的吧。”
      “是。相传帝舜死后,他的妻子登比氏和女儿烛光把他葬在这里。”
      “看这坟茔这么大,难道登比氏也死在舜泽?”
      “应当是吧。帝舜死后,他的直系亲属都随之失去了踪迹,看来是都避世在此处,这洞穴看来便是他们的居处。呀,谁?”
      “是我。”薄日笙笑着向他们走来,“二位怎么会在这儿?”
      这二人正是廿七、廿九,看见薄日笙也都十分惊讶,齐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一直向西北走,到了一座山被困住了,就从洞穴下来。”
      廿七与廿九对望一眼。廿七道:“我们一路朝东,却进入了一个石阵,不巧就闯入了这儿。”
      “我来的时候没有遇到石阵。”薄日笙惊讶地道,“会不会方向错了?”
      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在舜泽中,细微的偏差就可能谬以千里。过了会儿,薄日笙问:“他呢?”
      “在里面。”廿七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总之要先走出迷阵。你们呢?”
      “也是。”
      “不如一道走吧。”
      “好,多一个人总安心些。”廿七对他已没有太多戒心,毕竟在生死关头,猜疑已没有意义。
      廿九补充道:“不过要主子同意。”
      三人不禁都向洞穴内看去,他已离开很久,水声不知何时也已停了。廿七道:“要不要喊一声。”
      话毕,只听脚步声朝着边过来。
      “廿七,探到别的路了吗?”
      他的声音似乎更明朗、更清脆了。薄日笙紧紧地盯着洞穴,直到他趿拉着木屐,缓缓从深处走来。“啊,你。”
      他一惊。
      薄日笙怔住了。
      发髻已被放下,头发却参差得厉害,仿佛曾被剑削过。因刚沐浴,黑衣只是搭载肩上,肩头还沁着水珠,每走一步,黑衣的衣襟间便透出紫色的衫裙。这哪里是男儿郎,分明是一位女娇娥啊。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怎么,不认识我了?”
      薄日笙移开眼睛。
      廿九道:“主子可来了。这位公子想要和我们一道走。”
      “好。不过只怕跟着我们大概只会越走越远。”
      “没关系。”薄日笙已经得出结论,“对于你们是越来越远,对我却是越来越近。”
      她大概没见过这样不客气的人,便笑道:“若是这样,你要怎样谢我?”
      薄日笙不假思索地道:“大恩不言谢。”
      廿七廿九也笑了。她道:“我叫你不谢兄好了。”
      薄日笙脸色一青,才想起来还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便道:“既然结伴同行,大家便算是朋友了。我叫薄日笙,是赭石国人。”
      她奇道:“你姓薄?”
      “不。你知道薄日吗?”
      她摇了摇头,廿七廿九也说不知。
      薄日笙道:“薄日是在舜泽和镜海之间的一个小岛,岛上的先辈是逃荒来的,形成一族后都改姓作薄日。”
      她又问:“笙是出生的生吗?”
      “不。是笙箫的笙。”
      “你会吹笙?”
      “不会。听说我父亲会。”
      “听说?”她讶异地问,“你不和你父亲住一起吗?”
      “我生父已经去世。”
      “你有继父?听说赭石国崇尚忠贞,很少有女子改嫁。”
      “其实。”薄日笙想了想,还是坦言道,“我的生身父母遭仇家杀害。我姨娘,也就是我娘的妹妹带着我逃到薄日,定居后才与养父成亲。小的时候我不知道,就管他们叫爹娘。后来因为救命之恩、养育之德,也把他们当亲生父母看待。”
      “主子。”廿九小声道。
      她本还想再问,连忙住了口。江湖人不寻根究底是规矩,倘若要让别人坦诚,自己也得同样坦诚,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薄日笙看出他们的尴尬,便问:“不知该怎样称呼姑娘?”
      “我叫青砚。”
      青自然不可能是姓,纵是江湖女子也不会随便报出闺名。薄日笙料想这是化名,但想到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便顺势道:“好一个身轻如燕。”
      她“噗呲”笑出声来,“是青色的青,墨砚的砚。”
      “你不说,谁又知?”薄日笙有些懊恼。

      三、相救
      再次相见,互报姓名,似乎二人关于对方的猜测全是错的,连姓名含义都推想得颠三倒四。但不管怎样,在寂寥艰险的旅途中,难得碰见年纪相当的人。二人此后便常常相互取笑,身在险途,却是难得的相处融洽。
      这个地穴出奇得大,几乎可以作为一个地宫。内中陈设,不但有石制桌椅,还有一个开凿出来的温泉眼。四人在此歇息了两日,又各自沐浴洗漱。薄日笙因没带换洗衣衫,廿九便送了他一件黑衣,待他换好从里面的洞穴出来,青砚便掩唇低笑。
      廿九道:“你扎的还是儒生的发髻,我帮你改改。”
      薄日笙微赫着脸,“有劳了。”
      廿七有些不满得哼了一声,青砚却饶有兴味地看廿九梳理发髻。毕后,薄日笙坐在青砚对面,廿九挨着廿七坐下。廿七道:“除了我们和薄日公子进来的地方,应该还有入口是登比氏初入舜泽时运送物资的通道。既然前两个的入口都是迷阵,我们不如就按着洞穴里的风向行罢。”
      青砚问:“不谢兄有什么意见?”
      薄日笙耸了耸肩,“也只有这样了。”
      接下来的路竟是出奇得顺利。洞穴中多得是可以当作吃食的果物,故而不必担忧绝粮。又因巨兽无法进入,少了许多困扰。十一日后,四人走到洞穴尽处,廿七在前出了洞,顺手把躺在洞外晒太阳的犀鹘一剑杀死。
      “出来吧,应当无事。”
      廿九、青砚、薄日笙依次出洞。青砚看见犀鹘,欢喜地道:“我的银票在路上丢了大半,正好用这犀鹘换钱。”
      薄日笙好奇地围着犀鹘看,“又要取它的血吗?”
      青砚道:“前一次碰到的时候匆匆忙忙,所以只取它有利于行路的地方。可现在快要出去了,怎能暴殄天物?它全身都可入药哩。”
      “快要出去了吗?”薄日笙看了看四周,猛地一惊,“这是密林!”
      廿九微笑着道:“这地穴果然是个通道。我们来时在迷塘中走了四十一天。”
      “这么说,只需要不到八天?”
      “如果没走岔的话。”
      薄日笙心中欢喜,但又迷糊地道:“你们不是要到赭石国的吗?”
      廿九解释道:“我们原是为了躲避仇家才入了舜泽。现下过了这么久,想来仇家也料不到我们还活着。”
      “原来是这样。”
      “不谢兄。”青砚轻快地喊道,“你的辟邪露用完没?用你的瓶子装一些。”
      “唉。你不能叫我的名字吗?”
      “这样顺口呀。”青砚不以为然地道。
      薄日笙不再与她计较,正要解开挂在腰间的瓷瓶,忽然心口一寒。他的余光飞快地瞄了眼,立时将青砚扑倒在地。
      “你……怎么?”
      青砚正要挣扎,一个黑影从二人身上越过,停在死去的犀鹘身上。廿七与廿九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向犀鹘的刺去。犀鹘嚎哭一声,扑扇着双翼伸爪回击。乘着廿七与廿九把犀鹘引开,薄日笙拉起青砚朝北逃去。青砚反映过来,知道自己只会妨碍他们反攻,便尽力跟上薄日笙的脚步。
      跑了好会儿,青砚道:“我就在这里,你回去看看吧。”
      薄日笙道:“他们至少并肩作战,你一个人实在不能让人放心。”
      “但是……”青砚垂眸道,“我的六位死士已经为我牺牲了三个,我不能再无视廿七和廿九的生死了。”
      薄日笙想了想,正要应允,却听一阵迅疾的风声,犀鹘掠至二人身前。薄日笙连忙推开青砚,拨剑相迎。尽管那犀鹘力气耗损了许多,薄日笙接了它几爪,虎口仍被震得厉害。打斗间,廿七与廿九也赶到了。薄日笙见他二人安好,松了口气,廿七乘犀鹘没发觉,刺入它右眼。犀鹘低吼一声,呼啸着冲天而去。
      青砚被薄日笙推开,摔在地上一时起不来。薄日笙收了剑去拉她,才知她左腿扭伤了。薄日笙回想起方才的鲁莽,心里很是愧疚,青砚虽然疼得厉害,仍是仰起头笑盈盈地说:“对亏你救了我,不然我整个人都要被它抓了去。”
      廿七与廿九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把青砚抬回地穴。廿七去取热水,廿九替她疗伤。青砚取下鞋袜,许是受伤的次数多了,并不避讳廿九的触碰。薄日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很是尴尬,背过身假装擦拭鞋上的污泥。过了好会儿,听青砚笑道:“好啦好啦,你还要擦多久。”他的脸一热,却并不转身,而是慢吞吞地接着整理衣衫。
      这时廿七用竹筒装着热水回来,青砚先用了,廿七廿九也用了。廿九见薄日笙还呆着,便指着他笑。廿七看了他一眼,却收回目光,低叹着道:“都怪我杀了那犀鹘,惹来祸患,致使主子受伤。”
      “我不碍事,倒真是辛苦你们了。”
      廿七廿九道:“岂敢。”薄日笙踱将过来,问:“之后怎么打算?”
      廿九道:“主子需要歇息一日,你留下来看着,我和廿七去作弄些食物。如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